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师马修:2000小时监控视频如何剪成《蜻蜓之眼》

人物纪实发布:2017-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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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拉克洛(Matthieu Laclau) 穿着宽松随意的绿色T恤,坐在我们面前。提起对电影的喜爱,他的眼里闪着大男孩的光芒。很难想象,这位83年出生的法国籍剪辑师已经和多位知名华语导演合作过,其中包括贾樟柯、赵德胤、徐冰、范俭、张艾嘉等。

通常,中国观众对导演和作品的了解远超对剪辑师,因此在中文报道中很难找到有关马修的故事。


作者 | 李博、韩萌
剪辑师;谷雨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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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毕业于巴黎第三大学电影理论专业,上学时他就很喜欢中国导演贾樟柯的作品。即将毕业时,他和法国同学来到中国,希望拍摄一部有关贾樟柯的纪录片。当时贾樟柯正在参加威尼斯电影节,没时间回到家乡汾阳拍摄。在马修和同学的诚恳要求下,贾樟柯同意了。后来他们完成了有关贾樟柯的纪录片《小贾回家》。那时的马修还是贾樟柯的影迷。

之后,马修开始跟着韩杰导演的《Hello!树先生》剧组拍摄纪录片,该片的监制是贾樟柯。马修当时的梦想是做一名摄影师。因为和两位导演对电影艺术有着共同的热爱,也有共同喜欢的影片,他们经常在一起聊电影。导演韩杰把电影的初剪给马修看,并接受了马修的修改意见。

在这之后,马修开始和华语导演合作剪辑剧情片和纪录片,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的第一部纪录片是与导演赵琦合作的《殇城》;和贾樟柯导演合作剪辑了《天注定》、《山河故人》;参与剪辑范俭的作品《吾土》、《摇摇晃晃的人间》;与台湾导演赵德胤合作,剪辑完成《再见瓦城》;刚刚又与导演张艾嘉合作剪辑了新片。

上周,艺术家徐冰作品《蜻蜓之眼》入围第70届洛迦诺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马修觉得这是他与华语导演合作中最困难的一部影片——使用从视频直播中录制的超过2000小时的监控素材剪辑完成一部剧情片,这期间需要随时改写剧本。该片的剪辑用了将近1年时间。

马修(左1)和导演徐冰(左3)在洛迦诺国际电影节上。马修(左1)和导演徐冰(左3)在洛迦诺国际电影节上。

在马修看来,作为一名跨地区和跨文化的剪辑师,文化并不是剪辑的障碍。因为电影艺术是有关人类的,它讲述的是人类普世的情感和价值观,与国家无关。

在和范俭合作《摇摇晃晃的人间》时,有监制想对影片做些改动。马修对范俭说,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影片。在范俭看来,剪辑师与导演的长期合作,使得他们的关系像是婚姻关系。关键时候,他们要站在一起保护共同的作品。

上周,谷雨故事邀请常驻北京的剪辑师李博与马修对话。他们同龄,同样有参与国际合作制作影片的剪辑经验和剪辑剧情片与纪录片的经验。

本文是马修和李博对话的整理版本。点击“阅读原文”可以观看完整视频链接。

“我们对电影有共同的热爱”

李博:你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中国导演合作的?

马修:2008年,我决定要来北京工作。2008年-2010年,我在做一些剧组的纪录片拍摄,自己剪辑。当时贾樟柯监制、韩杰导演的影片《Hello!树先生》正在制作中,我在现场拍纪录片,拍完几个月后韩杰让我看他的版本,想听我的意见,给了我两个礼拜时间让我重新剪。

这两个星期,我一个人剪片,修改了很多,包括加一个旁白。当时贾樟柯和韩杰很喜欢这个版本,所以后来我们就三个人一起改,剪了一个月完成了。

《Hello!树先生》剧照。《Hello!树先生》剧照。

李博:听上去特别神奇,怎么就会突然从纪录片导演变成剪辑师?

马修:因为当时我常常跟韩杰聊天、聊电影,我们对电影有相同的审美和热爱。而且他觉得我给的意见还不错,想我试试。这是我第一部剧情片作品。后来有不少独立片导演找我剪辑。

剪辑1年完成《蜻蜓之眼》

李博:哪部片子是让你觉得特别困难的?

马修:最困难的是我从去年到现在刚做完的徐冰的剧情片《蜻蜓之眼》。徐冰是艺术家,他用了2000个小时的监控素材,没有演员,没有摄影师,剪辑的剧情片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讲一个故事。这是我见过最难的事情。

李博:全是摄像头拍的素材?

马修:对。是公开在一些网站24小时放的直播素材。徐冰用两年时间,用20个电脑录这些。他写了一个剧本,按照这个剧本找比较合适的素材,如果素材找不到要改剧本,有的时候找得到也要编改台词,反正很复杂。

李博:那这个主要的困难是在找素材,还是说设计这部片子的结构?

马修:都很复杂,因为同时可以改剧本,也可以继续录新的画面,同时也剪片。因为什么都可以改变,所以有太多的选择和可能性。

《蜻蜓之眼》剧照。《蜻蜓之眼》剧照。

李博:你剪这个片子用了多长时间?

马修:一年。

李博:一年非常痛苦?

马修:还好。

李博:是你做过中国影片剪的最长的?

马修:差不多,属于比较复杂的。

李博:我的感受是,剪纪录片处理很多素材非常痛苦。你会觉得剪辑是特别痛苦的事情吗?

马修:我觉得还好,我比较喜欢这个工作。痛苦有的时候有,但我觉得有很多工作比这个痛苦很多。

李博:比如导演吗?

马修:导演我不知道,很多跟电影没关系的工作都很痛苦。

李博:你会看全部素材吗?

马修:我不是全部看,我看看有什么内容,大概有个感觉。我会比较清楚导演想做什么,它的素材是什么样子。我常常喜欢写“信”给导演,说我关于结构、角色、剪辑风格或声音的想法。因为我不太喜欢先有一批素材,把每一场剪出来之后再开始想结构。

“最初只想做摄影师”

李博:你以前在法国学习的内容就跟电影有关系吗?

马修:对,在巴黎第三大学学电影理论。我当时想当摄影师,所以拍了不少短片和纪录片,自己剪,自己摄影,什么都做。

因为有给韩杰剪片的经验,大家开始找我做剪辑,我就变成了剪辑师。我后来一直剪片,在剪片上有进步;没有做摄影,摄影上就没有进步,也没有继续做下去。

李博:我变成剪辑师也是很有趣的,我本来是学会计的。

马修:啊!

李博:实际上也是喜欢电影,然后大概七年之前开始跟在宋庄的独立纪录片导演顾桃一起工作,从零开始学习,什么都不会,摄影机不会用,剪辑软件也不会用。

之后,我拍了个小的、短的纪录片,当然那个小片子没有拿到钱,但是当时做评委的杨紫烨老师说——哦,小伙子可以试试来剪片子,我就被拽去开始做剪辑了。做了大概五六年后,开始独立剪片。

“从贾樟柯的影迷到合作伙伴,我很幸运”

李博:贾樟柯在中国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导演,在跟他合作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

马修:因为第一次跟他合作是他监制《Hello!树先生》的时候,后来我法国同学的一部纪录片在阿尔及利亚拍,他也是做监制。所以这是第二次跟他有合作。

2012年我做摄影和剪辑,后来他拍《天注定》,因为话题比较敏感,贾樟柯导演比较保密,本来没有找剪辑。后来他拍完是在春节,没人来帮他剪片,所以他找到我。那时我刚好在北京,晚上他的制片人给我打电话,转天早上就开始工作了。

另外也因为我们一起剪片很愉快,所以后来就一直跟他合作。

《天注定》海报。《天注定》海报。

李博:能分享一点细节吗?《天注定》剪了多长时间,你们的工作方式是怎样的?

马修:我们剪了大概两三个月。从第一场戏开始,我们看每一条素材,然后决定哪一条好。一场戏的素材决定后,我们就一起剪这场戏,一场戏一场戏地来。

李博: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一起?

马修:对,剪《天注定》时,90%的时间我们是在一起工作的。最难的是选素材,因为有可能拍十五条、二十条,选哪一条最好,也不是这么简单——有一些摄影比较好,有一些演员比较好。

当时有些比较复杂的镜头还没拍完,后来他去补拍了两个礼拜。新素材有三个小时,我们得剪到50分钟。剪短是比较有意思的,因为要决定留下哪一场戏。 如果这一场戏剪掉,我们就会缺一些内容,如果这些内容缺的话又要怎么解决呢?这个剪短的过程就比较有创造性。

李博:你第一次见到贾樟柯时对他有什么印象?

马修:第一次见他是2006年,我跟我的同学是他的影迷,我非常喜欢他的电影,所以我们来北京拍他的纪录片,我做摄影师,我同学做导演,还有一个中国同学做录音。

我们原定计划是想跟他一起回汾阳,在汾阳拍摄采访他,但他当时要去参加威尼斯电影节,非常忙,没有时间。所以我们就先采访了他的摄影师、录音师、制片人和演员。

他去威尼斯得了金狮奖,回来时看上去很累,像是两个星期没有睡觉。当时距离我们回法国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了。我们请他跟我们一起去汾阳,他说不行,我没有时间了。

后来,我们跟他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拍这个记录片,他的电影对我们有多重要,他就说,好好!那我改我的计划,我们明天就去。当时我们很开心。

李博:你从他的影迷变成他的合作伙伴,这个转换蛮有意思的。

马修:对,我很幸运。而且最幸运的是现在可以有机会参与他的电影。

李博:你们在艺术上的想法非常接近?

马修:比较接近。如果有一些镜头我不喜欢,他会听我的意见。有可能我剪的一个东西,他觉得有问题也会说。我们的关系比较简单。

李博:在故事片导演中,你和韩杰、贾樟柯合作过,此外还有更多吗?

马修:都是比较年轻的导演,还有杨荔钠、张撼依,去年我剪了台湾导演赵德胤的《再见瓦城》和张艾嘉导演的新片。

李博:你觉得你自己有哪些特点可以让你跟这么多华语导演合作?

马修:比如跟韩杰或者贾樟柯,最开始是因为我们看过的电影很像,他们看过的电影我大部分都看过,我喜欢的电影他们也会理解。所以,虽然我们来自不一样的国家有不一样的阅历,但关于电影,我们有一个共通的、简易的语言,这个比较重要。

我们判断素材或判断故事时,有一些审美是接近的。后来我渐渐有经验了,就会判断素材,会判断导演的困难,所以就会比原来快,找到提高片子质量、解决缺陷的方法。

“电影是关于人、人与人的关系,跟来自哪个国家无关”

李博:法国的创作环境跟这边有什么不一样?

马修:剪片的时候我觉得没有太大的区别, 从我的经验来说, 每个国家的导演都有不同的风格。

李博:从一个法国人的视角,你一直跟这么多华语导演合作,你觉得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感受,因为在大陆,剪这么多华语片的外国剪辑师不是那么多。

马修:我没有太多的想法。我来这边,我觉得很幸运,最开始我有一些很好的机会;有可能是我剪得还不错,所以我比较幸运,后来机会就越来越多。

李博:可能大部分的中国观众很感兴趣的是,作为来自西方的剪辑师,对中国的纪录片,包括像剧情片《天注定》这样有很多中国元素的片子,你剪的时候遇到不理解的地方要怎么处理?

马修: 故事和电影不是关于文化,而是关于人、人与人的关系、人们生活的改变,我觉得这跟哪个国家没有关系。片中的角色有很多都是相通的。比如不管在中国还是在西方,男女朋友的关系是大家都能理解的。

至于不能理解的文化细节,这是我的缺陷,但我也不是一个人剪片,都是跟导演一起,他很了解,可以帮我解释。

“最好的片子常常不完美”

李博:我有个困惑,做剪辑时,我们工作时不光要跟导演沟通,也要跟制片人、监制一起集体创作,里面有很多互相的交流、沟通、妥协,当大家有矛盾冲突或不同意见时,要怎么解决?

马修:我比较不太爱冲突,但有时我可能会觉得有点烦,因为我要改。但我也会想想每个人的意见,有可能我不喜欢这个人,但他的意见是有用的,我会听取。新的建议反馈到片子中,可能对导演也很重要。

有可能现有的剪辑我不大喜欢,但对叙事和结构影响不大,我就先不会提出来。但有比较重要的问题我就会强调一下。如果你跟导演有不统一的地方,不要吵架,因为没有用。

李博:搁置那些不重要的问题。

马修:对,因为小问题在后面可能会消失,或者有小问题的这部分会被剪掉。你先解决大的问题,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不要太急。

剪辑从开始到定剪可能是六十天、九十天以后,定剪是最重要的。但有可能在中间有一些地方我不喜欢,那还有时间可以改。你和导演常常有冲突吗?

李博:我没有经历那么多集体创作的经验,也跟你一样在慢慢往上积累。你剪过的片子里面,有没有你剪完后觉得比较遗憾的?

马修:比较少有遗憾。每一个片子都会有小问题,但这些小问题也是它们的美丽,最好的片子常常是不完美的。

李博:这个是跟导演聊出来的,还是自己心里想的?

马修:对,跟导演聊,这不是我自己决定的。因为剪辑总要跟导演聊。有可能我有些想法他不喜欢,我给他一个想法,他可能会想起来另外一个,需要多一些沟通。

李博:那最后基本上是你们商量的结果?

马修:我不希望导演有“你赢或者我输”的想法,这是不对的。因为我们都是为了电影。和我合作过的导演们不会这么想,他们都会想跟我有一个比较公平的合作。当然最后是导演决定,但大部分都是我们一起商量决定的。

“我希望突破限制,尝试更多新方式”

李博:你觉得你现在跟第一次剪片子有没有一些改变?

马修:会比较快地看到问题,比较快知道怎么解决。还有就是判断素材和结构。剪辑上,结构是比较难的事,我进步了很多。你剪得越多,就会有更多反思。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尝试新的方法。比如说纪录片里,有可能你不想要有采访,不要有导演讲话或者导演在画面里面。以前,我觉得好的纪录片应该不用这些方法。现在我剪的时候越来越没有那些局限了。

如果用某种方法能让观众更了解这个角色和这个故事,我就不怕用,不怕试试。最早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害怕,因为觉得可能会不好看,但现在就比较喜欢试试不同的方法。

李博:剪辑师重要的天职是去尝试不同的东西,努力尝试各种各样的想法。有的时候可能导演都没有剪辑师那么多的想法。导演已经有一个主题、有一个剧本,其实对他来说是一种限制。剪辑师就不怕,随便去试。

马修:你不喜欢跟导演在一起工作?

李博:看什么样的导演,有的导演不爱说话,肯定没问题。因为我可能剪纪录片时会把所有的素材都看一遍,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工作。

马修:我不一定,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剪,但也需要跟导演在一起。但有的时候可能整个一段时间都是自己在剪,这样导演不在就有好处。模式一半一半。好像有些剪辑师真的不想跟导演在一起,有一些剪辑师很喜欢跟导演在一起,那我有可能属于中间派,看每一个导演的情况。

“多看不一样的电影”

李博:你对年轻剪辑师有什么建议?

马修:多看一些电影,不一样的、不同时间、不同国家的电影,我觉得这个是最重要的,因为这样你才能有一个自己判断电影和素材的系统。

我们电影和纪录片的历史上有那么多厉害的导演,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方法去讲故事,如果你不看电影,你就只会自己用些简单的剪法。

我不是天才,但我比较努力,我真的喜欢电影。我工作比较多,脾气也比较稳定,所以跟导演合作就比较顺。

有小孩后,我经常白天工作,大概9点上班,晚上大概7、8点下班回家后,还常常会看一些粗剪,给意见然后写信。

李博:你比较喜欢谁的片子,比如问你最喜欢谁的片子,脑子里最先闪现出来的是?

马修:我最喜欢的导演之一是美国的约翰·卡萨维兹(John Cassavetes),他是60年代的纽约导演。60、70年代,他在纽约拍一些不同的人,他拍得很真实,是很有纪录感的剧情片。

他在西方非常有名,但在中国可能即使是爱电影的人也不一定知道,有可能没有出他的DVD。比如在中国,阿巴斯很有名,但在西方就不太有名,不知道为什么。嗯,我要做一个盗版出品公司,引进他的影片。

关于马修·拉克洛

马修·拉克洛(Matthieu Laclau) ,法国籍剪辑师、摄影师,常驻台北。长期与华语导演合作剪辑剧情片、纪录片,参与剪辑的影片多次在国际上获奖。毕业于巴黎第三大学电影理论专业。代表作品《蜻蜓之眼》、《天注定》、《山河故人》、《再见瓦城》、《摇摇晃晃的人间》、《吾土》、《殇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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