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战友的后半夜:最后,所有人都要面对柴米油盐

发布: 2018-08-02
0
评论:0

“所有人只要进入社会,谁都不比谁轻松。”

作者 |  程雪力

    已是后半夜了。余力习惯性做起奇怪的梦:女儿被洪水冲走,老婆跟别人跑了,有人死掉。

    在梦里,这个消防战士哭得很厉害,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却无力挽回。醒来后,他有时会叫醒妻子王含,有时会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如果在外出差,他会打电话告诉我。”王含向我回忆。

    噩梦始于余力被山火烧伤后。扑火时,他全身被烧伤面积达45%。1斤多的酒精洒在伤口上,经常令他痛晕过去。

    今年,我将成为5700万退役军人的一员。我决定把镜头对准余力和退役的战友们,其实也是对准我自己。

    就在余力烧伤那年,我的另一个战友何健参军。

    何健的老家在四川省青川县窝前村。村民们更多的回忆都停留在2008年5月12日下午。在何健姑妈的记忆中,“震中山崩地裂,而我们村却地下爆炸,巨石从地下冒出来,落差高的地方超过10米,在村里的38人全部死了。”

    何健和战友们奋力抬出遇难者遗体后,才得知自己有8名亲人遇难。这个硬汉当场哭成了泪人。

    整整十年过去了。何健内心的无助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闲下来的时候会走神,幻觉回到了老家。

    国家一度用抗震英雄、消防勇士、二等功臣、道德模范等荣誉抚慰他们的伤痛。退役后,他们悄悄淡出了我们的视线,也开始面对自己柴米油盐的人生。

    我们曾经一起扑救了上百起森林火灾,看见了百米高的大火,掉下过山崖,躺在墓地里睡过觉。在惊心动魄的森林火场目睹过无数次战士们共同出生入死的瞬间,有时,手上抓住的就是战友的生命。

    我曾拍过他们逆火前行的背影和手脚上的水泡、裂痕,再配上文字致敬。感动、落泪之后,我再也不曾关注他们。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并再次拿起了相机,聚焦这些退伍的战友如何面对二次就业,如何度过漫长的余生。他们曾说,“真正的勇敢根本不是不害怕,而是双腿颤抖仍往前走。”

    “我就想试一下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再次见到余力,是2018年夏天,在四川乐山。他刚从工地上回来,和上次西昌相聚相比,只有小肚子似乎大了一点。

    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洗澡了,进门没和我说几句话,就冲进了浴室。身体上的伤疤好了一些,但他的视力和记忆力在下降。

    他内心起初是抵触的。退伍后的这么多年,他尽量不去想火场的事,也不敢去想,想到就会很“伤”。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部队的战友,给我一个名字,就能聊很久。”用余力的话说就是,“时间就像水,把它们淹没了,需要伸手才捡得起来,不捡,它也会实实在在存在于那里。”

    余力开车前往烈士陵园

    我们前往沐川烈士陵园,看望当年扑火牺牲的战友舒鹏。同去的还有余力的妻女。车速很慢,余力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布满伤疤。

    2003年,余力入伍,原本指望退伍后能够安排个工作。但2005年5月5日那起森林火灾,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天风很大,时不时还有毛毛雨,这点雨对凶猛的烈火根本无济于事。”余力和舒鹏随部队抵达火线,准备在对面的山头堵截火头。谁知突然起了一阵风,形成的飞火越过山沟吹到了舒鹏、余力、王刚、姜坤和两个新兵所在的避险位置。

    战友回忆,余力把姜坤推出了火海,等他拉舒鹏时已经来不及了,身上也是火;火场烟雾弥漫几乎看不清。

    救灾资料图

    余力只记得火就在自己身上烧,“我就往山谷里滚,滚出了这个火的燃烧范围”。他感觉不到疼痛。“当时很害怕,身上有没有火也不知道,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了。”他到处找地方躲,往干草里面钻,用头撞在土里面,使劲撞。“我就想试一下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战友轮流将余力往山下背。谢东背余力时,心里还有点害怕,余力的皮肉烧得快要掉下来了,“就是那种烤肉烤熟了的味道”。

    卫生员拿了一瓶1斤多的酒精往余力身上浇。“比火烧还痛”,一下就把余力痛清醒了。他抬起手反抗,但没有力,又晕了过去。在医院的半个月里,余力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爸爸能活下来是奇迹,不然也永远留在烈士陵园了!后来才有了你,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前往陵园的路上,余力对5岁的女儿余音幼说。

    “如果叔叔还在,也应该结婚有小孩了。”

    陵园里安葬着舒鹏等71名烈士遗骨(灰)。

    舒鹏埋在墓群最后一排最右边,是陵园最年轻的烈士。他身体被烧伤95%,抢救了70天后,生命永远停留在了18岁。我们部队有60名烈士牺牲在抢险一线,他走的时候可能是最小的。

    舒鹏墓碑前,苹果和香蕉被王含摆放在中间。余力把鲜花倾斜着放在右边,为战友点了一支烟,打开了一瓶52度的丰谷酒,洒在左边,然后擦拭着碑身。

    “这就是我以前给你说的舒鹏叔叔。”王含告诉女儿,“如果叔叔还在,也应该结婚有小孩了。”

    余力只是静静看着曾经的战友,不时点上一支烟放在墓前。离开时,他在碑前一下点了两支烟,返程开得更慢。

    余力和妻子女儿在烈士墓前

    女儿幼时经常问余力,为什么爸爸的身上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经常骗女儿:你要听妈妈的话,爸爸就是因为小时候不听话才被火烧伤的。那段时间,女儿非常听话。

    孩子慢慢长大,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余力只好如实相告,加上幼儿园也有消防演练,女儿慢慢懂了。

    她的妈妈王含素来崇拜、喜欢军人。2005年5月,王含高考前夕,在媒体上连续看到扑火英雄余力被烧伤的事后,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儿子余力的受伤,把母亲宋世琪吓得电话掉到了地上。夫妻俩当晚买票,从眉山一直站到攀枝花,十多小时的车程,俩人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怕细菌感染,宋世琪只能在医院隔离区看着儿子,眼泪不停往下流。“在重病房吊着,一身黢黑,啥子都变了,我的天!那是不是我的娃儿?是不是整错了?”

    夫妻俩在纸上写:“儿子你是我们的骄傲,儿子安心养伤……”

    宋世琪实在受不了,强烈要求进去看。与医生商量的结果是:清理干净身上,穿起防护服。夫妇俩想去抱儿子,被旁边的医生及时制止,小声提醒“他现在任何地方都不能碰”。

    俩人同时哭了起来。“你们不要哭,不要难受,我没事,我会好起来的。”余力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声音安慰父母。他们还是不放心孩子,经常陪伴他到后半夜,直到儿子睡着。

    高考结束后,王含和同学来到医院。几个女生不敢进去,贴着走廊一步一步往前挪,到了余力的房间。眼前这个兵哥哥的坚强乐观,一下就“击中”了有军人情结的王含。

    余力穿上军装和妻子合影

    两个月后,他们俩就恋爱了,余力身上还全是伤疤。余力因此被王含的父亲“约谈”,并经历了分手、和好到结婚。

    2008年,不能上火场的余力觉得自己贡献不大了,选择退役。

    “必要的时候要牺牲自己去救他人”

    也就在这一年,汶川大地震。我和何健成为14万救援官兵的一员。

    那天,何健正在成都集训。午饭后,他给父亲打电话,“家里的猪、牛该卖的卖,一个人没必要那么累。”

    父亲和往常一样话不多,只说一句“等你回来再说吧”。母亲和哥哥去世后,家里只剩父亲一人,何健打算6月1日南方森林防火期结束,就带父亲外出旅行。

    午休后,他刚穿好衣服坐了几分钟,感觉到处都在晃。有人吼:地震了。何健和战友跑到操场上。他马上给父亲打电话,但一直打不通。“我当时想,家在广元应该没太大问题,最多只会掉几个瓦片。”何健随即携带装备,紧急集合,跟着部队行动。

    出发前,政委做战前动员,持续讲了10分钟。“我没记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最后一句话至今让我刻骨铭心:‘必要的时候要牺牲自己去救他人’。”何健回忆。

    我们到了都江堰一所学校的废墟里。我在嘈杂现场听到一个声音“至少200个学生没有出来”。那时候,我最大的感受是:无力。我们在塌方的学校救援时,看到泪流满面的家属和废墟下面的人。

    当时有一栋五层楼的房子三楼变成一楼,下面两层已经全部落到地下去了,其余两个楼层随时可能崩陷。“进去一看那个场面真的不知道怎么说,那些小孩一个一个的,有些中午睡了午觉起来衣服没穿,有的就穿了一条内裤,一个一个抱出来放在边上,是一排一排的放,然后找床单盖起来。”时至今日,这些场景在何健脑海里仍清晰可见。

    抗震救灾资料图

    在都江堰市水电十局职工家属楼清理废墟时,何健和战友听到里面传出微弱的呼救声。“我们在废墟上配合大型机械一点一点地刨,刨开一个洞后,用绳子拴住战友的身体,头朝下倒着下去发现,是一个沙发压住老人的脚了,沙发上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预制板。”

    他们在雨中用了四十多个小时,才把满身是灰的大娘抱出来。

    灾区通信稳定后,部队每天都会安排时间让我们向家人报平安。何健给父亲、给所有亲朋好友的电话,都打不通。他以为村里通信出问题了,以前刮风下雨时也偶尔出现过。

    一直到第五天,电话通了,是姑妈何贵莲接的。说家人没事,这边摇得比较轻,只是通信有问题,还在恢复阶段,叫他放心去救灾。

    第六天,部队再次询问战士家中的受灾情况。何健刚从废墟中把遇难者抬出来,便给姑妈打电话。

    “不敢给他说,当时他在都江堰救灾,我给他说家人被转到镇上去了。”

    何健很严肃地又问了一遍,何贵莲就不说话了。“家里人已经死了那么多了,我没法说,已经说不下去了。”何贵莲把电话给了他姑父。

    “姑妈不说话时,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姑父说你先不要着急,当他说完这句话我就已经知道了,他说你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个时候我啥话也没说,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何健家的遇难者,除了他父亲,还有爷爷、奶奶等8名亲人。

    一瞬间,他当场崩溃哭成了泪人。我走到他身旁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想过回去,但又是不允许的,部队是有纪律的。再说我根本就回不去,随时都会有余震。”何健一如既往和我们并肩救援。

    在灾区,有一次后半夜,“有一个人告诉我,家人还活着的,我还挺高兴的”,何健一觉醒来才发现是梦,假的。那段时间他总是想家,“想以后一个人怎么办,想到这里心都空了”。

    何健与家人

    2018年春节,我给何健发微信,知道他早已结婚,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地震十周年当天,何健回老家拜祭了亲人。

    没过多久,我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绵阳江油。何健身穿白色T恤和休闲裤,发型和当兵时一样,身材发福了许多。这是我们8年后第一次见面。

    一大早,我们和他姑妈何贵莲一行,从江油前往青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能借助幻觉和走神才能回到真实的故乡。”何健说,他找不到更恰当的路径回老家。

    行驶5个小时,又翻过几座大山,终于到了何健老家。姑妈指着道路两边的山丘:“这里以前是他家田地,现在变成山了,地震很多天后,才在一里外找到一个娃儿的书包,可想而知他们的尸体不晓得哪儿去了,不一定人还在这个底下,因为山崩地裂,地下爆炸,也许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除了母亲的坟和那块为父亲和亲人立的墓碑,还有那个只剩一个圈的铁炉架子外,何健什么都不认识了。眼前更像一个陌生之地。“不是不敢或不想回忆,而是根本和地震前就是两个世界。”他说。

    何健所处的地方五米以下是他曾经的家,在他身后比原来高出10多米。何健的姑妈说,十年前这里不是经历了山崩地裂,而是大地爆炸。

    地震后,村里新修了路,也有几户人家重新盖了房子,但人去外地打工了,村庄现在没有一个人。

    “哪里有人,莫得人,这个地方以后也不会有人住,什么都没有,而且还危险,如果再来次余震都要吓死人。”何贵莲告诉我,三十多户中的38个人全部遇难,遗体都没找到。

    “那么大的地震也好,他们走的时候就是瞬间的事,不会太疼。”或许是因为在抗震救灾中见到太多痛苦,一直没有说话的何健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在父亲和亲人的墓碑前,他蹲下,熟练地插上香和蜡烛,用烛火点燃了纸钱。“家人的遗体没有找到,只能在离原来的家不远处立一个墓碑。”何健每次祭奠都准备两份纸钱和祭品,一份给地震前一年过世的母亲,另一份给在地震中遇难的亲人。

    何健祭拜在地震中不幸遇难的家人。

    墓碑旁边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周围的树木慢慢长成树林了。这次大地震只给何健完整地留下了他母亲的坟,其余均无,包括记忆也在消失。

    我们赶在天黑前离开了窝前村。驾车行驶在这条乡间的单行道上,何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任何人只要进入社会,谁都不比谁轻松。”

    对于退役后二次就业的经历,无论何健还是余力,起初都不愿多谈。“任何人只要进入社会,谁都不比谁轻松。”但当我聊起自己已经在部队十多年,2018年要退役,他们感觉就像新兵进部队一样,有必要给初来乍到的新人说点什么。

    何健在2009年结婚,想给妻子更多的陪伴,一年后选择退伍。即便做了充足的准备,何健还是在现实面前遇到了挫折。“原本在抗震救灾时荣立二等功可以安排工作,去了几次相关部门始终得等着。”等待中,何健听别人说得找“熟人”才会尽快落实,可他在家乡几乎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更别说“熟人”。

    他选择了一次性买断,领了三万多块钱奔赴绵阳江油。

    “毕竟部队和社会是两回事,如果没有一定的人际关系,不论干点啥都很困难,老家在青川,自己在江油,这才是最恼火的事。”何健说。他当保安、放电影、进工厂、包工程……换了十多个地方,都没找到自己得心应手又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前些年,同学的哥哥拉何健一起承包一个修路的小工程,说大概能赚两万块钱。三人商量决定一起干,分工明确。何健负责提供沙子,并准时运到位。路修好,他去找那位哥哥拿钱,被一再推诿。左等右等,何健才发现,当时只有自己一个人投入了5万元进去。

    何健只好与对方打官司。“官司打赢了,法院判定这是事实,并转入执行庭去查他的财产,但执行庭至今还没有回话,这个钱始终没要回来。”何健后来才发现,对方欠了很多钱,告他的人不止他一个。他至今还在等着这笔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钱。并安慰自己吃一堑长一智。

    “娃儿以后上高中大学,你怎么办?学费是越来越贵,以后怎么办?”姑妈告诉何健,实在不行出远门多挣一点钱,给小孩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我想出远门,但是顾虑太多。”何健也很无奈。去年,他成为驾校的教练,维持着生计。

    33岁的何健如今上有老下有小,他总相信,熬过这个时期,会慢慢好起来的。

    余力的疼痛、迷茫与无力,显然还在持续。

    烧伤过去13年了,伤疤仍然会痒,痒就抓,抓了又流血结疤,然后再抓,特别是炎热的夏天,烧过的皮肤排不了汗只能忍受着。

    余力

    妻子已经记不清扔掉了多少带着斑斑血迹的床单,母亲时常念叨着让余力再去医院看看,可谁都知道,这是看不好的。住院的时候专家就告诉余力,60岁是一个坎,他身上麻药太多了,除了昏迷半月期间的全麻外,还曾全麻几十次。

    31岁的余力记忆力在迅速地衰退。现在,他上班前一定要在办公桌上放一张A4纸,写下一天要完成的事情;在家里,只要有什么重要事情,他就会让妻子帮助记着,到点提醒他。

    余力第一份工作是当保安。他站岗时发现,同事都是老大爷,觉得一个年轻人做这个是不是堕落了,后来他去卖过手机、开网店,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出路。

    “感觉什么都能干,又什么都干不了!自己没有具体的技能,压力特别大,身边所有人都比你会赚钱,比自己知道该干什么。”余力说离开部队后,脑子是空白的。

    “我和妻子产生矛盾大多数是经济原因,虽然两人关系很好,但融入社会需要经济解决各种问题,如果没有物质支撑,生活是很难过得去的。”他每个月有4级残疾军人抚恤金,刚退伍一个月一千多,现在涨到四千多了。

    如今,他找到了乐山电力公司线路基础工程建设的工作。“虽然长期在外出差,一年在家里待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但还是能够维持家庭。”余力说,知识技术的东西每年都在更新换代,要不断去学习才能跟得上。他想尽办法融入社会,不停地学习技能。

    余力和妻子女儿

    2012年,余力和妻子工作都稳定后,结婚,2013年小孩出生。然后,他们买了90平方米的经济适用房,一个月一千多的房贷,日子慢慢稳定下来。

    余力有一次陪怀孕的妻子在小区散步,看到三楼一户人家起火,火不停地往窗子外面扑。“他就让我站远一点,赶快打119报警。”王含说,她刚报完警,就看到余力像电影放慢动作一样,很费劲地爬到空调上敲打三楼窗户,他在看里面有没有人,担心万一有人被困住了,怕来不及了。“幸好里面没人,咱们回去吧!”他像没事一样牵着妻子就回家了。

    “生活和电影不一样,生活比电影难多了。”

    余力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睡得越来越晚。经常到了后半夜,有时他会打一下游戏,但大部分时间是逼着自己去看书。因为他看到身边人的职业,便和妻子商量,“想去学一门手艺或技术”。

    与余力不一样,何健后半夜睡不着多半是愁钱。家里急需用钱,他得想办法借钱,还得想办法还。实在难以入眠,他只能一个人喝几杯。

    或许就像罗曼·罗兰说的那样:“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它。”

    穿上军装的余力(上)和何健(下)

    这篇文章写到后半夜时,余力突然用微信给我发了一张他新兵时与战友的合影:“喝多了,看到这些照片受不了,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那时候才十七岁,我真的很想他们,很想、很想的那种。”

    “王星,山东人,我的同批兵。打架相互照应,我烧伤住院,他照顾我拉屎拉尿。退役十年,我和王星只见过一次面,分别时我回头看到,他哭了。”

    “孟存业,甘肃人,我的排长。来病房看我,只哭,不说话,他为我做了很多,却从来不说。”

    “谢东,成都人,我的班长。因为不听话被他打一顿,很痛的那种打,但我心里舒服。我出院后,他每天等所有人睡了后陪我去洗澡,持续一年。”

    余力描述战友的过程,一下子让我想到了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的结尾,比利和战友从战场上回到社会,短暂的中场休息后,还能回到安全(战场)的地方,回到他们的老窝去,还是蛮幸福的。

    只是,“生活和电影不一样,生活比电影难多了”。

    别离时,我分别问了余力和何健同一个问题——如果能回到18岁,你还会选择入伍吗?

    余力:会,还是会。

    何健:会,一定会。

    • 图文 | 程雪力 编辑 | 赵赫廷
    • 运营编辑 | 张琳悦 校对 | 阿犁 运营统筹 | 迦沐梓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