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题”的人类学家:拍北漂咖啡师拍成了一部影像认识论

社会百态发布:2017-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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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部充满未知与实验性的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中,“北漂”咖啡师、帮举话杆的路人以及镜头背后的导演等人因咖啡结缘,在摄影机的介入下,开始自我发掘与探索“真实”的旅程。导演富晓星作为研究人类学的大学老师,在拍摄过程中并没有依赖纪录片脚本,而是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所有可能,进行了一次影视人类学的实验。身处平等的影像空间中,他们是他者,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作者 | 周华蕾 高兴
谷雨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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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晓星是个研究人类学的大学老师。几年前的一天,她忽然想拍一部“北漂”纪录片,以此记下她认识的三个咖啡师。结果她拍着拍着就“跑题”了——拍摄过程引来了几个好奇的路人,她一转念,把摄影机对准了那些路人,也对准了她自己。

这部因咖啡师而起的纪录片,慢慢深化为一次影视人类学的实践,呈现出一种开放状态。被这条咖啡线串起的都市人群——咖啡师、路人、导演富晓星,人大的学生……都成了现实生活的“演员”。他们最终在观影时交汇,走向了一种“迷人的未知”。

恰恰是这种相遇,揭示北漂生涯的又一层意义:在往往被标签化的孤绝的个体奋斗之外,还有人与人之间看似碎片化实则必然的连接。

因为这种连接,三个咖啡师的人生,开始发生一些化学反应。富晓星也因此开启了一段“真实电影”和重新自我发掘的旅程。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影展海报。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影展海报。

“路人帮我举话杆。举着举着,就成了参与者”

谷雨故事:你在片中如何体现“咖啡师”与“北漂”这两重身份之间的关系?

富晓星:实际上对他们来说,咖啡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他们会把它研究得非常专、非常透,但并不会像我们想象的把它跟一种身份,或者是阶层流动、地位上升相连接。这就是一种生存的手段。

谷雨故事:作为一名人类学教师,是什么样的机缘让你想到要拍这样一部“北漂”的纪录片呢?

富晓星:十年前我家亲戚在魏公村开了一个咖啡馆,那时候我没啥事,经常去帮忙,就认识了三个山东来的小伙子,当年都是十八九岁,在咖啡馆帮忙。他们彼此关系不错,跟我也很好。咖啡馆运营了一年多,被一个南方的大老板盘下了,他们就解散了。后来我们联系不多,但过年过节都会问候。大概五年后,其中一个咖啡师说:“富姐,好久没见了,我们约一下。”正好他们仨都在北京,就见了一面吃饭,在一起吃饭特别开心。之后我送他们去地铁站,路上可能小伙子都喝多了,很怀念过去一起相处的经历,都哭了。

当时我在研究影视人类学,就决定给他们拍一个片子。一开始是一种感情的驱动,起码要为过去的岁月留下点印记。我自己有个佳能相机,又买了录音杆和话筒,叫上我多年的老朋友杨泳,他是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的,就这样开始拍了。也没有剧本,我是根据拍摄进度或者拍摄中出现的情况再去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谷雨故事:当时你预设的主题是什么?

富晓星:北漂是最初的源头,想以他们三个人为线索。他们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北漂模式:找我聚会的是维松,他有点学霸型,工作得心无旁骛,就是想做技术精英,要在咖啡这一行做到精益求精;第二种就是栋儿,他想自己创业、自己当老板,但资金不够,就借助多种机会积攒资金,积累经验。他和一个朋友赶上了农展馆的嘉年华,在那儿卖棉花糖,干了两个月收入还不错;还有一个文胜是小富即安型,他嘴上说对咖啡、创业没那么多情怀,能做啥就做啥,但自己也小努力着,从吧员做到了店长。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

你能看到片子里有北漂的一些元素,包括辛劳一天回地下室睡觉,求职时怎么去跟人谈判。但是拍着拍着,发生了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我在那一瞬间转变了思路。

谷雨故事:期间发生了哪些事,让你从单纯想拍三个人不同的轨迹,突然拉了很多线进来,变成了一部敞开的纪录片?

富晓星:我印象特别深刻,那天我跟维松去五道营的咖啡馆,我和摄影师在门口站着在想怎么开场。我们拿着摄影机、录音杆,搞得还挺有架势的,结果就吸引了一个路人,他跟着我们进了店里,我们拍摄了他买咖啡的场景。后来帮我举话杆的朋友正好要走,这个路人就帮我举话杆。举着举着,就变成这个片子的参与者了,像《生活的咖啡线》,这个标题就是他起的。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叫‘生活的咖啡线’。”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叫‘生活的咖啡线’。”

之后我想跟维松做个访谈。旁边坐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本来想请他们挪个地儿,结果男孩问:“我们能不能在旁边看着?”我说行。男孩听着听着就说话了:“我能问个问题吗?”我们的摄影师很敏锐,把镜头跟过去了,然后我们就跟着对方的话题往下聊,又牵出一条旁观者加入拍摄的线。

可能按一般人类学纪录片的拍法,就会拒绝掉(旁观者),因为按照常规,是拍那些未经干预的日常生活场景,但是我觉得很有意思,后面的对话桥段自然而然就出来了,是一个直觉性、灵感性的东西。我没有放弃,直觉上觉得这条线一定要挖下去,至于下去多深,当时不可能知道。结果往下挖挖挖,才有了后面这么多跟影视人类学脉络对应的东西出现。

人类学家与“真实电影”:从一个幕后拍摄者变成女主角

谷雨故事:就是在那个时候,你沉睡的知识结构被唤醒了?

富晓星:其实每个人做的事情都有他/她的性格、特长和知识结构作为背景的。这些新的线索应该是富有探索性的,说实话,拍片后期我把更多的兴趣放到了副线上,我非常想知道它们会出现什么结果。这就有点像人类学的认识论了。

我最感兴趣的点在于,现代都市是一个陌生人的城市,我们擦肩而过,但我们可能曾经相遇。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看上去是松散的、偶然的甚至碎片化的,实际上很可能会有一些必然性存在。而这些必然,恰恰是我们平时所忽略掉的。这部片子通过摄影机的介入,把你相处的、熟悉的世界做了陌生化处理。你会发现,原来我们是这样连接着的。

谷雨故事:纪录片结束的时候,你突然放了一张月喵(其中一个路人)以前在一个咖啡馆的照片。其实在很多年前,你们就已经相遇过,这个桥段看起来很神奇。

富晓星:一般人都会说,这是设计出来的桥段,但真不是设计出来的。我之前有个习惯,带着卡片机,到处去拍咖啡馆。有天翻照片,突然翻到一张在北京理工大学南门的“雕刻时光”拍摄的照片,那是拍摄这部片子的三四年前,我觉得背景里边的女孩特别眼熟,就给晓宇(和月喵一起喝咖啡的男孩)看,问他是不是月喵?他说是,绝对是。我说,那好,我知道影片怎么结尾了,在拍摄的最后那天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让月喵到场。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难道这不是生活的另一种真实吗?”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难道这不是生活的另一种真实吗?”

我以为我们因为《生活的咖啡线》这部片子才走到一起,而之前素不相识。但其实三年前,我们就以这种方式相遇过,难道这不是生活的另一种真实吗?

谷雨故事:《生活的咖啡线》放映之后反响如何?

富晓星:正好我当时在教影视人类学,所有人都没看过我粗剪的这个片子。拍摄的最后那天,我把影片里的人,三个咖啡师和三个路人全部带到教室,跟我的学生一块儿来看这个戏。看完以后,他们和学生都是同龄人,有一些新的互动,我把这些都剪到了片子里。他们的互动五花八门,有很多是我之前未曾预料的。比如,我的课堂上有台湾学生,他们看了,觉得自己也是“北漂”,十分想家。后来我把片子拿到台湾去放,那边有我们交流的大陆学生,结果人大的学生看完也开始哭。

我原本是不想入镜的,但副线出来之后,总得有一个为什么要出现副线的由头,硬剪会比较生硬,所以这时候我不得不入镜了。于是我从一个幕后的操手、幕后的拍摄者变成了女主角。开始会有一点点囧吧,本来是一个正剧,我一出现就变成喜剧了,学生想“你怎么出现了”,也会笑场,我自己的生活也被赤裸裸展现出来了。实际上我拍这个片子,有真实电影的影子在。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就好像我们大家一起在做片子。”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就好像我们大家一起在做片子。”

谷雨故事:你提到的“真实电影”是指什么?

富晓星:它会把摄影机当作一个触媒,而不仅仅是一种静态的工具。摄影机连带着摄影者的出现,实际上也引导着接下来场域结构的变化,把拍摄对象引向一种未知。这种未知可能不是一个常态的“你”,而是一种反观:最后出现的这个“你”,很可能会让你也大吃一惊,是一个你未曾识别出来的自己。这是1960年代发端于法国的一个纪录片流派,法国的一个人类学家提出来的,叫让·鲁什。

谷雨故事:一个人类学家,提出了纪录片的拍摄流派?

富晓星:对。传统的纪录片,需要你(摄影师)像一个隐形人把事件记录下来。但你真的能隐形吗?鲁什是一个非常牛的人,他就像一个恶作剧的顽童——我就直接出来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还要告诉你,我现身以后会引出一些怎样的变化。

比如他很出名的一部片叫《人的金字塔》,实际上是实验心理剧。当时他发现在科特迪瓦的阿比让中学里,不同种族的同学很少交往,于是就找了黑人演员、白人演员,让他们自己来编剧本,演绎关于学校种族张力的故事片。他本人当导演,现身出来讲解。而这些黑人白人演员,通过一起演剧的过程,恰恰把种族隔离的问题以另类的方式体现出来了,它告诉你,我们之间是可以对话和交流的。这是一个虚构的影片,但虚构之中,又有真实存在。

纪录片《人的金字塔》剧照。纪录片《人的金字塔》剧照。

拍完素材以后,鲁什会给演员们看他们的表演。他们看完都很惊讶:这是我吗?换句话说,通过讨论影片,他们也找到一面镜子,看见镜子当中的自己,也看到他们可以彼此交流,有友情也有爱情。而这些,是原来有种族隔离意识的他们不曾预料到的,鲁什却用一部电影达到了。

最不愿意入镜的咖啡师,与观众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谷雨故事:你也把主角们请到了现场,让他们观赏自己的“表演”。这和鲁什的纪录片有何异同之处吗?

富晓星:我添加了很多自己的思考。比如鲁什在拍片过程中更注重的是拍摄对象彼此之间如何重新发现自我,在他的片子里,鲁什更像一个搅局者、操纵者,他的出现是为了成为trigger,扣动扳机,让被拍摄者尽情表演人生百态。但是到了咖啡线这里,我自己是导演,同时也变成了被拍者,在这一刻,我跟我的被拍摄对象是一样的,我在反思我的存在。

同时我把观众这一部分也纳入进来,这是一种新的尝试。在鲁什的片子里,虽然拍摄对象通过看素材可以反观自己,但在给“局外”观众看的时候,拍摄对象是不在场的。但我把导演、被拍摄者还有真正局外的观看者,统一在同一个时空场景,让大家有了平等的对话关系。咖啡师、路人和象牙塔里的学生,他们是同龄人,实际上又是不一样的生活世界。同龄人看到这些素材之后,提了很多疑问。这些疑问是他们自发交流的。其中有个咖啡师,就是最不愿意参与进来的栋儿,他说,通过跟观众之间的交流发现了他自己。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特别找到了这种价值感的一个存在。”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特别找到了这种价值感的一个存在。”

谷雨故事:他的态度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富晓星:这个就很奇妙了。之前他一直觉得我这个片子没有价值。我想他的意思是,“我还没成功呢,你拍我没有什么意义,等我成功了你来拍还OK。”然后放映的时候请他,他其实不太愿意来。但是跟同龄人交流之后,他是收获最大的。之后我们吃饭,他一直在说:“富姐,我挺感谢你的,我今天来了很高兴,我找到了我的人生价值。”

我并没有去追问这个人生价值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他从同龄人眼中看到了他们对他努力工作和生活的认可。

虽然也有学生居高临下地提问,“你住地下室,但是你还有一套茶具”,似乎想把茶具和人的阶层联系在一起,但是栋儿以一种非常坦然和自信的姿态回应了。他也看到了很多同龄人对他的欣赏和佩服,这让他看到北漂生活中一个新的路标,很有盼头。他们的交流是平等的。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

同时学生们也在讲述自己的迷惘跟烦恼,这就是年轻人之间的化学反应。他们彼此沟通之后,恰恰是可以在这种新建构的关系中找到一个参照系,重新去发现你自己。

谷雨故事:这部纪录片开启了很多可能性,你是如何让“北漂”群体与观众产生共鸣的?

富晓星:我觉得恰恰是缺乏桥梁,人与人相互接触的机制是什么?这个没有人讲。我的同行朱靖江老师有句话说得好,他说如果就拍北漂的纪录片,比我拍得好的人多多了,关键我是在说我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其实这个纪录片一直在继续,好像每给别人播放一次,就开启了新的可能性。

这部纪录片马上就要出版了,出版社的编辑也很喜欢,她专门去维松工作的地方,维松还教了他如何做手冲,我直接拿iphone拍了一小段,放在片子结尾做彩蛋。

谷雨故事:这次访谈本身也是这部纪录片的延展,可以叫《采访的咖啡线》。三个咖啡师,现在还在北漂吗?

富晓星:栋儿从福建回到了北京,文胜这两年都在北京,已经做了爸爸,维松回山东结婚了。他们都是这样来回流动,比如文胜在片中说,这一段在北京干着没啥意思了就回老家,帮忙弄弄什么汽车行,干一阵觉得没意思了再回北京,反正机会更多一些。维松刚买了房子,现在在山东帮妻子料理红酒买卖,但我感觉他还会回来的。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十年以后我们又在干什么?”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十年以后我们又在干什么?”

《生活的咖啡线》评论:迷人的未知与不期而遇

咖啡真正的故乡是非洲。17世纪,威尼斯商人首次将咖啡带入欧洲;到了18世纪,咖啡则被引入巴西;19世纪末期,咖啡才被引入中国。社会学上通常讲“一粒咖啡豆的故事”几乎是整个殖民扩张的历史,现在,“咖啡豆的流动”又讲述着一个全球化的故事。这部片子从咖啡这种“物”的层面在人与人之间架起一座隐形的线索,不断的连接和延展着“际遇链”,而咖啡漂泊的故事似乎又像极了每个人物生命的流动,从而碰撞出一个又一个鲜活的故事。在与他人的不期而遇中,“人与人的相遇如此奇妙”(导演言),从而形成了你的故事、我的故事,也是你我的故事,整个世界的故事。

从电影《生活的咖啡线》整体结构来看,由于实验性的加入“观影”现场的记录,影片呈现一种特殊的“倒叙”结构。它似乎讲了这样一个“观影”故事:有一天我们一起坐在教室里看一部名叫《生活的咖啡线》的纪录电影,镜头切换到电影屏幕——电影开始——电影结束——镜头又回到教室,大家一起评论电影。这种以现在的时间为起点,讲述一个过去发生的故事,然后回到现在场景的“倒叙”方式在电影中很常见,但正是由于这部纪录电影“观影”部分实验性地加入,使得整个影片与众不同。也正是这种与众不同,映射这部电影的主题:人与人的相遇中,“共为他者”的关系与诠释。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我们在一起做真实电影。”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我们在一起做真实电影。”

在人类学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他者”,而在这部纪录电影中,“他者”被推向另一个层面——“共为他者”,当你走进“他者”,了解、诠释“他者”的过程中,你也在被了解、被诠释。《生活的咖啡线》如果可以“被理解”,便是这种“共为他者”的结构,即导演与三个在咖啡店打工的“北漂”店员之间因咖啡而结缘的人际关系、中途的不期而遇的咖啡店顾客与他们“南漂”的故事,即完成了导演对“他者”的诠释;而在这个过程中,导演自身的介入便作为他者的“他者”,也是片子隐藏的线索。

这在影片的另外一个部分(如果可以机械的划分这样的结构)——“观影现场纪录”部分中,当“他者”面对“片中”的自己,与观众互动,观众谈及自己的故事,导演自身的创作被“理解”和再诠释,甚至导演自己也被“理解”、被反思,这些都体现着这种“共为他者”的关系。正如导演所说的“际遇链”带动着的这个故事,带动着我们彼此的关系和理解。

基于这种“共为他者”的关系,我们会回到一个纪录电影的古老问题:究竟什么是真实?这是这部纪录电影在“观众观影纪录部分”中被讨论最多的问题。或许在纪录电影与故事片的界限越来越模糊的当下(故事片可以用更写实的方式表达,纪录片却变得越来越戏剧化),“真实”已经不再是一个问题,因为“真实”或许只是一个哲学思考,但是我们渴望的是“真实”。我们会说,“这部片子中的人让我觉得好真实”,但这种“真实”或许只是一种真实感,即电影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真实的感觉,或曰只是感觉上“真实”而已。

这部纪录电影因为导演自身在影片中的介入,可被称为“真实电影”,而“真实电影”最大的特征正是导演的直接介入,但是特别的地方在于导演的介入似乎更像是以一种“本色演出”的方式介入,这个过程也是“剧情”的一部分,因为“导演”与片中的所有人物有关,也因为这种“有关系”才有了这个故事,所以可以看出,这或许超出了简单介入方式。

纪录电影中关于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之间关系的讨论也非常重要,这也正是讨论导演是否“介入”的原因,即导演的介入是否会影响到拍摄者——一定会,即便是“直接电影”,影片的剪辑、主题选择过程也是导演介入的一种方式,纯粹意义上的不介入是不可能的。但是导演介入之后与拍摄者的关系是否会影响到影片本身的“真实”?我想在这个层面上,这部电影给了一个认识论上的答案:与其思考是否有影响,不如从一开始就与拍摄对象、拍摄的故事有关,让自己成为影片的一部分,这样便不再会有这层意义上的质疑。

与《夏日纪事》中让.鲁什作为“搅局”者,或曰“破坏者”的介入不同,《生活的咖啡线》这部影片中导演的介入消解了“导演”这一角色自身,“导演”变成了影片中人物,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成为被叙述被表现的关系的一部分,去除了导演身份与故事本身的“距离”隔阂,使得一切的相遇与关系的创建变得更有“真实感”,我想这便是这部影片“真实”感的第一个层次。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年轻人也没有那么多芥蒂。”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年轻人也没有那么多芥蒂。”

更极致的方式是,片中的每个人又似乎也可以仅仅是个旁观者,因此它最特别的地方,或者用另外一种更极致的视角来看,是导演与拍摄者某种意义的互相投射,某种导演自身的投射。有人说“一个人的心里有多丰富,看到的世界就有多丰富”,片子中所谓的一点(导演)到一线(导演与三位老朋友)到一面(导演-朋友-咖啡店客人),再到时空(导演-朋友-咖啡店客人——所有不期而遇的人或事),正是导演自身思考的投射:“北漂”、“南漂”、“代际之间观念的变化”(小富即安)、“梦想与现实”等等,这些由不同人物带出的每一个侧面,都是导演自身思考的投射,也是丰富性的源泉。

正因为有了对诸如社会变迁、人口流动、代际关系等等问题的思考,才有了产生新的“际遇链”的“源动力”,正是这样的源动力,使得整个片子就像一个“黑洞”,不断的吸引每一个丰富的生命个体与它互动,产生新的关系链,让故事的叙述也获得了生命力。

有人说我们生活的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剧场,每个人都参与演出,只是没有预先写就的剧本。无论是导演还是片中人物,或是片子最特别的“观影”部分的观众,每个人都具有“影片中的人物”、“观众”、“现实中芸芸众生的一个”三个“真实”的身份,三重身份不可分割——每个人在片中展现的“自我”,作为观众的自我审视“片中自我”,最终作为“我”回到现实,究竟哪一个“我”是真实的,也是片子留给我们的思考。

真实是什么?或许就是生活本身。

下一秒,最大的惊喜是我们可能都忘记了这个故事中已经出现的人,他们像是曾经登上这列“不期而遇列车”的乘客,与这辆车(这部电影)相遇了,或许还坐了很久,或作为旁观者欣赏沿途的风景,或与似曾相识的人说起自己的故事,或许忘记了时间坐过站,但是某一个路口转弯,有的人便下车离开了,另一些人又登上了这列“不期而遇列车”。其实,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或许生活本身便是未知,又或许真实就是生活本身。

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纪录片《生活的咖啡线》剧照。

关于富晓星

人类学博士,副教授,任职于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理论与方法研究中心、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人类学研究所。研究方向:影视人类学、医学人类学、男同研究、应用人类学。曾在《社会学研究》、《人口研究》、《开放时代》、《青年研究》等刊物上发表文章。专著《空间、文化、表演:东北A市男同性恋群体的人类学观察》于2012年6月,由光明日报出版社发行,译著《性: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那些你应该知道的事》于2014年1月,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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