对话李博:做剪辑,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

社会百态发布:2017-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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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王国》是一部讨论中国垃圾污染问题的调查纪录片,自去年年底在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IDFA)上获奖之后,引起了各方关注。影片能够将丰富的调查事实和引人入胜的叙事结合起来,离不开导演王久良历时三年的拍摄,也离不开整个团队的合作。谷雨专访了《塑料王国》剪辑师李博,从剪辑的角度揭示一部优秀纪录片的诞生过程。

作者 | 韩萌
摄影记者、自由撰稿人。曾就职于《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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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塑料王国》李博:剪辑时要面对自我怀疑的恐惧

李博在一次《塑料王国》剪辑分享会上,说到剪辑依姐要上学的戏时,眼泪突然流出来,声音哽咽住:“老板Kun想带依姐去学校看一看,被依姐爸爸阻止。依姐哭了。而后,依姐爸爸含着眼泪:‘我穷但我有志气,穷人养的儿女,个个都是聪明乖巧的,就是没上过学啊,我也没办法……’”

相同的场景是李博被问到为什么要做《塑料王国》时,他突然哽咽,眼泪流出:“小时候,看电视上说,一块酸性5号电池,扔在地上,这片地将会寸草不生,不知道为什么,很伤心。”

李博很敏感,对环保类题材怀有情结。2016年,他参与到《塑料王国》创作团队中,把全部的情感投入到了依姐的角色中。

2016年11月,影片获得IDFA新晋纪录片单元评委会奖,2017年1月,入围圣丹斯电影节世界纪录片单元。

依姐的故事和中国的环境问题,再次走入公众视野。

《塑料王国》海报《塑料王国》海报

谷雨与剪辑师李博对话,讲述《塑料王国》的剪辑故事。以下为访谈内容。

谷雨:你参与剪辑时,片子已经后期制作了多久?

李博:好像是一年多。

谷雨:当时是在什么条件下参与进来的?

李博:在刚加入后期团队是2016年5月份,我们参加了Sundance X CNEX剪辑工作坊,期间来自圣丹斯学会的纪录片前辈们给了我们很重要的建议:以小女孩想回家作为主线故事。

之后,与剪辑指导钱孝贞老师、执行制片刘卓和久良导演一起把全部素材梳理了一遍,找出符合故事主线的素材,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开始搭建结构。导演的剪辑版中,工厂老板的故事线非常清晰。我主要努力的方向是把工厂老板的情感加进去,建立起主人公依姐的情感线索,让他们融合进一个故事中去。

依姐和弟弟们,图片来自圣丹斯官网依姐和弟弟们,图片来自圣丹斯官网

谷雨:剪辑过程中,有哪些经验帮助你完成?

李博:我重读几本书:罗伯特.麦基的《故事》、威廉.E.布隆代尔的《华尔街日报是如何讲故事的》、《哈佛非虚构写作课》等。重读书中的章节,如何建立人物、懂得冲突和戏剧化、如何控制故事走向,这几本书对我启发很大。

之前5、6年的工作,我先后帮剪辑师周宇、杨紫烨导演做剪辑助理;后来也为钱孝贞老师剪辑的《我只认识你》做过一点助理工作,和他们学到了非常多东西:从一个镜头接另一镜头、怎么剪辑一个段落、把握节奏、进而如何搭建故事,积累无数小的经验。这部长片,就像一个大的考试,把之前学到的东西,用在这里,发现之前学的东西没有白学。

谷雨:你开始做片子时,对哪个人物感兴趣?

李博:小女孩依姐。有一场戏是洗衣服时的访谈,回忆老家。她童年的美好记忆从四川山区里开始的,“外婆、家里的牲口、母亲上山摘果子给她吃”,而她弟弟们的童年记忆是从垃圾场开始的,弟弟们是在工厂里长大的。看这一场的访谈,我是很难受的。因为这些话让我突然理解到了,她为什么那么渴望回四川老家。

我最喜欢的一场戏,现在被拿掉了,定剪时我还很怀念这场戏,觉得这是依姐情绪发泄的地方:在影片末尾,弟弟们在垃圾洞里玩的很开心;依姐过来,很生气,站在上面,疯了一样,把塑料垃圾洞踏塌了。

谷雨:为什么?现在的结尾部分,看上去更中国,依姐的故事消失了。

李博:嗯,最开始是以依姐的故事为结尾的。但后来大家讨论几个回合,觉得毕竟是个环境议题的纪录片,还是要回到这个议题。所以结尾部分用了Kun去北京的戏,实际是Kun和孩子说的那段话很重要,“你好好上学,将来在北京上大学,然后,在北京买房子、买车、吃好的、住好的,咱也过上有钱人的生活,好不好?”我们觉得,这是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们的心态缩影。

要想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流,需要借助故事、人物的情感,这是全世界共通的

谷雨:你和导演王久良之间是否存在一些争论的焦点?

李博:《塑料王国》是个全球关注的议题,但我们认为好的主题是也要借助一个好的故事来表达。久良导演花了大量的时间调查和拍摄,污染、塑料、垃圾,素材画面很震撼;两家人的故事暗藏在其中,但最开始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如果一部影片,全部说垃圾,说这里环境多么糟糕,虽然画面内容震撼,可是很可能撑不了一个电影的长度。观众很快会对那些画面产生免疫。

成堆的塑料垃圾,图片来自圣丹斯官网成堆的塑料垃圾,图片来自圣丹斯官网

谷雨:即使题材很好,仍然要靠故事吸引人?

李博:我觉得是的。有关塑料污染的纪录片,全球也有一些。可能作为中国观众,会耐心看完,因为这是发生在中国的,但是,要想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流,需要借助故事、故事中人物的情感,这是全世界共通的。

谷雨:为什么好故事在调查式纪录片里,显得很重要?

李博:说实话,这是我剪辑的第一部电影长度的影片,经验没有很多。整个工作过程中,都在使劲地思考,到底什么是个好的故事?在麦基的书里看到一段很难忘的话,大概意思是说:故事是基于影像的真理。人是喜欢听故事的。这是人类共同的。在《塑料王国》中,一个小女孩对家乡的渴望;垃圾场老板对车的渴望,就像一个小男孩对玩具车的渴望,这些情感是能让所有观众有共情的东西。

谷雨:你看素材时,是否感受得到王久良导演感受到的和他要表达的情感?

李博:久良导演拍摄孩子们时,我觉得真实的情感是没法掩饰的,甚至他都有些不自觉。有很多我喜欢的画面,比如:依姐的弟弟拉着导演的手说,你快去,帮我把我爸爸叫起来,他不起床,就没有人教我们写字。导演说,那你自己去叫啊。小孩说,我不敢我不敢。你能感受到,久良导演和小孩的关系,他们在一起是很亲近的、放松的。

他在摄影机背后肯定是理性的,但他同时捕捉到了很多感性的、动人的画面。关于污染、塑料的理性思考是影片的基础,在理性思考之外,导演捕捉到了很多温暖的瞬间,在素材中我看到了很多:依姐的渴望、依姐父亲的挣扎、工厂老板作为父亲和儿子流露出的真实情感,这些素材是导演的性格里柔软的部分捕捉到的。

我们想把故事讲给全世界的人听

谷雨:你是独立工作?还是和导演商量?

李博:大部分时间是跟剪辑指导钱孝贞老师和执行制片人刘卓一起工作和讨论。和导演的沟通一直没有间断,但很少一起剪辑,中后期多一些。

谷雨:开始工作了两个月之后,第一次和导演、制片人一起看片?

李博:嗯,粗剪的修改版本,自己感觉怎么努力也没法再剪短。可那天审片特别神奇,和导演、 制片人、监制们一起,用投影看。当用大银幕从电影的角度去看时,故事节奏,自然而然地出来了。在大银幕上,你和观众的期待是差不多的,比如:有的地方,已经提起兴趣了,接着几场戏虽然单独看很好、很重要,但是会明显的感觉到,这几场使故事受阻,节奏是不对的。那天看完之后,就一点也不留恋中间那几场戏了,大家都觉得可以剪掉。

谷雨:导演王久良满意这个版本吗?

李博:在工作了快4个月,也就是定剪前的20多天,他重新写了一份剪辑大纲,基本是想改回很久之前的状态。我觉得那个时候,是最艰难的时候。

谷雨:嗯,他是有这个权力的。

李博:对,片子是导演的表达。 那之后和导演、钱老师、刘卓大家一起工作,我觉得自己的经验很不够,不是很会处理这种集体创作时的关系。但那时大家都不得不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感觉好像是,自己在其他人面前,彻彻底底地脱光了。大家吵架也好,拍桌子也罢,这是我们互相坦白的过程。也是慢慢的达到了信任的状态,讨论人物,讨论故事,细节上怎么处理,结尾怎么结。

谷雨:所以,在你们合作的尾声,情况听上去有点困难?

李博:非常非常困难。 在最后的那个阶段, 我们都害怕自己不受认可。我自己也没有自信。很多的担忧和恐惧,对。但你不得不面对这个恐惧的时候,同时我们又必须要做出一些决定。我想我们是在讨论到故事结尾时,大家和解了。

主创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上主创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上

谷雨:既然困难,交流中,是个什么信号推进你们合作下去?

李博:基于一个共识吧,就是我们想把故事讲给全世界的人听,这是大家合作的坚实基础,但如何沟通的过程是挺难描述的。当我感受到,其他同伴也在努力调整自己时,感受到其它人的真诚和愿望,我是很感动的。所以,做完这个影片之后,经验值长了一大截,就是我能理解其他人关切的点在哪里,对同伴的权利和创作空间保持一定的尊重。这个界限特别有趣,是集体创作中很重要的一课。

执行制片刘卓曾经给我发了一个廖庆松老师的文章,最后一句话很受触动:“你做剪辑,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细想一下,我在那个过程中面对的恐惧,很多是因为不相信自己。

谷雨:你有5、6年的剪辑经验,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自信?

李博:很多创作者都会有这种不自信吧,尤其是面对自己时,骨子里有自信的人,我觉得不多吧,(哈哈)挺少的。我不能确定我的经验是否能够支撑我的判断,是否能将我的情感在这场戏中完整地传达。我做的这个判断,是要靠我的整个人生的经验、经历都压在这上面。那是你对人生的全部理解,我觉得这是挺恐怖的一件事。

谷雨:10天后,你们和解了,他向你表达过什么?比如感谢之类的。

李博:男人之间不说这些,多肉麻啊(哈哈)。 当然是有感谢。我也很感谢导演。后来,和导演单独喝了一次酒,大家放松地、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不说片子的事了,也不知道片子出来后会怎么样,没什么情绪,说一些自己内心的话。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未来也不管,过去也不管。做完了,就很开心。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奖赏。

《塑料王国》团队在圣丹斯电影节上《塑料王国》团队在圣丹斯电影节上

谷雨:现在有关《塑料王国》的访谈,很多都是有关导演王久良和制片人Ruby Chen,很少提到剪辑李博,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像一片绿叶?

李博:这个是不需要考虑的。片子是导演的表达。我自始至终,都很感激导演和CNEX,他们能信任我,这是非常困难的。换个角度,如果我是导演,把拍了3年的血汗素材,交给一个陌生人来剪,想想这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谷雨:你剪辑了这些重要的影片,有没有考虑自己也去拍一部纪录片?

李博:所谓导演是有其共同性格:很有行动力、表达欲,不会瞻前顾后,不会被一些东西困扰,这点上,我有点难;剪辑师,情感是很敏感的,不是很喜欢在很多人面前表达。就像在篮球场上,喜欢助攻的人和喜欢投篮的人一样,我是喜欢助攻的。看到作品播出来,里面有我一份力,就很开心。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