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最能打女人的骄傲与刺痛

发布: 2018-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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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个永远无法击败的对手。

作者 |  崔一凡

    赢下比赛后,MMA拳手韩广美握紧双拳,双臂蜷起,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她左右肩分别有文身:一边是翅膀,一边是小丑。在经历过受伤、退役之后,她重回赛场,一路拿下亚锦赛冠军。

    如果把故事掐头去尾,这是一个典型的励志剧本。短短一年时间,右肩被钉入一块足以支撑三条断裂韧带的钢板后,韩广美的生活不得不发生变化。在八角笼里,她像一头斗兽,凶狠,刚猛,无坚不摧。但生活是个永远无法击败的对手。

    断头台

    2017年5月21日。吉尔吉斯斯坦南部城市奥什。那是决战之夜,体育馆是露天的,拳台是现搭的,场内的草地上挤满了人。每隔5米,都有安保真枪实弹。

    领队和队友们在台下,他们知道对手的强大:玛利亚·阿卡波娃,来自哈萨克斯坦。她是一年后的世锦赛冠军,被视为MMA天才少女。身高一米七三,优势是身高臂长。

    韩广美只有一米六八,娃娃脸,一年半以前,她还在青岛一家击剑馆推销课程。在大多数人眼里,她生活稳定,朝九晚五,即便搏击是一个长久的梦想,但连她自己都不会否认,这辈子可能也不会上场。

    现在,她出现在亚锦赛61.2公斤级决赛的赛场上。身上穿着从来没穿过的护具。在八角笼里,她双拳一撞,为自己鼓劲儿。裁判一声哨响之后,她向对手猛扑过去。

    第一回合,阿卡波娃凭着臂长的优势,不断站立攻击韩广美,使她无法近身。对手的策略很明确,打完就走,不和她陷入地面缠斗。韩广美挨了几拳,无法还手,当时的国家队领队乔博在台下着急大喊,“去抱她!你站在那儿跳舞呢!”

    综合格斗是全世界范围内发展最快的搏击运动,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比赛的自由度。在比赛公平的前提下,拳手可以使出任意招式击打或降服对手,裁判很少叫停。可以说,MMA最大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台下观众喧闹不止。韩广美还是听到了乔博的喊叫。按照以往的经验,站立打法是她的优势:她经历过体校八年的散打训练,每个动作都印在脑子里。但在技术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对手的身体优势让天平发生倾斜。

    第二回合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好转,韩广美孤注一掷,但她的锁技无法施展,反倒挨了几记重拳。她觉得,“完了,要输了。”快结束的时候,阿卡波娃胸前防御出了漏洞,韩广美瞅准机会踢在对方胸口。对方退后了几步,她脚也麻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想,应该是骨头出了问题。

    这次比赛,韩广美并没有做足准备。亚锦赛不同于可以提前几个月知晓对手信息的商业比赛,它的每一场比赛都是遭遇战。更不巧的是,比赛开始前几天,她帮队友剪手上的绑带,不小心剪掉了自己指肚上的一块肉,缝了两针。

    作为运动员,伤病没有离开过她。在体校练散打的八年间,韩广美遭遇过膝盖、手肘骨折,这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就像剪破的手指,一旦走进八角笼,飙升的肾上腺素会让痛感消失。

    第三回合,前面积攒下来的劣势意味着,她要么一拳把对方KO,找机会把对方降服。要么比赛结束,自己就是输掉的一方。

    机会出现在最后三十秒,对方预判失误,一个多余的侧身动作给了韩广美拿到靶位的机会,她立刻转身绕后,迅速把对方拖入地面缠斗。与此同时,双脚锁住对手胯部,右臂环绕在对方脖子上。这招在MMA里叫“断头台”。一般情况下,被“断头台”锁住的拳手只能坚持十几秒,就会拍地认输,时间稍长就有窒息的风险。

    “但是她太能扛了。”领队乔博也对对手感到敬畏。

    钢丝网焊接成的八角笼中是另一个世界,现实时间的法则在其中不起作用。韩广美的体能达到极限,她身处下位,无法看到对手是否拍地认输。这时候,她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但听到乔博在下面大喊:“再坚持一下,她快不行了!”

    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有点恍惚,她看见裁判结束了比赛。在使用“断头台”锁住阿卡波娃的脖子近三十秒后,对手用最后的力气拍击地面。八角笼门打开,急救医生迅速上来检测阿卡波娃的身体指标,这个同样二十出头的哈萨克斯坦姑娘一脸沮丧地坐在地上,棕色长发垂在额间。

    台下韩广美的队友们在欢呼,冲她喊,赢了!赢了!那时她已经顾不上脚趾,绕着八角笼一圈一圈跑。左肩上的“翅膀”,她最喜欢的文身经过肌肉的挤压飞扬起来。她20岁,拿到了亚洲顶级比赛的冠军,把宽大的金腰带扛在肩上,接受采访。

    韩广美和他的金腰带

    这场胜利在韩广美的预料之外。对她来说,这是职业生涯迄今为止最重要一战。经历了伤病、退役和自我怀疑之后,她确信自己的路值得走下去,只要付出足够的汗水。但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不甘心当一个推销员

    胜利是什么滋味?一年之后,韩广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那次夺冠回到国内,到机场接机的是俱乐部的老板,没有粉丝。她只记得自己的脚肿大,一瘸一拐,就是踢阿卡波娃那一脚。“老疼啊,老疼啊。”回来一个月,她去医院拍片,才知道右脚趾骨折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受伤,大多数时候,她不去医院,一些伤痛就自己疼过去了。

    为了比赛,韩广美曾经走过弯路,回到正轨之后的每一步都加倍珍惜:就像大部分在体校度过青春,却没有取得突破性成绩的运动员一样,练习散打八年的韩广美在18岁那年退役。教练在一家击剑馆给她找了一份推销员的工作。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没说什么,拎着行李离开住了四年的体校宿舍。

    那时的她和现在没太大差别,一头短发,只穿运动和牛仔裤,不善言谈,但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对于搏击这件事,退役之前是单纯的喜欢,退役之后,这层喜欢加上了一些沉重的东西。

    “其实从体校走的那天我就后悔了。”韩广美说。当年的训练装备、比赛服被她塞到老家的柜子里。母亲王爱英好整洁,每次把衣服薅出来,要送给别人。韩广美就按下她,“其他都行,别动我这件衣服。”

    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她付出的努力。当年体校学费按学生的竞技成绩划分档次,一学期下来有人交300,有人交150,她交90;她会在大冬天吃过晚饭后拉着同学兰超杰练打靶;降体重的时候,也能在大夏天穿着棉袄从中午跑到晚上,然后躺在篮球场上默默流眼泪。

    她不是个精明的人,一直以来,在她眼里都只有一条路,但左膝的积水和肘关节一次莫名其妙的骨折把这条路暂时堵死了。体校教练对她说,你可以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母亲王爱英说,给她找关系,可以去高速公路上当收费员,每月四千,五险一金。

    韩广美想的不是这些,她似乎一直没从擂台上走下来。有人在击剑馆咨询她哪里可以练搏击,她一脸兴奋告诉别人哪家教得最好。同事好心,在一边提醒她:“你是不是傻?”

    她在街边、学校发传单,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同事能拉到客户。她连搭讪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没有业绩,她一直拿的都是2800元基础工资。“不行就让她走。”老板说。她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拿着电话簿挨个推销会员。

    从平度到青岛,她在封闭式的体校生活了八年,教练安排好一切,她只负责吃饭、睡觉和训练。

    她的体校同学兰超杰回忆,她跟个陀螺似的,问一句回一句。但熟了发现她也很开朗。有时候,她们“还有时间、还有精力出去浪,翻墙出去上网”。

    韩广美感到环境不一样了。她以前口无遮拦。“经常骂人,口头上的”。来了这边以后,她觉得人不大好相处,特别小心翼翼。有一次,兰超杰陪她在台东区美食街闲逛,吃她最爱的铁板鸭肠、烤粉丝和马兰火锅,韩广美突然对她说:“我有点迷茫,我还想继续打。”

    一年之后,她以零单的成交量结束了自己的推销员生涯,找到了一家刚成立不到一年的泰拳俱乐部,老板王越正打算组建自己的MMA运动员团队,商业嗅觉提醒他,综合格斗的春天将至,韩广美成为他旗下第一个女拳手。

    那天,王越带韩广美参观他们的训练场。她的双脚再次踏上有点冰凉的塑胶弹性地面。王越问她,想试试打MMA吗?在他说“可以回家先考虑一下”前,韩广美回答,“想。”

    成为一名MMA拳手

    对于一个MMA新手,搏击意味着什么?“关在笼子里,就像斗鸡一样。”打过十几场比赛之后,韩广美终于知道什么是MMA。与散打、拳击等搏击类运动相比,综合格斗的规则更加开放,拳脚膝肘,踢抓锁拿均可使用;比赛的连续性强,裁判吹停仅仅发生在一方被KO或降服的情况下,这意味着你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时刻保持清醒,任何一次细微的失误就能让整场比赛的努力化作泡影,这是MMA的魅力所在:人们喜欢看到绝地大翻盘。

    相比付出的代价来说,做决定是相对容易的。远离训练场一年,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直到现在,王越还会拿出韩广美刚来时的一寸照片开玩笑。那时,韩广美的体重将近70公斤,到健身房找工作时,人们的眼光里充满嫌弃。

    更重要的是,积攒一场MMA所需要的体能。韩广美开始了每天6小时的训练课程。王越是个大块头,隔着衣服也能看到肌肉轮廓的那种。他手上戴着靶套,带韩广美打靶,练习拳法套路,二十分钟一组。

    “这是什么概念?”我问。

    “也就是说,如果是你这种的,打一组两分钟的就躺地上了。”王越说。

    体制内运动队出身的王越信奉高强度训练,每次输掉比赛之后,他都要加上一倍的训练量。训练场上不分男女。“她身上没有一点像女孩的,你不觉得吗?”兰超杰说。在体校的时候,跑20公里越野,她一直是跟着最前面的男队员跑的,“每次都是第一个跑回学校”。

    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太阳没那么毒的时候,王越带着他们一起去青岛的沙滩上跑步。海风吹在脸上,沙子浸在脚趾缝里,她在前面跑,后面的人跟着,后来其他人都去玩橄榄球,她还在继续跑。重新回到训练场让她感到兴奋,兰超杰再见到她,感觉她“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青岛的海岸线。 图片 | 视觉中国

    “她对自己狠。”她说。

    韩广美经历过很多个教练。有日本人、巴西人。体能训练之余,她和俱乐部里的泰拳教练、巴西柔术教练过招。

    1993年,巴西格雷西家族将综合格斗的概念引入美国,并在一段时间内在MMA赛场上处于统治地位,从此,这项运动迅速普及开来,成为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格斗运动之一,发展到今天,隐隐有取代拳击地位的趋势。

    在中国,散打曾风靡一时,如今大量综合格斗拳手都曾是散打运动员。像韩广美一样,那些无法通过体制内赛事得到发展的运动员,年纪轻轻退役后只能选择健身教练的工作。MMA赛事的普及和它较为成熟的商业开发为这些运动员提供了重回赛场的机会。

    相比美国、日本等综合格斗发达的国家,中国的MMA发展尚在起步阶段,国内MMA拳手多为单项运动员出身,劣势明显。时至今日,综合格斗最高舞台UFC上的现役中国拳手不过十位。

    有时,王越能察觉到韩广美因为疲劳产生的情绪。“坐在搏击台角落里,感觉眼里都有泪。”这与其说是委屈,不如说是愤怒。韩广美每次输掉比赛之后,都会陷入沉默,运动员只会对自己不满。

    职业上升之路

    她抽烟。这是在体校时养成的习惯。一个MMA选手,意味着高强度的体能,需要两叶健康的肺。但从体校出来后,她没放弃这个习惯。有一段时间,她的教练换成了一个日本过来的高手,非常生气地指责她,说如果再抽烟就揍她。“他差一点就揍我了。”她回忆,他不光要揍她,而且揍了很多人。

    那个教练后背文满了图案,让他们感到害怕。在格斗圈,这个教练的成绩是不可思议的:他三十多岁开始练柔术,10年就拿到黑带。而一般人需要二十年、三十年,有时候从小练,练到六七十岁还不一定能拿到。韩广美曾遇到过一个日本人,在东京饮料厂上班,每天下班后坚持训练,但四十多岁才拿到紫带。

    每个运动员都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天赋,单凭热爱拿不了冠军。重要的是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直至每个动作变成刻在脑子里的应激反应,身体和心理能够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打击。“自信只可能来自平时的训练,你看‘嘴炮’那么狂,因为别人平时练得多。”韩广美说。“嘴炮”真名叫康纳·麦格雷戈,是UFC最顶级的明星,在场上叫人热血沸腾。

    康纳·麦格雷戈VS哈比布。 图片 | 视觉中国

    王越本想将韩广美的恢复训练时间设定为一年。“要压着她,等她自己特别想要比赛了。”但半年之后,机会来了,她要去上海参加一场名为龙FC的商业赛事,以此作为职业生涯的开端。

    国内著名MMA经纪人、推广人乔博告诉我,拳手的每一场比赛都需要安排恰当的对手,而经纪人的职责就包括“经营拳手的战绩”。战绩是衡量拳手实力的标尺,也是获得大众和国外俱乐部认可的最重要条件。

    但比赛头一天,王越忽然接到赛事方通知,韩广美的对手因故弃权。赛事方临时找来了一位俄罗斯选手,体重比韩广美多出将近十公斤,问他们:“能打吗?”

    王越明白利害。他的意思是,这次不打了。韩广美否决了退赛的建议。“来都来了。”她说。那天,体育馆里坐满了观众,没人认识她。人们把欢呼投给坐在观众席的一个MMA名将菲多·艾米连科。他号称“60亿最强男人”。

    韩广美设想过很多第一次站上八角笼的感受,唯独没想过自己会两腿发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饿的,她花了两个月减掉近12公斤,最后几天断食断水,靠酸奶维持。

    这场比赛分为两个阶段。前三十秒韩广美占据主动,依靠灵活的体格四处游动,伺机出拳,她的老到出乎王越的意料。但眨眼间,对手拿到靶位,把韩广美锁在地上。她失败了,耷拉着脸走下场。

    “那次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了弥补韩广美地面技能的劣势,王越专门请来自己的师弟陪她练摔跤——大部分情况下是一个摔,一个被摔,那时经过训练场的人总能听到肌肉撞地的闷响。

    亚锦赛夺冠后,韩广美想向专业方向发展。一次凑巧的机会,王越送韩广美去日本跟一位著名的柔术大师训练地面技,花了五万块。她是他的重点培养对象。在乔博看来,国内的MMA训练水平与其他国家相比还有很大差距。国内的训练重量不重质,对运动员的长期发展并无好处。

    那间拳馆比想象中要小得多,隐藏在郊区拥挤的住宅区中,拳馆里的杂物堆在地上,但专业技能很棒。检验成果的时候,她参加了一次比赛:65公斤级拿了冠军。“无差级的是让一个小级别的给我干了。特别心塞。”

    从日本回来之后,王越评价她“开窍了”。意思是,她可以挑战更高水平的拳手。韩广美关于未来的想象不断拓展。比如UFC,那是代表MMA最高水平的舞台,迄今为止只有十几个中国人登上过的舞台。

    俱乐部也在向更专业、更丰富的方向扩张。他们从驻扎近三年的旧址迁离,租下了街对面更大的门面,每次路经都能透过落地窗,看到一排人在跑步机上气喘吁吁。楼下是一家装修气派的房地产公司售楼处。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定下了两个月后在俄罗斯举办的一场商业比赛,届时国内一流的拳手都会参加。她心里清楚,要不断提高自己的战绩,这意味着自己能被更多人,甚至UFC的俱乐部看到。在这个时间轴上,韩广美加速奔跑,意外突然到来。

    一次意外:被一个业余大哥给伤了

    韩广美右肩的锁骨“翘起来了”。最初她以为是脱臼,或者关节错位,一个星期就能康复。后来到医院,医生说要手术。拍过片子之后,结果出来了,右肩三根韧带断裂,先要往肩膀上打钢板,固定住锁骨,恢复半年,再进行第二次手术,这样一年时间就过去了。“一个运动员就毁了,我就感觉完了,整个人眼泪都绷不住了。”

    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MMA推广人、拳手经纪人,乔博曾经带出过“中国综合格斗第一人”张铁泉。他告诉我,中国MMA拳手想要站上UFC擂台,最好二十出头在国内打出名气,这是拳手关键的上升期。因为国内训练水平和运动康复医学还未达到先进水平,拳手的竞技寿命普遍较短,时间对他们来说显得尤其重要。

    “真的还不如比赛的时候受伤。”这次受伤很偶然,让韩广美十分懊丧:一堂训练课上,同事对她说,小韩你陪这个大哥摔一下吧。在这之前,那位三十多岁的大哥已经听过韩广美亚锦赛冠军的名头,作为会员福利的一部分,想和她比试一番。

    韩广美不好推辞,对方毕竟业余,“应该没什么问题”。但那位大哥心心念念想赢亚洲冠军一次。“直接来劲了,用尽全力摔我。”一个冲抱之后,韩广美右肩着地,瞬间感觉整个胳膊麻了。“就像一个玻璃一样,全碎了”。

    现实的结果是,她无法怨恨任何人。这是她的工作。没人愿意见到这种后果,公司为她付了医药费,同事和那位抱摔她的大哥一遍遍向她道歉,提着水果来看她。能做的都做了,她不能也没有理由再要求什么了。

    唯一能怪的似乎只有自己——“如果当时不跟他打?或者当时不那么松懈?”——手术之后,韩广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也不见人。家里堆满了外卖盒子,圆柱形的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伤病她之前并没有经历过,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自我怀疑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熬,只能闷着头在被子里哭。从体校起她就有个外号叫“爷们儿”,她不是那种会掉眼泪的人。

    兰超杰能体会到她的不甘心。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经历了太多,因为伤病从体校退役之前,给她写了整整两页信纸,让兰超杰“带着她的梦想前进”,这些话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从韩广美口中说出。兰超杰感动到给她打电话,她一副不耐烦的口气说:“话都在纸上了,自己回去琢磨吧。”

    几年之后,兜兜转转,兰超杰成了健身教练——这是体校毕业学生们做出最多的选择,他们用一种擦边球的方式继续呆在训练场和健身房。工作努力的话,每月一万多元的收入可以保证衣食无忧。韩广美选择重回赛场,并为之付出更多的血汗,也拿到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成绩。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刚做完手术那天,杨业成赶到医院看望她。杨业成是王越的师弟,练古典摔跤十多年,退役后在搏格俱乐部的一家分店当店长,以一个大哥的角色存在于韩广美的生活中。

    他跟韩广美讲起自己受伤的经历。因为一次受伤后照顾不周,他的肩膀习惯性脱臼,不到22岁就退役了。他理解运动员受伤后的心情,焦急,无奈,愤怒。杨业成后来已经习惯了脱臼,自己拿胳膊按住墙怼上,往下坚持。更多的情况是:“有想法坚持,但现实太残酷,你一训练就掉胳膊,你根本没有那种心气。”

    讲到最后,韩广美坐在病床上,盯着面前的白墙发愣。后来又一次聊天,杨业成对她说,摆在你面前两条路,要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要不就试着继续打。韩广美说,还要继续打。

    “小姑娘真是挺有韧性的。”杨业成说。

    肩膀能够再次活动之后,韩广美就开始自己跟自己较劲,她一点一点把手臂往上抬,趴在地上,让杨业成把她的右臂向后掰,一声没吭,直到习惯钢板嵌入肌肉的痛感。有一次杨业成看见韩广美自己在打沙袋,左手出重拳,右手轻一点,他赶紧拦下来。“你别着急啊!”他说。

    韩广美受伤后,王越担心她,从未再提这件事,更不会提比赛,就像从未发生过。不过他心里有数。他新组建了一个散打队,没告诉韩广美,她为此埋怨了王越很久,害怕自己从此以后成为一个局外人。

    在王越看来,韧带断裂虽然不是最大的伤病,但在综合格斗这项需要使用反关节技的项目中,伤病的后果往往意味着攻防两端受限,“就像一根皮筋,断了之后接上去,肯定是不一样的。”

    从未像现在这样悲伤

    韩广美开始频繁地失眠,家里的电视开着,她咬着大拇指坐到凌晨五六点。杨业成担心她,带她去找当地一位有名的中医,说是“华佗第多少代子孙”,位于居民楼的屋里挂着一块“华佗在世”牌匾,很多人排队,排到她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失眠是因为吃太饱了。

    她深夜躺在床上看电影,和搏击有关的挨着看,直到听见清晨的第一声鸟叫。她有时会去阳台上看青岛的夜景,来到这座城市第七年,从未像现在这样悲伤。

    作为前辈,王越经常为韩广美规划职业生涯,“25岁之前尽你所有的努力,我尽我最大的能力,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25岁以后,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干教练。”25是一个虚岁,他的意思是职业生涯终止的一天。

    韩广美似乎没想过很久之后的事。至少现在,她不想把时间花费在任何与训练比赛无关的事情上:她不是那种经常能在健身房看到的教练,大多数人迫不及待卖课的时候,她甚至会回绝别人上课的请求。俱乐部的会员们信任她,也喜欢她,不过她始终对自己从事的服务保持抵触。

    她只想走一条路,训练、比赛、训练。其余的一切事,比如会员们向她打招呼,她也送上微笑,但在擦肩而过的同时恢复严肃。

    她有作为一个冠军的骄傲。事实上,在不能训练比赛的时候,这种抵触尤其明显。就像一根刺,不断刺痛她,痛感会让她记起自己所坚持的东西。

    两个月前,她的父亲被工厂的叉车压到了脚,鞋子被碾破,四根脚趾骨折。韩广美通过俱乐部会员的关系给父亲找了床位,又花了二百多块买了一双新运动鞋,然后她没钱了。

    当年,韩广美从体校出来退役后,父母去平度一家知名电器公司上班。工厂建在镇上,白色的厂房相连,两千多名员工每天在这里工作九到十个小时,最多的时候,一天能组装五千多件空调。母亲王爱英为这家工厂送上了很多赞美,他们来这里工作的原因是“给交五险一金”。

    最后一次见到韩广美时,她抚着右侧脸颊。“昨天被踢了一脚。”她带一位二十多岁、经常光顾俱乐部的会员打靶,对方飞起一脚踢在她脸上,她当时脸色就变了,只能安慰自己,“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会员。”

    父亲受伤之后,韩广美回到俱乐部代课,每周六天,上课间隙自己给自己加练。她觉得自己像那个小丑——她右肩上的文身。小丑笑得面目狰狞,一只手操控着傀儡,这是她送给自己的隐喻。但她更喜欢的是左肩上的文身,那个只有一边的翅膀,她每次赢得比赛,扬起胳膊,翅膀都会展开。

    经历了高峰与跌落之后,她才21岁,有足够的时间追求她想追求的意义。这个过程可能很长,长到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步。有很多次,兰超杰问她,“你想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我打不动为止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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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崔一凡 摄影 | 孙志文 编辑 | 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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