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洁瑛生死:“报纸上说的都不对”

发布: 2018-11-07
0
评论:0

那些故事,假的比真的还多。

作者 |  韩墨林

    2018年11月3日午夜0点28分,警方接到54岁雷姓女子报案,拜访蓝姓友人,敲门未有回应。警方赶到,发现蓝姓女子倒卧在地,已经死亡。“蓝姓女子”就是蓝洁瑛。

    这个曾在《大时代》里塑造经典角色的女演员,就此别过这个大时代。

    这里很快就没什么值得等待的东西了

    在罗士杰的前辈记者笔下,蓝洁瑛曾像那个闪耀的黄金年代一样,散发出万丈光芒。而到了罗士杰这一辈,她似乎只剩下不堪与凄凉。即便如此,避居香港公屋的蓝洁瑛仍然像一块新闻磁石,每隔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就会吸来一些记者,通常是原地转一圈无功而返。

    街坊说,注意到记者踪迹,蓝洁瑛会立刻去朋友家里住一段时日,再悄悄回来。那样的时候不多,有些“过气”的她,这些年已经失去了狗仔蹲守门口的待遇。

    蓝洁瑛住所 图片 | 东方IC

    在夜色中被发现辞世,黑夜的保护色给了这个被舆论折磨一生的人物最后的仁慈,没有记者拍到她离开的画面。消息曝出当天,在一个近300人的香港记者群里,经过17条“求图”信息的精密扫荡,留下的仍然只是被灰色栅栏和蓝色封条隔绝的房间大门,以及即将被时间彻底尘封的故事——正如房间的主人或许一直期盼的那样。

    天亮了,仿佛转瞬之间,公屋白色的屋檐之下满是记者。

    一切秩序井然,少数居民在记者中穿梭自如,极少有人被拦阻询问。香港楼群密集,公屋和千尺豪宅相距不远。即使在远离市中心的赤柱,名人和市民仍然比邻而居,隔着几个肩膀在海边慢跑,这使娱乐记者的新闻承包区拥有一个舒适的距离优势。另一面是,与记者周旋的丰厚经验,使居民的礼貌默拒形成了某种秩序。在之前的例行任务中,无论保安、居民,还是店铺老板,没有人对记者蒋毅峰说起蓝洁瑛的生活画面。“她很少回家。”这句话把他的所有问题折射回来。很大程度上,这保护了蓝洁瑛最后简单平静的日子。

    这一天,记者们四处拍照,焦灼等待。等待她的朋友,等待她的家属。太阳渐渐向西移动,没有身影。但等待的人似乎变得更多。毕竟,这里很快就没什么值得等待的东西了。

    终其一生追随着蓝洁瑛的长短镜头,此刻对着物是人非的一切,茫然四顾。这幢公屋,申请居住权月收入需低于8800港元,再看看不算远的别墅豪宅,蒋毅峰和罗士杰等人会联想到蓝洁瑛是一个从天上掉错了地方的星星;这个广场,蓝洁瑛晚上会一个人散步,在石头上坐一坐,很多居民在那里见过她,偶尔对媒体讲几句印象。多数是,蓝洁瑛看上去比照片上胖一些,面目平和,只是走路很慢,双脚不平衡;这棵树,树叶缝隙间漏下阳光,洒在蓝洁瑛生前走过的路上,三个月前,它被台风“山竹”折断枝条,创口犹在,被海风吹着,悠悠地晃动。

    另一道看不见的伤口,藏在被TVB流金岁月洗礼的一代人的心里。

    蓝洁瑛在《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中饰演春三十娘

    蓝洁瑛的名字,时常在那一代人的记忆里若隐若现,映照着那个远去的光影世界和眼下的灯火阑珊。在《家有娇妻》《大时代》《大话西游》等影视剧中亮相的蓝洁瑛“靓绝五台山”。蓝洁瑛生前曾说并不喜欢这个张扬的标签,但因出道太过惊艳,终其一生,它如影随形。

    “五台山”即集群在香港广播道上的五家电视台:香港电台、商业电台、亚洲电视台、无线电视台和佳艺电视台。那是一个拥有梅艳芳、刘嘉玲、罗美薇、邱淑贞和张曼玉等人的时代。出道之初,蓝洁瑛就被TVB力捧,一炮而红。仅在1989年,她就拍摄了近十部影视剧。在蓝洁瑛似乎已被遗忘的两年前,网友在天涯发起过一个“80年代最美女明星”的投票,她排在第三。

    香港,TVB大楼 图片 | 东方IC

    只是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时,她形容憔悴,眼神惊恐,举止无措。这条起伏坠落的轨迹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感觉,这里面埋藏着巨大的隐秘。在这方面,公众的好奇心和媒体的欲望很容易达成一致:狗仔日夜在窗户前蹲守,镜头追随着她,这无疑带来越来越深的恐惧。蓝洁瑛只有躲避,躲到没人能找到她的角落。这是她最后漫长的二十年,报章标题交替:“蓝洁瑛消失了!”“蓝洁瑛找到了!”——她在两种状态下闪躲,心力交瘁,最后的抑郁症和真假难辨的疯癫,成为这个故事顺理成章的句号。

    蓝洁瑛离开的消息确证后,古天乐、罗家英、吴启华,这些曾经搭档过的明星,在社交媒体先后哀悼:“怎样也不能相信,她就这么走了……”在那个时代里,他们同框,拥有同样灿烂的青春和看似畅然无阻的人生。如今,只剩下大量的回复里,很多网友在唏嘘,感慨,回忆。

    虚虚实实或许永远都无法澄清了

    这或许是蓝洁瑛以死亡为代价才换来的心愿:一辈子缠绕着她的八卦流言和其中流淌的恶意,骤然终结。潮水般重新覆盖舆论的,是对“红颜薄命”的追怀叹惋。可是,在蓝洁瑛55岁的标尺之下,如玩笑一般残酷而轻薄的,究竟是生命,还是时间?

    “蓝洁瑛如果走得早一点,对她似乎更幸运。”香港某副刊记者卫光霞说,她考虑了很久,是否要把这个观点不加粉饰放在文章里。而最终没有这样做的考量,是在“媒体谋杀蓝洁瑛”的舆论冷眼之下,记者的心里,不免多了复杂和退避的情绪。

    但似乎难以否认的是,蓝洁瑛的半生凋残和艰难一死,使这句话成了难言的情感共识。网友为蓝洁瑛建立的纪念网页中,近万条留言里,“解脱”——这个关键词不断重复。

    对照她的经历,这似乎是过于沉重的祝福。

    蓝洁瑛曾说,如果不是进了娱乐圈,她这一生不会这么痛苦。盛时太过顺畅,她自然很难明白珍惜的意义,也为年轻气盛付出了代价。不签长约,以造型难看为由拒绝接受角色的剪发要求;以夏天太热怕发热疹为由不拍古装戏,徒然给自己贴上了“摆大牌怕吃苦”的标签,原定由她出演的《倚天屠龙记》的赵敏也换其他演员。兼之情商有限,朋友罗启华曾评价蓝洁瑛,性格单纯但执着偏激,难以交朋友,这使她备受观众宠爱,在圈内却步履维艰,屡屡受挫。

    蓝洁瑛参加活动 图片 | 视觉中国

    可她又真心喜欢演戏,年过五十之后,还染黑了头发,极为罕见地接受了一次视频采访,说要接戏出山。可这勇气不过惊鸿一瞥,很快,她又消失了。

    另外两条伏在人生中的导火线:双亲离世、男友自杀。美人为情所伤是舆论喜欢的主题。可巨大的伤痛,何堪呈现人间,供人指点?如一位网友所说,或许明星习惯聚光灯是一种义务,但有些事情,足够坚强,就成为刘嘉玲;不够坚强,就是蓝洁瑛了。

    再深一层的东西,是蓝洁瑛曾在一次语焉不详的采访中,提到“年轻时被娱乐圈大佬性侵”。当年,围绕这个惊天爆料,曾有法律人士参加评点,大都认为这种简陋、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一字多言的指控,在法律层面太过轻薄。后来,和那次采访相关的视频流出,指向娱乐圈举足轻重的名字。而随着蓝洁瑛转身离去,这里面的虚虚实实,和更多惊扰、伤害着她的流言一样,或许永远都无法澄清了。

    也或许,重要的只是故事的结局:蓝洁瑛的一生,最终是这样度过。人们总是习惯为这类残酷的故事寻找征兆和谶语。譬如,在蓝洁瑛演技最受推崇的《大时代》中,她饰演“玲姐”,这个坚强的女子在旧情人的骚扰下日夜难安,看着爱人死去,孩子死去,最后,自己疯了,然后跟着死去。在头发还没有花白,青春尚且矫健的时候,蓝洁瑛就说过:她最喜欢这个角色,这个角色演得最好。

    蓝洁瑛在《大时代》中饰演“玲姐”

    那时候,在记者面前,她笑得那么清纯,骄傲而满足。彼此面对面时,还能有善意而愉快的交流。

    了解她的人,最终还是那么少

    只是后来,蓝洁瑛和香港记者渐渐变成了一对反义词。

    11月4日,深夜的香港报馆灯火通明。选题会上,一个尖锐的记者说,我们还得“再吃一口人血馒头”。

    过去二十年里,蓝洁瑛几乎和记者“誓不两立”:狗仔追着她不放,寻找最落魄凄惨的角度拍照,然后洋洋得意地展示出来;她的余生,就这样被媒体侮辱和嘲讽,直至精神坍塌,红颜潦倒。一个街坊告诉罗士杰,长期惊弓之鸟的状态让蓝洁瑛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回到自己的家,都要站在远处,看看房子的门口,那里有人,她就原地驻足。

    在蓝洁瑛的最后的行踪之地,公屋,商业街,教堂,罗士杰找了一天,这是唯一一个愿意接受采访的近邻。邻居直率地说,愿意和记者坐下来,是为了这一次让蓝洁瑛“对得起”,背后的意思分明:那些让她一生担忧恐惧,却又无从躲避的流言,可以拥有一次哪怕十分微小的澄清。这是临别的礼物。

    记者镜头下,垃圾箱旁“落魄”的蓝洁瑛 图片 | 东方IC

    “蓝洁瑛的家很干净,书籍按照类别整理,食物分成一个个小纸袋包好。”——指向此前“肮脏不堪,物品凌乱”的新闻;“蓝洁瑛面挂微笑,见到人会礼貌颔首。”——回击太多新闻中各式各样的疯癫形迹。“报纸上说的都不对。”邻居肯定地说。

    “报纸也报过,蓝洁瑛会在半夜尖叫,哭泣,惊扰邻里,这个是真的吗?”罗士杰身旁的女记者忽然问。

    沉默,谈话被尴尬打断,肯定的答案包裹在沉默里。

    最后,街坊说,“她一个人,活得很不容易。”

    那个邻居唯一一次做客入门,是热情的粉丝给蓝洁瑛送汤,她代替粉丝敲门,蓝洁瑛“突兀”地邀请她进去坐一坐,十来分钟。此前,她和蓝洁瑛的交往止于邻里偶尔擦肩的微小缘分,友好但分寸疏离,仅仅见过那一次情感的裂缝。

    迁居马坑邨的五年,是蓝洁瑛的最后时光。至少在邻居的印象里,大部分时候,蓝洁瑛独来独往。因为腿疾,最后的一年,蓝洁瑛出门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直到这一天。

    可以说,蓝洁瑛55岁的一生是断裂的两极。前半部分,荧屏为证,光芒照人;后半部分,似乎只有各家比惨的照片为证,光泽黯淡。有关她的新闻专访寥寥,倾吐心事者几无,捕风捉影的内容极多。一条“弄丢刘德华的10万元”就有三个看似证据确凿却迥然不同的版本。

    现在她去世了,焦灼的记者试图寻找角度,却发现依然只能停驻在两极:对一代芳华的追怀,每个媒体用同一根笛子吹奏不同的抒情曲;和对晚年落魄的描述,只是,相比于她生前,少了一点猎奇,多了一层同情。而那一层同情的情绪基础,一大半来自对“谋杀了蓝洁瑛”的媒体的激烈讨伐。

    蓝洁瑛接受媒体采访 图片 | 视觉中国

    罗士杰认为,如果蓝洁瑛对媒体不是那么排斥,或许有些东西会不同。只可惜,在媒体流量工业的齿轮之下,伤害来得太早,信任撕成碎片,早已不可能修复,尤其是“对蓝洁瑛这样敏感的人”。而她的辞世,“至少在我的身边,很多媒体人感到难过,我们并不想呈现过于刻板的东西,可是只有那些”。这么多年,蓝洁瑛声音沉寂,面目模糊。

    这或许是唯一接近倾诉的一次:“据港媒报道,有两篇蓝洁瑛的亲笔手稿,其中一篇引用自己的座右铭: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若然未报,时辰未到。”罗士杰没找到起源是哪一家港媒,即使“港媒”在香港是一个并不松散的圈子。

    他说,天堂的步伐渐近,他不知道蓝洁瑛会不会难过:了解她的人,最终还是那么少。

    版权声明:本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归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独家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 撰文 | 韩墨林 编辑 | 王波
    • 运营编辑 | 张艺菲 龚政 校对 | 阿犁 运营统筹 | 王波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