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同普吉岛:海宁的黎明静悄悄

发布: 2018-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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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早上,当一位老人被两个瘦高男孩子搀下车,又搀着拍照时,双目无神,几乎是被架着,“看他的样子你就知道,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了”。

作者 |  孟依依

    凌晨两点半,电梯从四楼下行到一楼后,二十几人静默地穿过海宁市花园酒店的大堂,进入六辆黑色商务车。穿白衣服的老人鼻头泛红,擤了一把鼻涕,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雨停了几个小时后,浙江海宁的夜间气温下降近十度。7月5日下午16:30左右,风暴“Freak”袭击了安达曼海岸,导致“凤凰号”游船沉没、“塞里尼佳号”游船倾覆,也让这个小城变成了舆论关注的中心。遇险的127名游客中,包括海宁海派智能家居有限公司(下称海派公司)的37名员工及随行家属。当晚聚集到花园酒店的,是他们在国内的亲属。

    7月6日早上6点就到酒店蹲守的记者,不少人发现自己几乎扑了个空。得知消息的家属已一同前往事发地普吉岛,春秋航空9C8521航班早上七点从上海起飞,带他们出发去寻找生死未卜的亲人。晚饭被原封不动地留在房间里,厨师连夜为他们准备的餐点,被带上了路。

    去普吉岛

    没等到确切消息的亲友们,则在希望和绝望的情绪中煎熬。

    海宁市出入境办证处工作人员何淼回忆,7月6日早晨8:30,出入境办证大厅开门前,就有人在门口等着。有一个男子是第一次办护照出国,去普吉岛找他14岁的大儿子,妻子和小儿子在沉船事故中被救起,大儿子失踪。

    “没关系,还有希望的。”7号领导值班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这句话,他几乎对每个来绿色通道办签证的家属都说过。毕竟当时的消息称,“凤凰号”沉没后,自带的两只黑色救生艇以及附近船只营救了大部分落水游客和船员。船上游客死亡1人,失联53人,救起51人,生还近半数。

    救援队“公羊队”下水营救。来源 / 救援群

    何淼和同事们7月6日的工作时间比往常延长5个小时。当天上午的搜寻发现了沉船,并打捞26具尸体。加上此前在海上发现的14具遗体,共计40人遇难,包括一名10岁左右的孩子。晚上八点半,大雨,最后三位家属推门进入办证大厅。何淼和同事为他们拍照、打印落地签照片,两个小时后把照片和护照发到他们手中,下班。

    这一天来办护照的家属,显然比之前的家属更沉默。虽然没有情绪崩溃,工作人员说“还有希望”时,心里也没了底气。7月7日早上,当一位老人被两个瘦高男孩子搀下车,又搀着拍照时,双目无神,几乎是被架着,“看他的样子你就知道,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了”。

    老人的女儿在此次事故中遇难,其同岁的丈夫是海派公司的外贸经理,儿子4岁,父子幸存。

    从2016年开始,海派公司给员工在年中放假,时间前后浮动。因为公司业务处淡季,孩子放暑假,有时候员工会叫它探亲假。2018年假期是7月1日至8日,其中5天,39名员工及家属以自由行方式去普吉岛度假,加上原本在普吉岛的公司老板,海派公司共有40名中高层干部及家属经历了这场暴风雨。

    被安置在花园酒店的时候,杨建斌不止一次告知来访的记者关于侄子的信息,“杨新、苏慧、杨子元。”他们一家三口失联,杨建斌报出名字,也曾打开杨新朋友圈给记者看他的模样。最后一张照片里杨新浓眉大眼,儿子面庞与他的很像,下面写着:登岛,征服帝王岛。

    这是事故发生18个小时后。官方当时的通报显示,最终登上“凤凰号”返程的37位中有18位失联,没有正式确认的遇难者。前一天晚上23:30,第一具遇难者遗体被打捞上岸,是位带蓝色塑胶手环的男子,幸存者认出那是海派公司的副厂长,名叫杨新。得知死亡消息的记者犹豫很久是否要告诉家属。

    房间416有人出来接电话,“罪过啊,他吃了这么多苦头,我也不敢给他打电话。”拿电话的人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她说的是曾广兴,曾家只有他和女儿获救,妻子与儿子失联。曾广兴后来在普吉岛确认了妻儿的遗体,并亲手将他们放在一起。“一户人家怎么能有两个倒下的。”

    7月8日,海宁的四名获救游客乘坐航班抵达杭州萧山机场。来源 / 视觉中国

    对大多数举家出行的家庭来说,这原本是难得的团圆机会。他们去普吉岛的行程,从办证大厅开始。担心孙子出游的奶奶,看到了孩子从这里领取的第一本护照,那时只有欣喜。而现在从办证大厅出发的人们,眼里只有悲痛。

    在花园酒店里,留着等待消息的仅有的家属,也只有““不想说”、“‘不愿提”的悲痛。

    “都是水啊”

    原本通知在花园酒店举行的新闻发布会,7月6日晚间21:50,改在了海派公司举行。这是海宁市第二次通报,涉及普吉岛沉船事故的游客情况。持续22分钟的发布会,暂未更新多少信息,依旧是18人失联,涉及11个家庭,其中包括10名女性、7名未成年人。

    普吉岛沉船事故新闻发布会现场。

    坐落在隆兴路100号的海派公司,两座工厂和正在新建的厂房都以砖红色为主。公司注册资本近1.2亿元,此前正稳步往前走。证监会2017年8月22日发布的《浙江海派智能家居股份有限公司辅导备案公告文件》显示,自2017年8月,公司开始接受辅导机构中信建投的上市辅导。

    事故之后,员工未收到推迟开工日期,也未正式通知复工日期。

    工厂仓库门口堆放着黑色沙发铁架,江浙进入梅雨季节后,傍晚多雨,但白天的太阳足够把铁架子晒得发烫,透过玻璃窗户能看到海绵等沙发配件堆放在屋子里。正值假期,这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显得静悄悄,千人左右的厂子少见员工进出,不时送快递的准时来往。

    杭宁路厂房沿街最东侧,是一幢六层宿舍,好多窗子打开着,没晾干的衣服挂着,被风吹到窗外飘着。有单身汉选择了不回家,成家了的则有人选择了出游,比如关林峰。

    十几年前,他就进了海派公司,从最底层的学徒开始。在这里,关林峰认识了妻子并且有了女儿。接受媒体采访时,关林峰的哥哥称,海派公司原本可以让员工接孩子到夫妻宿舍过暑假,后考虑到车间安全问题,改为给全体员工放假。每两年,公司会组织一次中高层出游,往北通常去日本,往南到泰国,今年也是。因为前年去过日本,关林峰于是今年选择到泰国。一直生活在安徽老家的女儿,也被带上,放暑假的第二天就来了。

    如果不出意外,关的妻子将在这次旅行结束后回到安徽照顾女儿,为她找一所更好的学校。

    因为生存空间和人际关系的连结,工厂及周围的沉默生活也开始被打破,人们或多或少被卷入这件“海宁人都知道”的事件中。7月5日晚上,电话打到公司门卫室,是外贸组一位部长的父母,说打不通儿子电话。保安李茂也帮忙打了电话,不通。后来,他见到过家属聚集在工厂门口,“也没有用”,最后被安置到花园酒店。

    7月6日傍晚5点,两家流动摊车小吃准时在海派公司东门支起来。出厂买晚餐的大多是基层员工,淡季如常。李茂到摊车买了一份晚餐,和老板娘讨论起普吉岛的事情,比如副厂长一家目前失联、预警到底有没有在船出海前发出、死伤多少人。最终救起和没被救起,都被他们都归到了宿命论。

    第一批幸存人员是在7月8日中午抵达萧山机场的,随即前往海宁人民医院做检查,孩子身上盖了衣服遮住头部,另一位女士则用白色外套遮住了自己的口鼻,医生苏旭红公布检查结果说,基本无大碍,但他们身上留有轻微外伤,其中一名轻度吸入性肺炎。

    “昨天中午梦到了事故。”李茂说。老板娘接话:我昨天晚上也梦到了,早上起来我老公说我讲梦话,讲,“都是水啊”。

    “回家”

    当地媒体曾获得一份海派公司此次前往普吉岛的名单,失踪人员信息被标红,其中有两家所有成员皆为红底。

    海派公司去往普吉岛旅行的40人中,37人乘坐“凤凰号”。37岁的资金主管带着她的两个儿子;33岁的外贸部组长叫上了丈夫和儿子;50岁的技术部打样师携一妻一儿一女……

    集体旅行中的员工年龄高则54岁,小则29岁,大多是和工厂一同成长起来的一代,在海宁生活多年。这座城市是观钱塘潮的好位置,每年中秋时机为佳,浪头打在堤岸上,一年又一年。

    当他们到了几千里之外,浪头却忽然打在了人身上。他们乘坐的“凤凰号”船体在强风与大浪中沉没,只用了两分钟时间。

    海派公司厂房往西是海宁口岸,堆着数十个员工们熟悉的集装箱。如今在普吉岛岸边,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遗体,被裹着蓝色塑料袋,临时置放点也是集装箱。志愿者群里的消息提到,遗体无处存放,普吉岛白天气温持续在30度左右。家属想要尽快辨认遗体,“我们不想她在那里继续待下去,太可怕了”。

    海宁口岸。

    泰国医务委员会副秘书长Ittaporn Kanacharoen在社交网站Facebook上用个人账号发布:Vachira医院目前无法停放所有遗体,我们需要冷冻棺保持遗体状态,大约需要40个。

    前去施援的公牛救援队队员说,最重要的是找到遗体,告慰死者,“再拖下去,像这种海域,人都脆了”。

    泰国志愿者阿元每天都会带关林峰去“看照片”,那是一叠A4大小的纸,印有遇难者照片。在Vachira Phuket医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他们每次进去大概看5分钟。

    7月7日晚上,关林峰告诉阿元,女儿的遗体已经找到了,妻子还没有找到,寻找妻子有三样特征:长头发、黑色花裙、左脚下面有纹身。阿元没有进去过那个房间,只看到关林峰看完一次出来后很低落。在阿元的印象中,关林峰不怎么和其他家属交流,只找妻子,家属到了之后两个人一起找。

    关林峰没在他面前失控过,阿元不知道的是,前一天关林峰托其他志愿者带自己进去看照片,翻到女儿那一张时,他在房间里大哭起来。关林峰的哥哥告诉媒体,他收到弟弟发来的语音,说“让我照顾好父母,他很内疚,不想回来了”。

    “如果他不当上小领导是不是就不会去旅游了?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场灾难了?”在办护照时,关林峰的家属曾说。

    11个小时后,9C8521降落在普吉岛,7月7日,第一批海派公司员工亲属抵达现场。

    他们出发前的夜晚,花园酒店白天的装修已经停止,四层15间标间房门紧闭,进出的人只打开一道缝。偶尔有人出来,蹲在电梯旁的垃圾桶边抽烟。他们大都拒绝了采访请求。酒店狭长的过道上铺满地毯,气氛极为静谧,踩上地毯只有软绵绵的沙沙声。走廊里飘着比脚步声更轻柔的背景音乐,是萨克斯吹奏的《回家》。

    然后,凌晨两点半,他们静静地乘车出发,在黎明时分赶到机场,前往泰国迎接亲人“回家”。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采访对象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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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孟依依 拍客 / 阿难 亮子 编辑 / 梁宗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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