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秃秃吧”,这茬90后从头放弃抵抗

发布: 2018-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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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还是头发,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作者 |  袁琳

    他照常抓洗头发,发现抓下好多发丝,“水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他一度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每次洗头发都仔细检查掉发量,“都在一百根以上”。他慌张地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他,没有绝症,就是脱发开始了。

    秃顶的乌云盘旋在年轻人的头顶。一份医美白皮书的数据显示,在植发群体中,80、90后占到67%。“焦虑的事情比较多,用头发换成长。”

    非常秃然

    几乎是怀着踏实的心情,杨茂从理发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蓝色液体。这是他刚刚在Tony的力荐下买的,花了600元,只有250mm,据说是法国进口,专用于头皮清理。

    “我帮你看一下你的头皮。”给杨茂剪发过程中,Tony突然说。他拿来一个仪器,两手扒开他稀疏的头发凑近看,“哎呀,你这个毛囊,一个毛囊只长一根头发了,头发茂密的人都长两三根的”。

    杨茂感到内心被准确地一击,脱发的羞耻感和困扰多时的焦虑直窜脑门。Tony接着说:“你这个要做头皮护理的,家里有头皮护理液吗?”杨茂摇摇头,Tony顺势拿出小蓝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杨茂当即就掏了钱,在这之前,他用的洗发水从没超过100元。

    事后他自己觉得不可思议。“我以前就是做销售的,多么精明的一个人,从来不陷入消费陷阱。”但脱发让他恐慌,任何方法都想试一试,他当然知道这瓶洗发水可能没用。“但是洗着爽,感觉你对一件事情有了抓手,不至于太无能为力。”他说。

    杨茂长得精瘦,头发向上梳起露出脑门,初识他的人很难把他和“秃头”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仔细端详才会发现,他的左上角的发际线比右上角的高,两边不对称,显得左边脑门更大,头顶的头发也比周围更稀疏一些。“它从一边开始秃,然后变成羊角形。”他解释。

    杨茂26岁,明显感觉到脱发严重是从两年前加入一家位于西二旗的科技公司做运营开始。“工作多加班多,头发疯狂地掉。”他看见镜子里自己发际线不断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再掉两年的话应该要变成五阿哥的头型,真的秃了我要去跳楼。”对自己的调侃里藏不住的害怕。

    一份医美白皮书的数据显示,在植发群体中,80、90后占到67%。关于脱发的段子以调侃的方式在年轻人的朋友圈飞速传播:“掉头发是因为你太久没对象,你的头发自认为你出家了,所以开始脱落。”“有时候还挺羡慕杀马特的,毕竟现在的发量没有那时候的一半了。”“我在秋天掉的头发,足够在冬天织一条毛裤。”

    每家每户经常上演的一幕幕 图片 | 视觉中国

    王铮明显感觉到,现代人脱发越来越低龄化。他的脱发属于雄激素性脱发,也就是通俗所说的遗传,他看过一张自己跟父亲的合影,当时父亲30岁,头发还很浓密,进入中年才开始出现脱发现象。

    去年9月,刚从大学毕业几个月的王铮才22岁,毫无预料地进入了脱发的旺盛期。噩兆始于一次淋浴,他照常抓洗头发,发现抓下好多发丝,便走到水池边冲洗,“水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

    王铮一度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每次洗头发都仔细检查掉发量,“都在一百根以上”。他慌张地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他,没有绝症,就是脱发开始了。他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样早,他的表哥、叔叔都是在28岁之后才开始脱的。

    搜索知乎、论坛上的脱发话题成为王铮业余最大爱好,内服外敷的药全都被他买回来,为了方便抹药,去年10月,王铮索性把头发剃光了。他加入了好几个脱发互助微信群,大家在群里分享治脱良方,治疗成果,王铮本以为自己是年龄最小的,让他惊讶的是,群里有个1998年的小伙子,比自己还严重。

    脱发的乌云不仅仅盘旋在男性头顶。陈默27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某一次她出差,透过酒店的化妆镜看到自己的头顶有一块硬币状的空白,联想到朋友圈频繁出现的脱发段子,感到一阵恐慌。她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数十条留言高度相似:有治脱良方别忘分享。

    有朋友顺势拉了个防脱发群,取名“年纪轻轻就秃了”,人数很快就超过15人。陈默感到一阵心酸的安慰,原来在脱发困扰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用头发换成长”

    杨茂就住在离公司一公里的地方。让他觉得最幸福的点是,方便随时回去加班。他几乎没有在十点以前回过家。杨茂自我调侃说,每次做项目就要掉一轮头发。“焦虑的事情比较多,用头发换成长。”

    10月的一天,杨茂起床后,突然觉得腰疼得厉害,联想到朋友圈时不时出现的“XX互联网人加班猝死”,一阵心惊,怀疑自己得了绝症。他四处搜“养生”仪器,打算买一块运动手表,还挑选了一个每隔两个小时就提醒他喝水的智能杯子。

    夜晚,写字楼里的灯光和加班的身影 图片 | 视觉中国

    在网上查了一番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突然很惜命……想做个全身大通透检查”,随即预约了一个5000元体检套餐,最全面的那种。

    这次恐慌最终被证实是一次乌龙,疼痛的来源不过是一次久违的健身。但对于生活状态以及健康的担忧,却透过这件小事显形了。

    王铮曾仔细地想过,为什么自己脱发比家里人提前多年,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可能那段时间刚参加工作,压力比较大吧。”去年7月,王铮从天津一所普通大学毕业,成为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毕业时,他曾鼓动同班好友一起来京闯荡,好友们都说:“北京压力太大,不去不去。”

    脱发的病因有很多种,除了最为常见的遗传外,治疗脱发的吴医生表示,熬夜、饮食习惯和工作压力是脱发的重要原因。

    最新出炉的《2018中国睡眠报告》显示,90后的睡眠质量有62.9%处在“烦躁区”和“苦涩区”,12.2%睡在不眠区。互联网最发达的北京和深圳两个城市,前者是起床最早的城市,后者是睡得最晚的城市。睡眠最少的十大职业里,程序员排第二,第一是网约车司机。

    有多少种生活,就有多少种烦恼。高速的工作节奏和沉重的生活压力裹挟着年轻人,身体以头发为出口叫嚣着不满。比脱发更让人焦虑的,是焦虑本身。

    唐一梅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耳朵嗡嗡地想,她问老公:“怎么办,我耳朵里好像住了个虫子。”唐一梅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三四年开始发现自己两鬓出现两处不再生长头发的缺口,某次照相,闪光灯闪过她的头顶,照出一团亮眼的空白头皮,她从此对头发耿耿于怀,觉得很自卑,办过3000元的头皮护理套餐,也买过各种防脱生发产品。

    “我是焦虑型人格,脾气很急,遇到事马上就想解决。”但生活带给她更多的是无力感。她说不清到底是人生的哪一部分最让她焦虑,工作,婚姻,还是生活?所有的部分搅拌在一起,组成一个模糊的感受:“总结三个字就是不如意”。

    李铁觉得自己的衰老是伴随脱发开始的,时间节点是进入工作,“一工作就全都不一样了,”他说。他才26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HR,平日总是念叨自己“老了老了”,这种心态已经持续了快五年。

    刚开始脱发的一两年,他也曾疯狂地焦虑过,痴迷于各类防脱手段。他去医院看病,医生给开了几千块钱的中药,喝了一周时间,他嫌太苦,剩下的全扔了。后来又从网上买了生姜洗发水,是真的肉眼可以看见的生姜,抹在头上火辣辣的疼。

    各种各样的防脱生发产品

    他需要在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九十点下班是常态,忙的时候超过十二点。“一周五天大概会加班五天吧。”他说。最开始几年他住在回龙观,下了地铁还要步行二十多分钟,单边通勤时间一个小时,常常加班到十点以后,打车就成了一件难事——他住的地方太偏,司机不愿意去。

    很多个加班的夜晚,他从公司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搭地铁,在寒风里走近半小时的路,觉得实在很累。个人生活是奢侈的,通常回到家歇一歇,洗漱完毕,时针就已经划到第二天。唯一聊以安慰的是,深夜大楼通明的灯光表明他并不是一个人。

    “其实现在很孤单,”他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满意,“我理想的生活是周末跟女朋友,或者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出去玩一下,看看电影什么的。”这简单的理想对北京的年轻人来说并不算容易。现实是,几个月前他跟异地六年的女朋友分手了。

    生活是日复一日的单调,“宅”是大城市的年轻人们身上的显要标签。有时约朋友,李铁得到的回复常常是“陪女朋友逛街呢”、“陪孩子呢”,要么两人相隔太远,合计一下交通时间,便作罢了。

    拯救秃顶行动

    对于很多脱发的年轻人来说,所有的治疗方法都尝试后,头发还是会不停地掉。李铁的头发成为部门同事的快乐源泉,几年来他们部门形成一个惯例,每当有新同事进来,猜李铁的年龄就是迎新的保留曲目。“都看不出来我是90后,他们都猜我是83、84的。”李铁笑笑说,他对此已经习惯了。

    虽然看起来仍然很茂盛,只秃了一点点,但他已经急疯了,生怕自己全秃。

    一个周末,李铁又收到母亲的念叨轰炸:去植发吧,去植发吧。冲动下,他打开电脑搜索了北京几家植发医院,选中离家最近的一家拨通了电话,立马打车过去。

    几十分钟后,李铁就躺在了植发手术的床上。他很快就做了决定,并且选择了最贵的方式。医生说他的皮层厚,手术难度大,手术从早上10点一直持续到下午5点,中间换了3个医生。

    麻药很快就不起作用了,李铁清楚记得那种疼痛感。医生把他后脑勺的毛囊取下来,头发剃光,再种植到脱发严重的区域,他一共种植了将近4000个单位,花了4万块钱。手术之后,李铁看见自己头上全是血斑。

    李铁的母亲比他本人还要忧虑,总是担心亲家见了他的头发会不喜欢他,先是给他寄了牛角梳,要他每天没事的时候就梳一梳,最好每天梳够一百下,总是在耳边念叨。

    植完发的头几天,晚上睡觉时,李铁能感受到来自头皮的刺痛,像是拿针在扎毛囊,一下又一下,医生开了止疼药,让他受不住的时候就吃一片。他觉得麻烦,一片也没吃,全靠意志忍着。

    有一个所有采访对象都一致提到的知识点:目前国际认可对治疗脱发有效的方式,其实只有两种,用米诺地尔酊外擦,或非那雄胺口服。第三种也是唯一能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植发,但价格昂贵。

    前两种方式,李豪迈都试过了。在脱发这件事上,他想了很多办法。起初他信了打听来的偏方,声称要多吃海带,于是每天都吃海带。后来觉得应该相信科学。内服的非那雄胺吃了几个月,他又听说这种药具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抑制男性的性欲,甚至影响性能力。他认真地对比了一下,觉得在这件事面前,秃顶还是得排第二位。于是也放弃了。

    药物性失败,李豪迈又开始想技术性办法,来掩饰头顶白得晃眼的大漩涡。他把头发留长,向后扎起一个小辫儿,正好可以遮住头顶空白处。新的办法伴随着新的问题,他总也不会用扎头发的绳子,经常自以为扎好了,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散了,最后披头散发地狼狈回家。

    这个方法将就了半年,李豪迈找到了新的“遮丑”方式——发箍。把长发往后梳,用发箍固定住。他不在乎造型的美丑,只要遮住就好。李豪迈买了四十多个发箍,有塑料的、钢丝的,有大波浪、反波浪,男用的、女用的。

    发箍用多了,他甚至总结出一些规律:铁丝的质量好,但是勒脑袋;塑料的舒服,但是三五天就要断;所有产品里面,日本的品质最好。

    各种各样的发箍

    头发太长之后,李豪迈又有了新的烦恼。长头发很容易油,每天都得洗,睡一觉起来头发就压塌了,非常麻烦。几经折腾,药理性没用,技术性没法,他打算放弃了,“爱咋地咋地吧,爱秃就秃吧。”索性把头发剪短了。

    头发和生存之间

    植发后,医生告诉李铁一定要避免熬夜,多运动,两者对他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来没有遵循过。医生开了抹头皮的药,李铁用了几次,嫌麻烦,也忘了用。如今新的头发长起来,还是稀稀疏疏,跟以前没有多大的区别,部门同事甚至不知道他植过发。有人建议他去找医院理论,他还是嫌麻烦,“无所谓了。”他说。

    在我们访谈的数十个脱发年轻人里,人人都知道晚睡是加速脱发的原因之一,但没有人能做到在12点以前睡觉。

    我们见面那天,李豪迈刚刚熬了一个“大夜”。他是个记者,原本有一篇稿子的截止日期是头一天,拖到晚上十一点还没动笔,想着第二天起来写,结果意外发现了一个综艺。早上睡过头起不来,不得不打车去公司,花了160元。

    “今天又是特别痛苦的一天。”他一见面就说。最多的时候,他同时拖过10篇稿,一篇8月底做的采访,每天他都在笔记本上写“今天必须是最后期限”,这句话一直重复到10月初才消失。

    拖延的直接后果是熬夜。最极端的一次,交稿前,他连打了5天游戏,然后把玩了整整5年的游戏删了,又连赶14个小时稿,在交稿当天中午写完了10页杂志版面。

    紧张的工作下没有几个人是早睡的 图片 | 视觉中国

    李豪迈有三个笔记本,那是他用来对抗亚健康生活的武器。第一个本子,用来罗列需要完成的事件;第二个本子,按天规划每件事大概的完成日期;第三个本子,把每天要做的事情按时间段划分成小块。

    极具仪式感的方式并没有达到约束的效果,但却意外地释放了压力。“至少我知道把时间都花在了哪儿,颓得心安理得,不像以前那么焦虑了。”

    因焦虑而脱发、又因脱发而焦虑的年轻人们,想了很多办法来对抗生活,企图过一种更“幸福”的人生,但生活似乎并没他们提供太多自我调节的空间。

    妥协的具体表现之一,就是放弃对脱发的抵抗。在对自己身体失去管理能力这个问题上,唐一梅给过自己答案:“我觉得是我欲望太多了,想要的很多。结果我选择的是压缩生活的时间,让自己身体变成不健康的状态。”

    在人生的优先级排序上,年轻人们理所当然地把“身体”排在后面。他们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也知道改变的方法,但是却难以做出改变,归根结底,是因为觉得还不够重要。

    在李铁人生中排第一位的是事业。他对成功的定义是:有一定地位、有很高的学识、很强的影响力,在社会地位和精神层面上高人一筹。他觉得北京是自己最好的归所,只有现在努力奋斗,才能让以后的日子游刃有余。早期的焦虑消退后,他开始不把脱发放在心上。“在这个娘炮盛行的时代,直男靠内涵,颜值不重要。我就是靠内涵。”

    松懈意味着退步。杨茂从最基层岗位开始干,见过太多被淘汰下去的“老员工”。为了让自己跑得更快,他无暇顾及其他。他要以最快速度升职,赚更多的钱,这是他目前觉得最紧要的事。房子的问题一直是他和女友进入婚姻的阻碍。“况且,等我有钱了,头发掉光了可以去植发,如果植发没用,至少还有钱在。”杨茂说。

    刚毕业时,有一段时间,杨茂没有工作,住在郊区的小房子里,那里四季晒不到太阳,他身上只剩下三百块钱,出去买菜,不小心把钱丢了,站在西瓜摊前无能为力,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回到家睡了一整天。那段时间,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都是兰州拉面再加两块钱的面,迷茫地过了大半年,觉得特别心慌。

    他害怕那样的状态,再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了。

    “头发和生存之间,我选择了生存。”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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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袁琳 摄影 | 赵赫廷 编辑 | 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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