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勇闯老人院:当《新闻联播》遇上《橙红年代》

发布: 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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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十出头,单身,未婚,无房,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选择将自己的生活放在了养老院里。对于突然的闯入者,或许两个世界联系起来本身就有意义。

作者 |  徐婷

    阳光家园书法室,志愿者杨云海指导老人练字。

    房租越来越贵,养老院的租金便宜

    夜里,吴凯、李双们回到没有阳光的阳光家园。他们穿过大门,终点是4号楼的宿舍。这条每天必经的路仿佛是个隐喻,从南往北10栋单体建筑,分别是疗养区、康复区和临终关怀区。越往北老人年纪越大,身体状况越差,正一点点丧失对生活的把握。

    白天,这群年轻人从阳光家园出发,要花40分钟到达杭州滨江西兴公交站,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公司在这里。西兴方圆两公里内集中了杭州互联网巨头阿里巴巴、网易和那些生机勃勃的科技公司。这是时代最锋利的截面,充满勃发的野心。

    开始于去年12月阳光家园养老院的一场试验,让十个年轻人以极低的成本住进了这里。代价是:他们每个月需要为老人义务服务20个小时作为交换。

    房间类似酒店标间,十多平米,和老人们居住的环境并无二致。这里成为10个年轻人在大城市的栖身之所,也是600位平均年龄80岁老人的生命终点。

    来到这里的人抱着不同的目的。吴凯更看重养老院的租金。今年5月,还没毕业的他在大学宿舍里填了那张志愿服务申请表。朋友得知他的选择后,甚至有些羡慕:300元的租房成本,在滨江高楼耸立的新城里可能连个厕所都租不到。

    吴凯是浙江丽水人,家中独子。他年龄还小,生活由NBA、美剧和初入社会的新奇感组成的。从前,他的偶像是科比,现在换成了詹姆斯。最近,他正在追《橙红年代》,一部以都市草根阶层奋斗史为主线的刑侦剧。

    搬到阳光家园的那天,正值世界杯决赛。7月15日的杭州,天空湛蓝,一丝风也没有,热辣的阳光烤着白马湖。朋友开车帮他搬家,那条路越走越荒凉,沿途经过了高架、村庄和一片农田,最终他们汗流浃背地把行李搬进4号楼的203室。

    当晚,吴凯没有回到那个九点后一片寂静的新居所:阳光家园里的娱乐和节奏都围绕着老年人的生活来建立,吴凯的住处没有电视,也不方便欢呼。他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吃小龙虾,喝啤酒,看球到深夜。“比赛的结果毫无悬念。”住进去两个月来,每当朋友约他晚上聚会时,吴凯就不回养老院。

    “我可是有夜生活的。”他强调。

    李双活得很铿锵。毕业两年的她就职于杭州本地某安防摄像头生产商,每天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她被阳光家园的低房租所吸引,也来到4号楼的2楼。而隔壁房间的李倩则是在家中长辈去世后,想要弄明白这些生命最后一程的人在想什么。

    养老院里,一切与外面的世界显得不同,时间缓慢悠长。阳光家园正对的青山间藏有三座寺庙,最古老的那座可追溯至隋朝。但住在这里,不需要通过历史感受时间。这里有600个老人,平均年龄80岁,累计48000年。年纪最小的吴凯和最年长的老人相差80年。

    20个小时的服务时间对杨云海而言不是难事。他自称“非典型年轻人”,在离养老院公交车40分钟之外的玲珑府小区,有自己的画室。教过几年的儿童书画,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参加了这次试验:他的日程相对自由,没有儿童书法课时,就待在养老院的书法室里指导来写字的老人。

    杨云海喜好书画,他把自己写生的国画作品,摆放在房间内另一张空床上。

    大部分年轻人选择向杨云海学写字,然后给他当助教。硕士毕业的李双本想筹备一个英语班,她计划了很久,也一直在备课。“这些爷爷奶奶们的文化素质很高,我不能在他们面前丢脸。”但苦于工作繁忙,刚住进来的那个月,她每天工作到近12点才下班。

    傍晚时分,各个楼层楼道里会有此起彼伏《新闻联播》的声音,之后热门电视剧的片头曲会响起,仿佛在上演多重奏乐章,这是楼群里为数不多的声音。阳光家园里白日的青翠已被夜幕遮盖,园区里人影稀疏。等到李双回到自己的那个小房间时,整个阳光家园早已入睡,只有清冷的路灯迎接年轻人。

    社会崇拜的价值:青春、美丽、力量被再三颂扬

    “从50岁开始,骨头以每年约1%的速度丢失骨密度。手的速度和震动感会衰退,使用标准手机越来越困难……功能性肺活量会降低,肠道运行速度会减缓,腺体会慢慢停止发挥作用,连脑也会萎缩……处理速度早在40岁之前就开始降低,所以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通常在年轻时取得最大的成就。到了85岁,工作记忆力和判断力受到严重损伤,40%的人患上痴呆症……”

    外科医生阿图·葛文德对衰老的描述中,医学词汇看起来严谨而冰冷。但在阳光家园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对衰老的认知是感官可见的。走在路上,大部分时间擦肩而过的都是银发族。他们脸上爬满皱纹,头发花白。

    衰老有时候是某种警示,甚至会加深危机。“如果十年之后,我还没有攒够钱,在杭州买房子,或者依然单身,我该怎么办?”在宿舍的楼道里,聊起这个话题时,李双提高了音量。几天前,她的前男友结婚了,“如果你昨天来,我也许还深陷悲伤,不会见你。”不过 27岁,她便生出对孤独终老的恐惧。

    这种焦虑并非没有缘由。“我们的时代迷上速度。”她把它称作魔鬼,在她工作的行业里,一切都快速更替:30岁已经是老员工了,同事的朋友圈里,也许刚刚分享了一篇文章“40岁程序员跳楼自杀”,或者,“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

    在阳光家园之外,这些年轻人很少能看见老人。李双曾住在白马湖附近的一座小区。下班早,她会在门口遇到一位售卖手工小物件的老人。日常的生活中,这是她不多的关于老年的回忆。生活在95后和00后的世界,关于衰老,止于童年时期祖父母几年的抚养,以及过年过节短暂的聚会。

    他们工作的地方往东五六公里就是奥体中心,2022年的亚运会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办中。竞技体育所倡导的精神——更快、更高、更强,也是声誉日隆的杭州的时代野心。宝龙城往西两公里,便是上世纪三十年代茅以升设计建造的钱塘江大桥,每年秋天,如雷霆海涌的钱塘潮,都从这里奔腾而过。高楼鳞次栉比,锐利的玻璃幕墙勾勒出新城的曲线。

    衰老似乎站在所有社会崇拜价值的对立面,青春、美丽、力量被再三颂扬。

    晚上9点多,杨云海在阳光家园的房间内准备休息。他把其中一张床换了方向,“我习惯床靠着墙睡”。

    养老院的电梯间里,挂着一幅广告牌,上面有一组惊人的数据——到2050年,中国临终无子女的老年人将达到7900万,空巢老人占比达到54%以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就是今天的90后。

    也有人对这一切很敏感,李夏是其中之一。她是阳光家园项目的落选者,一直关注着人口结构的走势:全国老龄办公布的数据,截至2017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41亿人,这个数据还在急剧扩大。

    “意外和衰老,你不知道哪个先来”

    杨云海在中秋节后的一天,去阳光家园著名的10号楼看了看。那是临终关怀区,他从未曾涉足的地方。随机走进一扇开着的门:床上孤独地坐着一位老人。对方患有一种与运动神经元有关的疾病,生活不能自理,每天只能在床上度过。

    他设身处地想象了对方日复一日的消磨,深受震动。

    时间久了,年轻人开始对衰老有了更深的体会。在一堂书法课上,杨云海依照此前的教学规则,先给这些零基础的老学生科普书法是什么。他还没讲完,一个老人突然出声打断:“我们不想知道书法的理论,你告诉我们怎么写就行了。”

    这令杨云海陡然意识到,老年人在学习心态上的不同:第一次拿起毛笔的孩子会告诉他,以后要做伟大的书法家,而老人只当这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孩子们有希望,甚至有不切实际的梦想,老人没有。衰老是逐渐丧失这些的过程。”

    杨云海跟他们接触久了还发现,他们的体力衰退极快,而恢复却极慢,老人的书法课每半个小时就需要休息一次;他们总是慢吞吞的,掏一把钥匙也要几分钟;谈话时无法聚焦,可能经常重复生活中的琐事……

    阳光家园书法室,志愿者和老人一起练字。

    李双服务过的一位老奶奶,她的经历让李双对衰老的认知更确切。这位85岁的老人,性格刚正,毛笔字写得遒劲有力。只是因为在楼道里跌了一跤,从此丧失了自由活动的能力,最远的活动范围就是楼道。“他们不能摔。”这种生命的脆弱感令她惶恐不已。

    “小孩子想着玩,青年人想着上进,老年人思考死亡,大部分都按照这个轨迹生活。年轻人的身边多是年轻人,自然无法想见未来的自己,觉得衰老是极其遥远的事。”阳光家园养老院社工部主任王恺认为,年轻人进入养老院后的收获远大于对老人的影响,他们可以思考此前较少考虑过的问题,“这是一个突破年轻人交流圈层的地方,他们有机会和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相处”。

    王恺不过三十出头,曾经在医院工作几年,对无常并不陌生。“死亡对老年人、年轻人、孩子,都是公平的。意外和衰老,你不知道哪个先来。”

    最后一个问题:人要怎样度过一生?

    对于余下的时间,阳光家园里的老人们有自己的安排:曾经的药房女医师陈淑梅总担心时间不够用,87岁的她退休已三十多年,精神很好,每天上午要练字三小时。吃完饭,她又雷打不动地回到书画室,偶尔去练葫芦丝。而她的老伴则整天在电脑影音室里炒股看片。

    “时间过去了,就没有了。”陈淑梅喜欢告诫遇到的每一位年轻人。她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实践者,隶书、行书,都在她未来的学习清单上。她也不惧怕死亡,“不过就是时候到了”。

    到傍晚时,曾经的火车司机金育镇已经从河边钓鱼归来,他的钓鱼秘诀是,用泡沫粒能最灵敏地感知到鱼儿的动向。他已八十多岁,趁着还能走动,经常搭137路车去更远的集市买回水果和酱鸭打牙祭。

    80岁的蒋玉贞在年轻人的帮助下把自己旧时的照片拍成了电子档存进了手机,她时常翻出来与人分享。她已经认识到:这家养老院是她人生的最后一站。年轻的时候,她在一座工厂里做财务,丈夫是高级工程师。

    到真正从终点审视自己时,她与人诉说的总是最细碎之处。

    “所有的地方,都不如西湖。”她手机里珍藏着两张拍于西湖边的老照片,一张是姐姐和她的恋人,一张是自己的。隔着灰蒙的岁月,昔日的芳华依然不曾衰减。姐姐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是闻名的才女,不幸在动荡中消殒了。蒋玉贞一次次地重游西湖,在退休之后三十年,几乎每天都去苏堤,不论阴晴雨雪,春夏秋冬,“下雪时候的西湖真美,山是白的,桥是白的,湖心岛的树也是白的”。

    “我的丈夫只醉心于自己的专业,他是个无趣的人。”她顿了顿,“你们要找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结婚),没吃过的要去尝尝,没看过的要去看看。”老人说话不算连贯,反反复复。

    80多岁的沈榴英坐在房间内的床上,身后床头的毛绒玩具熊,是外孙婚礼时送给她的,她很喜欢。

    时候到了,人要怎样度过一生?这样的终极问题,住进来之前,年轻人很少去想。他们同样很少思考,我们整个社会对衰老、死亡的理解是否过于匮乏。他们住在这里,怀抱着不同的诉求,体会各自生活的滋味。

    在杨云海的画室里,张贴着自己的各类山水画。今年春夏之交,他一连去了半个月梅家坞,画了两幅长卷,还有白马湖畔十多种不知名的野花,结集成册,封面题词“但问耕耘,不问收获”。

    李倩最近一次感受到无常是4月25日。那天下午,她从杭州赶回安徽阜阳老家时,送葬的队伍已经开始在奶奶的坟头烧纸。九十多岁的老人,晚年的生活孤独清苦。“人生最后的时光,就这样度过吗?”她初来阳光家园时,心中很迷茫。

    李倩是名硬件研发设计师,身处一个快速变化的行业。“我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快,我的行业里也讲究速度至上。”她曾经非常纠结自己会被时代淘汰,比如二十年后一块仪表可能会被一块芯片取代。

    有时候对行业遥远的焦虑,在看到园区里已经预知自己终局,仍坦然而坚定活着的长者时会突然消失。“二十年后,这里的老人,多数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注定到来的命运让她突然镇定了一点,“即便是如此,我也有二十年的时间,去作出调整和改变”。

    她已开始给自己制定学习计划,“每天进步一点点,就很好了。”两个月里,这个女孩褪去了很多同龄人的焦虑,“你身在时代之中,就是时代的一部分,时代永远无法抛弃你”。

    李双看到一位87岁的老人写过一幅字。“来不及认真地年轻,只能选择认真地老去。”她很喜欢,“我希望在年轻时认真年轻,之后再优雅老去”。

    (文中李双、李倩、陈淑梅、李夏、蒋玉贞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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