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视、封闭、窘困:15年记录2000万被视为“异族”的听障者

社会百态发布:2017-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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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某天失去听力,你会怎样生活下去?也许大多数人都难以接受一个无声的世界。那么患有听力障碍的人们是如何学习、成长、生活的?也许纪录片《梧桐树》的导演苏青和米娜能给出答案。在中国,有2054万听障人士,他们的社会地位、教育、婚恋、就业等一系列敏感话题,一直很少被人关注。从纪录片《白塔》起,苏青和米娜用15年的时间聚焦这个“特殊”群体。从艺术创作到社会实践,他们用影像记录聋人的生存现状,试图消除来自社会的歧视和误解。在纪录片《梧桐树》拍摄的特殊教育学校中,导演苏青凭着与同为聋人的哥哥相处的经验,用日复一日的陪伴走进了这群“特殊”拍摄对象的内心。

作者 | 王瑄 沙丘
谷雨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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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视为异族的聋人

这是苏青和米娜第二次来山形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了,距离2005年《白塔》入围已历经12年。多年以来,他们拍摄的题材几乎没有变过,始终聚焦聋人的地位、教育、就业和婚恋等问题。

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10年末,我国残疾人总人数为8502万,其中听障人士有2054万,是各类残疾人中数量最多、生活中最常见的群体。苏青之所以关注这个群体,是因为他的哥哥也是庞大聋人群体中的一员。哥哥三岁时高烧不退,因医院注射的几针链霉素致聋,从此过上异于常人的生活。

苏青曾在一篇文章中为这个群体呼吁,“国内很多人对聋人这个数量庞大的群体毫无认识,甚至视他们为‘异族’。他们大多生活在封闭的、窘困的、寂静的、被忽视的社会边缘,我们看不到他们的生活、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苦闷和内心挣扎鲜为人知。”

这些感受正是来源于苏青成长中看到的哥哥生活中的遭遇。2002年,当他和米娜商量拍纪录片时,拍摄聋人这个边缘群体自然成为了首选。用影像反映聋人的真实生存现状是他当时最纯粹的想法,没想到这个想法一开始,就再也没停下来。

纪录片《白塔》海报。纪录片《白塔》海报。

拍完纪录片《白塔》,他们又相继拍摄了《手语时代》、《老唐》,到如今最新的《梧桐树》,聚焦聋人、盲人等“特殊群体”的生活,记录他们在成长、教育、就业、爱情中遇到的种种问题。通过拍摄一系列相同题材的纪录片,苏青发现,改善聋人、盲人的生存现状是艰难的课题,除了相关法律的不完善、社会的冷漠之外,来自亲人的伤害也不容忽视。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家庭中地位低下,命运完全被其他家庭成员主宰,毫无话语权。

“奶奶,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因为我是残疾人吗?可你为什么不喜欢残疾人呢?在学校里我是学习能手,是手工能手,是美术能手,又是饲养动物的能手,但是这些还不够,我要努力学习,考上重点大学,向你证明残疾人不比健全人差。”在纪录片《梧桐树》中,一位学生在课堂上念《写给奶奶的一封信》,坚毅的眼神似乎告诉在大家,她将用努力来对抗这些不该有的不公。

在拍摄纪录片的同时,苏青和米娜还开了一家餐厅,服务员全是聋人,其中有曾出演《千手观音》的舞蹈演员,有在求职中屡次碰壁的大学生,也有没怎么念过书的普通人,她们用热情、独特的方式招待客人。米娜说,希望把餐厅建成一个小乌托邦,大家相互尊重,人人平等。

“能改变一两个人,这事就有意义”

谷雨故事:据我所知你们是第二次来山形纪录片电影节,这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米娜:我们12年前来山形的时候,没有太多经验。放映《白塔》时,这里组织了很多聋人来看,映后和他们交流。当地非常支持和鼓励这样的交流,真的很难得,做纪录片时很孤独,很少有交流机会,现在大家都参与进来,是一种力量。

这次见到电影节的朋友都在,他们没忘记我们,一见面就拥抱我们,我们发自内心地高兴,没有想更多。在这里分享纪录片,看看老朋友,希望这个过程从头到尾都圆满。

谷雨故事:《梧桐树》和你们之前的作品《白塔》、《手语时代》都是关注视听残障人群,为什么一直坚持这个题材?

苏青:首先是基于情感,因为我哥哥是聋人,我会手语,对这个群体比较了解,于是纪录片就从这个方向开始了。2002年在河南郑州拍的第一部片子叫《白塔》,讲听障人士景明的爱情故事。2003年完成了这部片子,没想到在好几个影展都得了奖,后来就接着这个方向拍。2010年完成了稍微带调查性质的《手语时代》,这部纪录片辗转全国多个城市,记录盲人、聋人在教育、就业、婚恋等方面遇到的问题。接着就从2011年开始拍摄这部《梧桐树》,关于听障孩子在学校的生活。

其次因为这个群体基本上与外界隔绝,处于较封闭和边缘的状态。他们有很强烈的自卑感,不愿意和外界接触;大家对他们也有些歧视,走在路上有很多人围观他们,模仿他们的手语动作。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特别有必要把这个群体真实的生存状态传达出来,消解社会对他们的误读。

我记得有一次国内放映《白塔》时,一位观众看完后发言,“跟他们交朋友我可能做不到,但是今后碰到他们时我会勇敢的上去跟他们说‘您好’”。所以哪怕能改变一两个人,我也觉得做这件事有意义。

纪录片《梧桐树》剧照。纪录片《梧桐树》剧照。

谷雨故事:《梧桐树》讲的是特殊教育学校学生的故事。能不能描述一下特殊教育学校和一般学校有什么区别?从老师、学校环境、课程设置、日常生活等方面。

苏青: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都是从专门的学校里出来的。他们首先要懂手语,因为学校里有盲人,聋人,智力缺陷、肢体残疾的人,情况不一样,所以要具备对这个群体的认识。怎样教聋人学说话,怎样进行语音康复,都有科学的方法。

上课需要同时用手语和口语讲授。因为聋人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他们损失的分贝不同,有的带了助听器能听见,有的完全听不见。我们拍摄的这个学校还有盲人班,老师会对盲人的生活能力进行培养,比如怎么走路,怎样用盲杖探路,还要学习盲文,用盲文来读课文,学习其他的科目,比如数学、地理、历史,甚至音乐。

米娜:在我看来,他们在学校里的日常生活和一般学校基本一样。他们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能很快熟悉校园环境,所以可以很自如地做想做的事。但说到特殊学校,我觉得这类学校和师资还是太少,毕竟在我们这么大的国家里,有这么多有障碍的人。

“陪伴是最重要的交流方式”

纪录片《梧桐树》剧照。纪录片《梧桐树》剧照。

谷雨故事:拍摄纪录片时和这些“特殊”的拍摄对象如何建立关系?会不会在交流上有障碍?

苏青:从我拍摄纪录片开始,手语交流已经基本没什么问题,所以在拍摄《梧桐树》时没什么压力,可以很好地和他们交流。纪录片《梧桐树》中的学校里大概有300个孩子,分为盲人班和聋人班。因为大家年龄不一样,有些小孩手语不太好,但高中聋人班的手语就特别好了,我拍摄的时候基本无障碍交流,这一点与我对这个群体多年的了解有关系。

米娜:陪伴是交流中最重要的。花时间去陪伴,什么也不做,慢慢的就互相了解和接受了。更多的是陪伴本身,我们不是为了拍摄才去陪伴,这是我们做片子的态度,也是最重要的交流方式。只要他们感受到沟通的善意,往往会回报你很大的热情。

纪录片《梧桐树》剧照。纪录片《梧桐树》剧照。

谷雨故事:影片中的主人公曹寒子,是老师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人,在她身上有很多复杂性。她属于比较典型的学生吗?

米娜:实际上我们拍摄了很多人物。最终成片的时候,我们看到即使在老师、家人、同学的帮助下,寒子的成长依旧令人揪心。最终,我们聚焦在几个同学,将他们合在一起,完成我们的表达。我对寒子没有特别看待,但是有一点让我感受深刻,她天性里有一种很倔强很顽强的东西,就像小草小花,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一定要长出来,甚至开花结果。

苏青:对我来说,当看到曹寒子的遭遇与复杂性集于一身的时候,会非常同情她,看片子的观众应该都有这种感觉。你会觉得“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上帝对她太不公平了,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女经历这么大的人生劫难”。她非常吸引人,不管是我们还是生活中的其他人,都会对她非常感兴趣,想了解她、帮助她。

寒子这个人物非常复杂,我也是慢慢的才进入她的世界。她已经18岁了,思想还停留在小孩子的程度,甚至听力和视力损失之前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她很渴望了解更多事情,了解这个世界,了解人年龄大了以后会怎样,她脑子里有10万个为什么。

但是她们获取知识很困难。寒子平时住在王老师家,第一次进王老师家的时候,王老师给她介绍自己的丈夫梁老师。因为寒子听力不行,她始终没听清,只知道是老师,不知道姓什么。后来王老师把她带到冰箱旁边,让她摸冰箱里面,问她什么感觉,她说冰。王老师说除了冰还有什么,她想了半天,后来终于说是凉。王老师说对了,他就是“凉”(梁)老师。

纪录片《梧桐树》剧照。纪录片《梧桐树》剧照。

谷雨故事:影片中我们看到的这些有才艺的聋人和盲人,他们的未来应该是很光明的,但是其他人可能并没有这么多选择。

苏青:目前,国内只有2、3所大学招收盲人和聋人。即便如此,现在做的也比原来好了。以前盲人的出路只有按摩,现在有一些改变,比如盲人可以做声音方面的工作,如心理咨询师,网络主持人。现在都有这方面的培训,只要自己肯努力,还是有一定机会,但肯定比普通人更难一些。

在国内,大部分人对这个群体很陌生,接受度并不高。企业招聘聋人,没有相关经验,也不好管理,所以他们找工作很困难。除非是你很出色,不然生活上会遇到很多困难。

米娜:社会上出类拔萃的强者是少数,如果我们要求每个人都成为NO.1,这个社会会崩溃的。不是说你要变成一个唱歌最好的人,你才会有出路,这样太苛刻了,因为生命本身不是一样的,而且是不公平的,那我们人类的集体焦虑怎么解决呢?所以我们可以回到整体的思考上,怎么接受和面对,甚至是爱这种缺陷。就像维纳斯的存在,我们接受它,并且意识到这是一种很美的东西。

纪录片《梧桐树》剧照。纪录片《梧桐树》剧照。

谷雨故事:中文片名《梧桐树》和英文片名《my dear beloved》差异很大,是基于什么考虑?

米娜:关于“梧桐树”,是我们拍摄的这所学校建校时候种植的,建校50多年以来陪伴这些学生一代代成长,像拟人化了一样,也成为我们的拍摄对象,象征着陪伴:观众的陪伴,我们拍摄的陪伴,树和孩子之间的陪伴,老师、家长和学生之间的陪伴,是这些陪伴孩子们成长。

梧桐树既是我们拍摄的环境,也是我们拍摄的对象,其中还有我们想表现的内涵,所以命名《梧桐树》。而且梧桐树意味着时间,叶生叶落,四季轮回,时间流逝,有一种意向性的诗意。另外,片名《梧桐树》是片中视力听力双重障碍的寒子亲笔写的,很有意义。

英文名是《my dear beloved》。我们希望给西方观众比较直观的、更容易联想的名字,所以我们取了片中王怡文唱了三遍的歌曲的名字,意大利语《caro minben》,英文就是《my dear beloved》。

纪录片《梧桐树》剧照。纪录片《梧桐树》剧照。

“艺术可以弥补创伤”

谷雨故事:你们一直在关注视听残障群体,他们身上是不是有一种常人不具备的特质?

苏青:我觉得和大家一样,都渴望生命吧。我们自己得了一场病,也会敬畏生命,想坚强的活下去,有障碍的人更需要坚强一些。例如影片《梧桐树》里的主人公,王怡文、张丹彤、曹寒子、李聪,他们知道自己身体有障碍,需要更努力,这种坚强是自己给自己的。我在拍摄当中经常被这种力量打动,受到鼓舞。

谷雨故事:这部电影其实给了我们观众一次心理辅导。作为个人我们如何帮助他们呢?有哪些具体的建议,可以让看到文章,看到影片的人,回到生活中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苏青:陪伴与关注吧。在看纪录片的2个小时里,陪伴孩子们。

米娜:大家都有这样的心意,都想去做,但是民间组织应该怎么做是一个很复杂的话题,值得我们去探讨。我想到一个具体的方式:给盲人讲电影。看一部电影,我们可以用详细的生动的语言给盲人展现电影中除了对话的部分展现了什么。艺术在生活里可以弥补很大的创伤,电影作为一个艺术形式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所以我们应该打破惯性思维,例如影片中张丹彤唱豫剧,很多人觉得,一个盲人不能很好的走位和表演,他是否不能成为很好的演员、演唱者呢?我们太局限于惯性思维,未来我们应该打破这种思维,去拓展,去更多的和他们在一起。

米娜餐厅。米娜餐厅。

谷雨故事:最后聊聊米娜餐厅的理念吧,为什么会和听力障碍者一起创建这个地方?

苏青:米娜餐厅是2008年开的。刚开始费了很大精力,有3、4年都没时间拍摄纪录片,后来才慢慢稳定下来。我们的理念是爱与分享,和聋人朋友一起合作,把餐厅建成一个小乌托邦,一个家庭,大家平等,互相尊重。用什么样的语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做事情,一起分享。

米娜:在聋人的文化里,有一个四层次理论。一是你替他们做,二是你教他们做,三是跟他们一起做,四是让他们自己做。我们餐厅合并了这几个阶段,起步就是跟他们一起合作。经常来餐厅的一位朋友,看到我们的理念很感动,来问我们说,他们企业也想招聘残障人士,但是没有经验,也很怕伤害到对方,希望给他们一些经验。后来,苏青和店长就去帮他们招聘,教他们带聋人团队。我们虽然没有要去呼吁什么,但是大家有相互认同感,慢慢的这种理念就会起作用。

关于导演

苏青,出生于内蒙古,现居北京。1998年到2001年间,作为导演就职于重庆电视台,2002年到2008年在中央电视台《岁月如歌》和《探索发现》做编导,期间制作专题片《中国文物》,系列纪录片《中国人的故事》等作品。其中,以人物为主体的纪录片《生命之歌》获得中国优秀电视节目制作者星光奖。2002年成为独立纪录片导演及制片人,作品有《白塔》、《手语时代》、《老唐》、《梧桐树》等。

米娜,出生于重庆,现居北京,独立纪录片导演。北京服装学院服装设计学士学位取得后,于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研究生毕业。2002年开始于苏青一起创作纪录片《白塔》、《手语时代》、《老唐》、《梧桐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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