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丧子父亲十年日常:受不了回忆,却又不想遗忘

发布: 2018-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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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用十年的不变,抵抗着十年前的那场突变。

作者 |  范俭 小婉

    《十年:吾儿勿忘》系列纪录片,第二集 《十年与一日》完整版。

    吴哥说一年如一天,一天和一天没有区别。

    他似乎用十年的不变,抵抗着十年前的那场突变,抵抗着十年时间对于记忆的磨灭。

    人非草木,却又如草木般岁岁枯荣。他像树木一样用相似的轨迹,在时间的断面上,留下丰歉各异的年轮。

    吴哥的生活,看起来更像一部预置好程序的机器。

    每天早上6点25分起床,6点半骑车去壹街区的人工湖游泳,7点半开店,晚上11点,收拾杂床铺,12点关门睡觉。第二天早上6点25分,再进入新一轮循环。

    2000年至今,他大都如此,仅有的两次大型“宕机”,都是为了孩子。

    第一次是2008年5月12日,儿子在地震中离世。

    救援停止那天,他还在找孩子。看到教室的废墟中间已经挖空,看到四周救援车、挖掘机都停止运行,那一刻,站在废墟上,吴哥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除了内心的隐隐作痛,他还意识到,自己所见证的,就是历史;自己所卷入的,是一场重大的历史事件。

    他有其他父母少有的如程序般稳定运转的逻辑和理性,但他毕竟不是冰冷的机器,他的悲伤只是来得比较慢。

    和妻子蒲姐吵架后,他心情苦闷,骑电瓶车到了废墟,在满目疮痍中,大哭起来。

    这时,地震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大哥,你不要哭了,这个事情都过去了。” 身旁的工人劝慰他。

    “我的悲伤来得比较慢,去得也比较慢。” 缓过神的吴哥说。

    他的另一次系统崩溃,则是2010年6月10日。妻子因妊娠高血压被医院要求转院治疗。救护车闪着灯,载着他们飞驰去五十多公里外的成都市华西医院。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在医生递来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完字后,他到了住院部空无一人的天台,双手握着扶栏,望着天空,泪水狂泻而下。两年前,他失去了11岁的儿子,如今又有可能会失去妻子。

    幸运的是,医生不仅为他保住了女儿薇薇,也保住了妻子蒲姐。

    但这两次崩溃到哭的经历,吴哥从没和妻子提起。它们都躺在了吴哥的QQ空间里。“我写得相当累,一直写出来我简直人要崩溃了。受不了去这样子回忆……可我不想遗忘,就把它放在这里,放下我们就再也不操着个心了。再也不想这个,就放下了。” 他喜欢悄悄用文字记录地震时发生的事情,也记录震后自己面临的困境。

    “高僧”,寺庙

    这个小店老板内心的万千波澜,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用文字藏了起来。在朋友眼里,他是“世外僧人”,在妻子眼里,他不近人情。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情感有多深沉和柔软。

    他开在平武巷的杂货铺,就像他一个人的寺庙,已经开了18年。

    18年里,他只关过两次门。一次是母亲去世,另一次就是2008年的地震。

    其他时间,吴哥都雷打不动早上7点半开门,晚上12点关门。除了旁边麻将铺里客人偶有拖延,他的杂货铺是巷里开门时间最长的小店。

    除了修行般的生活方式,吴哥还有着“僧人”的博爱。他喜欢动物,除了邻居家总打瞌睡的三花猫,鱼缸里摇头晃脑的五条小鱼,他还会望着飞到青苹果上的蜜蜂出神,仰头望着蜘蛛网上的蜘蛛小声激动地说——“它在结网哎!”

    等到春天,吴哥会去给他的鱼儿放生。虽然他养的小鱼几乎看不出在长大,但他觉得,它们应有它们的轮回。

    这些生活习惯,地震十年以来,吴哥从未变过。

    无所谓,有所谓

    与此同时,妻子蒲姐的生活,却一次次进行着自我调适和崭新改变。

    儿子在地震中丧生后,很多人劝蒲姐再生一个。

    40岁的蒲姐不以为然。“我们这年龄根本就不想再生二胎,生二胎有啥子意思,已经失去了,再重新来过。重新来过要么就是原来那个失而复得,那么我肯定就高兴,这个根本就不可能,就像人到水里头去,第二次下水永远不会是头一次的水。”

    不过,她细心构筑的防线,很快便被周围的声音攻陷。

    2009年,蒲姐去检查身体,在医院外的饭馆里聊天时,朋友认为她不应该放弃,“你们老公身体好,你的身体调养好,你娃娃就要了……你要没得娃娃下半生咋过呢?你咋个生活,下半生你不可能你们两个六十多岁互相守着,你看我我看你”。

    听到这里,蒲姐泪如雨下。

    失去儿子后,蒲姐一度不知生活该如何继续下去。吴哥则劝她,“人还是要生活嘛,生活还是要继续”。“我根本就没想到生活要继续,我就无所谓。”蒲姐冰冷而绝望地回应。

    这时,吴哥望着蒲姐,脸上挂着他习惯性的笑容。他经常笑,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老好人那种时常堆在脸上的笑。

    这种笑掩盖了很多情绪——痛苦,无可奈何,还有爱。

    地震后,蒲姐对这样没什么变化的吴哥很不满。她觉得一切如旧的丈夫没有和她一样的绝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照常开店,照常生活,照常研究围棋棋法。她常常指责寡言的吴哥,特别不满意吴哥的这种没有太多情绪的状态,感觉自己的痛苦绝望得不到回应。

    蒲姐去医院做CT检查,吴哥被电话叫来签字陪同。然后他就坐在外面拿着一本书看。蒲姐望着埋着头的丈夫,情绪激动起来。她觉得这一切对自己丈夫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什么都没有所谓。

    她不知道,这个家、这个杂货铺,他太有所谓了。

    地震过了没几天,吴哥就开始整理小卖部的货架,把倒下了的货架扶起来,恢复原状。其他人问,地震了,你不怕吗?吴哥说,“没得事,地震摇倒了,我又把它扶起来。倒了我们又把它重新摆上去。”

    面对失去儿子后几近崩溃的蒲姐,吴哥需要像一次一次扶起倒下的货架那样,扶起一次次情绪崩溃的妻子。

    他需要把杂货铺开下去,因为活着的人需要继续活下去,生活还要继续。

    她获得新生,他不愿忘记

    2010年初,蒲姐意外怀孕。

    “她早年说不想要小孩,更多是嘴上说说,因为当时身体不好,很难生育。她看到别人都在生小孩,索性就说自己不想要。” 吴哥告诉范俭。

    夫妻两人都十分开心。一度神色萎靡的蒲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过去做饭时对吴哥的嗔怪,都变成了夫妻之间的打趣。吴哥把受孕形容成“抢种抢收”,“相当于种二季庄稼了”。

    2010年6月,蒲姐早产,过程虽然惊险,但幸好,母女平安。

    女儿薇薇刚出生时,只有二斤九两,猫一般大小。蒲姐看了一眼, “跟我们儿子长得一点也不像”。

    但女儿依旧有足够的能量,让妈妈的生命重新绽放活力。蒲姐也的确很快再次进入了为人父母的状态。

    震后第二年,几只燕子飞到吴哥杂货铺的屋檐下筑窝,生了一窝小燕子,迁徙时,大群的燕子飞到平武巷,等待刚出壳不久的小燕子学会飞,然后一起走。那之后,这窝燕子就成了杂货铺的常客。薇薇刚出生不久,蒲姐抱着她,在杂货铺里转圈唱着儿歌哄孩子,“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更多的时间,她在家里陪着女儿,总是笑着。跟着薇薇的思维,很多事情不会想了,蒲姐轻松很多。

    “你不改变没得法,是不是嘛?”蒲姐低下头,看着一旁咿呀玩闹的薇薇,陷入沉默。

    摄影/肖易

    没有太大变化的,是寡言的吴哥。他始终是那副模样,没有悲喜,只是淡淡地笑。

    生活平静得像蜀地的雨水,松松散散落到地上,流入河道。女儿的到来本以为会打破吴哥平静的生活,让他和蒲姐一样被注入新的生命力,可是女儿出生那年,吴哥却说,“地震两年了,我的心情和刚刚地震的时候相差无几。”

    他更担心的,是女儿长大后如果问起“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为什么那么年轻,你们为什么那么苍老”时,自己该作何回答。

    那个时候,对于那场地震,自己又记得多少?自己还能向女儿解释清楚吗?

    摄影/肖易

    2013年,薇薇满三岁生日那天,吴哥在文章里写道,“我的女儿啊,我们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趁现在还有许多没有忘却的记忆,慢慢写,整理整理,留给你以后慢慢看吧。”吴哥说,五年前的那天,当时的场景,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当时的对话,他都能背下来。

    地震五年了,吴哥的心情,似乎依然和刚刚地震时并无二致。在万千人因悲伤太重记忆太疼而想要遗忘时,他迎了上去,说我要记住。

    他想记住,为世人记住历史,为女儿记住家人。他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一次又一次地投入文字的怀抱,更像是一场对悲伤与遗忘最柔和而漫长的抵抗。

    地震发生十年了。

    十年以来,吴哥提着购物袋,抱着女儿,走过无数次儿子生前走过的那条路。那条路通向的一块地,也从曾经空旷的平地,由于地震后新房的重建时土方的堆积,成了一块小土包。

    十年以来,吴哥的杂货铺客人进进出出,后来玻璃橱柜上贴上了二维码,客人们也慢慢开始用手机支付了。

    十年以来,平武巷却没有太多变化。巷子里的理发店依然开着,唱歌的人没有变,打理花草的人没有变,收废品的人也没有变。人群来来往往,雨水来了又走,地面湿了又干,墙上的青苔和绿草,还是那般青幽幽。

    摄影/于卓

    十年以来,吴哥似乎已经成为了杂货店的一部分,他说离开店两个小时吃个饭,这两个小时里,他的心都是慌张的。对于这样的生活方式,他已经习惯,不觉得苦累,也并不乐在其中。他只是很朴素地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这个家。就像当年,地震震倒了货架,震落了商品,吴哥也会马上将它们归至原位。

    在吴哥日日相似的生活里,他说一年如一天,一天和一天都没有区别。他似乎用十年的不变,抵抗着十年前的那场突变,用十年的不变,抵抗着十年时间对于记忆的磨灭。人非草木,却又如草木般岁岁枯荣,他像树木一样用相似的轨迹,在时间的断面上,留下了丰歉各异的年轮。

    那里有吴哥自己的人生半径和情感烙印,也牵动着所有人的共同记忆,它十年如一日地提醒我们——

    地震结束已经十年了。

    (本项目由腾讯谷雨计划支持,腾讯公益、腾讯新闻出品。)

    • 导演/范俭 摄影/薛明 范俭 曾贺强 录音/臧妮 剪辑/范俭 摄影助理/袁鹏辉 场记/吉碧璇
    • 撰稿/小婉 文字编辑/王波 校对 / 阿犁 运营编辑 / 杨深来 李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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