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学生“相约自杀”疑云

发布: 2018-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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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父亲难抑沉痛,“如果女儿真的想轻生,为什么要事先张扬?”

作者 |  陈少远
谷雨特约撰稿人

    “秋水仙碱”

    40岁的衡阳人顾强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是从躺在急诊病床上的女儿顾晗口中。10月16日凌晨,顾晗告诉急救医生,自己吞了160多颗这种药。

    两天后,她在重症病房中离开人世,年仅13岁半。出人意料的死亡,像一团散不开的疑云,搅动了小城衡阳。流言汹汹,传播最广的那个版本说,10月15日晚自习课间,顾晗和两名男生在同学的起哄中,吞服了十余盒药片,还有同学帮忙递水,所幸两位男生被救活。

    当事学校成章实验中学,衡阳城最好的初中,否认了学生当场起哄和怂恿的说法。有媒体使用了“服食处方药自杀”的字眼。

    事发学校大门

    “她不是想自杀。”顾强笃定这个推论。女儿入殓后,这个生意人当起了侦探,询问家人、老师、警察,拼凑女儿吞药前72个小时的生命轨迹,试图推演她为何会走向这个结局。事情太蹊跷了——孩子们吃的秋水仙碱购买于衡阳的六家药店,并由多位同学帮忙购买。吞药前三天的晚上,女儿还在班级QQ群里和同学讨论过自杀方法。

    中年丧女的父亲难抑沉痛,只能相信自己的逻辑分析——如果女儿真的想轻生,为什么要事先张扬?它可能是一场孩子间的致命玩笑。

    同学却把质疑的矛头指向大人,他们抱怨过家长、老师,还有学校。青春期的顾晗,生前也曾流露过对父母的忿懑情绪。

    这是一场致命玩笑,还是青春抗议?

    真相只有孩子们才知道

    白色圆形药片秋水仙碱是处方药,用于舒缓痛风,但若过量服用,将剧烈损毁人的肾脏、肝脏、脾脏、肠道等器官,甚至致死。

    急诊室里,听到顾晗说“秋水仙碱”,医生马上面露惊惶。顾强懵怔着,接过医生递来的纸条,并被告知,上面这四个字是一种服用失当则至毒的药物。

    顾强吓得腿软,跪瘫在地,颤声发问,“女儿啊,你怎么会吃一百多颗这药啊?”

    “还有两个同学也吃了。”顾晗剧烈呕吐,手抚肚子,语气虚疲,说不出更多。

    顾强打开手机,网页信息跳入眼里——“24小时内,服用秋水仙碱一般不宜超过6毫克,它的致死量是0.8 毫克/千克体重”。以女儿刚过百斤的体重计算,吃80片就很危险。顾强不敢吱声,马上让妻子通知孩子的班主任熊亮。

    各吞下60片左右的林风、何凡,随后也被送医。后面几天,病床上的孩子们被洗胃、置换血浆、转院,大人们奔波忙碌,都不敢询问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方搜查出的相关物证 (家属提供)

    女儿去世后,顾强的调查仍然阻滞。解开谜团的拼图缺少最关键的部分,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少年们都沉默着。他们的心思难以捉摸。10月16日下午,顾晗的同桌林风在网上对同学说,“我还活着”,有同学回应“厉害厉害”“666”。因为救治最及时,这个清瘦的少年一周后便痊愈出院,跟随父母游玩散心。但为什么吃药,他的父母也问不到答案。

    何凡则还在治疗。顾强实在忍不住了,登录女儿的QQ,问何凡为什么吃药,收到回复,“她吃我们也吃”。紧接着,何凡的父亲就打来电话,央求顾强,“孩子现在重度抑郁了,大把掉头发,不要问他了”。顾晗和何凡同住一间病房救治,她死后,何凡常在夜里惊醒,哭泣。

    另外两个可能知情的女孩,也沉默着。李清,班里长年第一名的女孩,15日中午陪同三个服药少年去药房买药。还有顾晗在班上最亲近的同学陈熙,顾晗写了遗书交给她保管。据警方调查,陈熙也帮顾晗买了一盒秋水仙碱。

    10月21日,顾晗出殡前夕,在顾强的要求下,陈熙的父母、李清的父亲前来送别。顾强问陈熙父母,“难道陈熙在家什么都没有透露?”

    “没有。”对方的回答空洞。顾强得不到更多信息,尽管他认为陈熙可能最了解自己女儿的心思。

    他又问李清的父母,“李清为什么要陪她去买药?”他们回答,女儿以为顾晗感冒了,才陪她一起出了校门。

    没法挖掘更多信息,顾强只能接受这些答案。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有几个孩子参与了买药。警方调查时,在顾晗和林风课桌间的黄色垃圾袋里,发现了12板已开封使用的药片。顾强称,在女儿宿舍,又有3板药被发现。药片一板一盒,这意味着他们共买了15盒药。

    没有处方就卖药给少年们的6家药店中,有两家名叫“润芝堂”,一个老板开的。

    10月16日,顾晗躺在病床上,告诉母亲王梦,那个晚自习,她在走廊上分四次吞下了一把又一把药片。王梦一遍遍在视频里捕捉女儿的身影,也不敢相信她是有心求死——那个课间,她看起来仍然活蹦乱跳。她先在教室里和同学嬉闹追打了一阵,然后和陈熙一道去了走廊。不一会儿,她折返教室,拿了自己的水杯,林风也跟着走出教室。

    走廊是监控视频的死角。视频只捕捉到此时教室左后方的最后一排,何凡正往嘴里倾倒一个药盒,一位高个男孩疑似在旁给他递水。这一幕至少驳斥了流言的荒诞版本,三个少年吃药,只是小范围内进行,教室里并没有公然起哄。

    吃药前后两节课,一切也看似并无反常。从走廊走回的顾晗在第二节课帮老师发卷子,写卷子,还转身辅导后排同学写题。

    这个秋天,顾晗刚升入初三,悲剧就发生在第一个月考后。

    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孩子们知道。”顾强长年辗转各地做生意,并不熟悉女儿的学业和人际。他只能确定,这几个十三四岁少年会联结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都是这所以严厉闻名全城的民办学校的住校生。林风是顾晗这学期的同桌,而何凡是她上学期的同桌。

    父亲推演的故事

    顾强第二次被“秋水仙碱”四个字震动,是女儿死后他翻找她的QQ聊天记录时。

    10月12日晚九点余,女儿在班级群里询问,“秋水仙碱,哪里有卖”。她特意点名了一位家里开药房的同学。

    “我家没有。”那位同学回复。随后开始的对话触目惊心。这些孩子在和女儿讨论自杀的方法——

    “理想自杀是跳楼”

    “买安眠药”

    “割腕”

    “抹脖子”

    “百草枯”

    女儿一一驳斥了这些方法。跳楼不行——她反问,“体育馆顶楼到地面垂直距离十八米有吗”,而且死也“要有死相”。安眠药也不行——“用量非常大才会到致死量”,但安眠药“市面上少见”。上吊呢?“要三分钟”。

    事发后,警察在顾晗的书包里找到一本大学《法医学》教材。这被顾强认为是女儿了解各种死法的来源。法医是顾晗新近确立的志向职业,这个喜欢看科幻和侦探小说的女孩对父亲解释,这是一个赚钱多又不像医生那么累的职业。

    警方搜查出的相关物证 (家属提供)

    班级群里的讨论无疾而终。顾晗生硬结束了自杀话题,她向同学要求,“别传出去,我自己的事,算过去了”。

    再往前翻找聊天记录,这场讨论发起的话头出现了。女儿在抱怨,“妈的,说我数学怎么考那么点分,其他科目考的是什么东西,还要我写什么检讨”,文字难掩她的激动情绪。

    她在骂谁?可能是母亲王梦,也可能是班主任熊亮。在顾强剥洋葱似的追问下,女儿吞药前看似波澜不惊却暗潮涌动的72个小时浮现了——

    风波起于10月12日下午五点。王梦在手机上收到了女儿的月考成绩,总分692分,排名123名。排名退后了70名,以往她在年级排名都在50名以内。在父母眼中,顾晗让人骄傲,她擅长学习,轻松一考,成绩就能超过年级里4个重点班的大多数孩子。成章实验中学规模巨大,光是初三年级就有1700多人,顾晗是其中比较惹人注目的,她成绩好,形象佳,在同学中有人缘和威信。王梦马上打电话给熊亮,他接手顾晗班级才一个月。

    熊亮在电话里告诉她,顾晗这学期表现尚可,但有些“以自我为中心”,作为班长的她没有以身作则带动班级学习,却带来了一些坏风气。

    这些话让王梦羞恼。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老师对顾晗的批评。初中前两年,老师们反馈的顾晗,从来都是一个负责的,可以辅导其他学生、帮老师分忧的班长形象。

    这天放假回家后,顾晗挨了妈妈一顿骂,还被罚写了一份检讨。两个小时后,发生了同学群里的那场对话。顾强后来才知道,一向傲气要强的女儿那天晚饭时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从小带大她的奶奶来哄,才开了门。她眼角还有泪痕,明显哭过。

    这是没能引起他们足够注意的第一个反常迹象。顾晗从小生活优越,自尊心强,只有受了委屈才哭。

    第二个被他们忽视的迹象,是吞下160颗药片前一天女儿异常的呕吐。10月14日晚上,王梦接到女儿电话,说她在学校不舒服。那天衡阳还在降温,王梦见女儿穿着单薄,以为她只是感冒了。随后她带女儿就医的小诊所也犯了同样错误。直到顾晗死后,警方调查,顾强夫妇才知道,原来这天晚上,顾晗是先试吃了四颗秋水仙碱,呕吐和腹泻是吞服药片后常出现的不良反应。

    顾强后来在女儿的遗物中,发现了她对成绩退步挨批评的记录。她以孩子特有的方式,夸大了母亲对她的质问,还有语气波动的抱怨,“我成绩就是落后一点嘛,不能代表我就怎么样了”,“说好的13岁以后时间由我自由分配,现在又开始来管我了”。

    顾晗喜欢随手记录。顾强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用作业纸裁剪成的“今日头条”,上面记录着两则学校日常,“某男同学何某竟自告奋勇、勇往直前、前后左右、首当其冲被物理老师打手板”,“成章某男班主任竟因成绩,把某女同学摁在地上捶!”

    这两则记录和那则记录母亲的语态相近。“她可能夸大了事实。”顾强却据此揣测女儿的意图,也许这几个孩子是想用服药,来做一场对抗。

    一切巧合都撞到了一起。10月14号这一天,是初三年级第一天开始周日全天补课。他们要赶进度,第一学期上完全部课程,第二学期专门复习,备战中考。此前两年,学校只组织周日下午的培优补课。

    不少孩子对突然增加的补课不满,还曾做过举报。这学期开学初时,顾晗在班级群里抱怨过,每天下午五点后还要上第八节课,这意味着他们上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少了45分钟。

    14号,也是林风重新回到学校住宿的日子。他在9月间被发现在宿舍抽烟、吃槟榔,被罚了一周走读。14号处罚期满返校。而何凡,这个在同学看来个性幼稚天真的男孩,喜欢打游戏,也挨过批评。

    顾强猜测,也许几个都怀有不满情绪的住校生,在那两天合计了什么,促成了这起事先张扬的“自杀”。林风和何凡可能是临时起意。顾强没找到什么他们和女儿的网络聊天记录。

    王梦曾探性地问过顾晗,“那两个男孩为什么要吃药啊?”顾晗回复,“不关我的事,是他们自己要吃的”。

    好友眼中的版本

    悲剧也冲击着成章实验中学。孩子们心思各异。有好奇的,在QQ上偷偷问活下来的两个男生为什么,他们不说。有愤怒的,多是熊亮以前教过的学生,他们看到老师被逝者家属质疑,绷紧如惊弓之鸟,挺身维护他。有学生为熊亮和死者置气,背地里骂,“她是小公主吗,这么脆弱,需要别人时时刻刻注意她。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应该为她的生命负责”。

    顾强夫妇不满熊亮的粗心。吞药前,顾晗将白晃晃的三板药片摆在课桌上,熊亮以为那是感冒药,没有过问。住校生溜出学校买药,老师也没发现。这所民办学校一直严申住校生外出的规矩,要老师开假条,并知会家长。

    学校门口的管理规定

    顾强还在教室视频里看到,15日当天晚自习第二节课时,熊亮拿着塑料尺子,巡走教室时,拍了几个孩子的手板。这让他们猜疑,女儿会吞下药片,是不是返校后被老师说了什么狠话。但孩子们为熊亮辩解,在学校,打手板只是老师的正常管教,是“为了他们好”。

    为熊亮辩解的还有陈熙,那个保管了遗书的女孩。这封遗书直到警方调查时才被交出。她在网上和顾晗在其他班的一位好友王昕争辩,称对于顾晗的死,“熊亮根本没责任,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熙一句接一句地说,熊亮从来没有骂过顾晗,“无非是管得严了点”,顾晗是“爸妈给的压力太大了”。像是为了增大可信度,这个女孩强调自己是顾晗“玩得最好的朋友”,她清楚一切事。

    陈熙又补充,“她一直在压抑自己,晚上失眠,都是两三点才睡的”,“确实是家庭原因”。

    “压力”,这个词出现在顾晗的遗书上。15日晚服药后,她坐在教室里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其中原因也有方方面面”。

    王昕像顾强一样,想从回忆中打捞出压垮顾晗的稻草。她同意陈熙对顾晗父母的一些质疑。顾晗过往的言谈中,抱怨过父母偏爱弟弟,自己长期缺少关注。顾晗从初一开始住校,父亲又常常辗转外地做生意,她远不如父母所想象的那样独立和坚强。顾强夫妇一直觉得,顾晗一向比其他孩子早熟,她从小很少让他们操心,学习有规划,遇事果断,个性鲜明,有时争论或吵架,连大人都说不过她。

    孩子在帮孩子抱怨,王昕懂顾晗年少寄宿的孤独,和那道横亘在孩子和大人间的隔阂。顾晗在学校常失眠,她的父母却并不知情。“平常很少看到她家长来学校送饭。”成章实验中学旁的楼群,住满了衡阳各地来陪读的家长。因为孩子学习紧张,每天中午和傍晚,总有父母送来做好的饭菜,孩子们站着吃完。

    顾晗的学习也不像父母想象的那样轻松。即使顾强和妻子一直强调,女儿害怕应试压力,不想像机器一样学习而主动回避进入重点班,但置身这所“只重视成绩”的初中,压力仍然兜头袭来。“她也有好胜心”,作为班长的顾晗总是考不过李清,她常和王昕开玩笑,自己是“千年老二”。

    班长也不容易当。其中有一个任务,要记录哪些学生在课堂上“讲小话”。

    顾晗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学生,她也打过耳洞,带过手机去学校。以前的班主任宽容,信任顾晗,不拘这些小节。新来的熊亮管教方式不一样,严厉时,他在课堂上对学生说,这个班是他带过的最差的班。熊亮刚上任,班里的考试成绩就下滑了几位,以前班级在年段22个普通班里总能排到二三名。

    王昕认为自己可以理解顾晗。她也遭遇过类似的四面受阻的困境,动过自杀念头。她的女班主任心思细密,当即就发现她情绪异常,及时疏导了她。

    王昕和顾晗一样早熟。她用自己的经验举例,要劝阻一个突然陷入黑暗,想要自杀的人,“不是需要一盏闪光灯,一团火就够了”。顾晗可能像当时的她一样,惶惑,不知所措,渴望他人关注。班上第一名的李清一向稳重,顾晗让她陪同自己,“可能是希望她汇报老师”。但是李清没有理解顾晗的那些心思。

    王昕和李清在课外上一个补习班,事后,当补习班老师问起顾晗的死时,王昕看到李清神色有异,面露痛苦。

    比起大人推演的版本,孩子们想象的故事要阴暗得多。王昕猜想,顾晗和当时的她一样,想赴死,但“她其实是不想买到药的”。她让同学帮忙和陪同买药,是在惴惴不安地释放求救信号,求取关注。不幸的是,所有的空子都被她“钻到了”——少年们都买到了药;班主任是新来的,孩子们不熟悉也不信任他;参与的少年们可能都吓懵了,没有人把事情告诉大人。

    顾晗的死讯在10月21日传到孩子们耳中。王昕哭了一场。她想,顾晗班上的同学太冷漠了,如果她当时知道,一定会拉住顾晗。如果她不行,学校还有一个受学生信任的心理老师,或许她可以阻止顾晗赴死。

    那一天,陈熙给顾晗发了一条QQ信息,只有四个字,“你要快乐”。她再不能如往常那样收到好友的回音了。

    一切好像仍然是一团迷雾

    顾强想不明白,除了学习,孩子还会有什么方面的压力。“她一个孩子,没让她赚钱,又不用养家。”顾强笃信,如果女儿真的想走这条路,她不会做这么多事。他们家住在衡阳的开发区,附近遍布药店。同学群里讨论自杀后的第二天周六,顾晗在家附近买了三盒药,如果她一心求死,在家附近一家药店买一盒药,也能凑齐数量。

    但她找了几个同学一块出去,还在上课时把药摆在桌子上,把遗书交给同学,又当着几个同学的面吃药,“她就是想表现出来”,顾强试着揣测,“其实她是多次发出信号。这个事谁给老师讲一下,老师就会重视”。

    “但是没人讲。”顾强放慢了语速,眼睛里水雾聚集,“她自己不能讲”。女儿性格要强,好面子,“同学已经把她抬了上去,她下不来了”。同学群里那场自杀讨论的性质,被他认定是一次少年人无知的壮胆。女儿可能想试探同学是否真的“幼稚”,她不出钱,由他们买药。她经常流露对同龄的同学类似的评价。例如开学初有学生举报学校补课,名字却被发现了,顾晗笑这个不够聪明的行为“幼稚”。

    “但最后他们都买来了。”顾强叹气。他还是搞不懂这些孩子的心思,12日晚自杀讨论正热烈时,有同学说了一句,“你们都死了,我就不用上学了”。

    对中国中学生自杀现象的有限的研究中,中学生自杀多发于开学季前后。据2018年4月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统计,215例死亡及未遂案例自杀原因可归纳为六类:家庭矛盾、学业压力、师生矛盾、心理问题、情感纠纷、校园欺凌等。在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研究员杨旻看来,考虑间接作用的话,学业压力才是中小学生自杀的首要原因。

    林风的父亲找到了一条孩子情绪波动的隐线。前不久,林风被母亲缴获了一部手机。他在学校用省下的零花钱把同学摔碎屏幕的闲置手机修好了,藏着偷玩。这是不是他吃药的诱因?孩子不说。15号那天,班上发了月考物理卷子,林风还考了全班第二名。他们家和顾晗家一样,父亲做生意养家,母亲操心孩子的学业,因为家距学校较远,为免孩子上学奔波,初一就送他去住校了。

    可能是儿子讲义气和爱出小风头的性格作祟,他觉得儿子服药是“意气用事,一时头脑冲动”。而且儿子在这学期和顾晗同桌后,“也受了她的负面情绪影响”。负面情绪是指什么?林风的父亲不再多说。

    何凡是家里的小儿子,受父母宠爱。父亲仍然不敢细问儿子的心思。顾强和他交流过,三个孩子确实不是“真的自杀”,他也同意。自杀听起来太可怕了,这个父亲在自己孩子身上也没找到什么求死的迹象。

    顾强想,孩子们现在都沉默,是因为他们还分析不了事情和自己有多大关系,只要窗户纸没捅破,他们就能暗示自己,对顾晗的死没有责任。

    孩子们有责任吗?11月2日,林风的父亲转发了一条重庆公交坠江事件的新闻,评论这是“冷漠造成的集体死亡”。他没想到,自己的孩子和他的同学,正因为一位少女的死亡,被舆论指责“冷漠”。

    大人们能确认的责任方是6家药店。它们都在没有处方的情况下,仅凭借孩子们“给老师买的”等托辞就卖出了这一危险药品。“如果他们只买到了几盒,分着吃人也不会死。”回忆起女儿临终的场景,顾强眼眶中泪水滚动。

    10月18日下午,在签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后,医生告诉顾强,孩子要戴呼吸机了。顾强进重症监护室看女儿,她闭着眼睛,嘴上喊着“好冷啊”。他给她盖了四床被子。顾强安慰女儿,会治好的,很快就能出院了,“出了院爸爸给你最喜欢的手机,爷爷给你烧最喜欢吃的啤酒鸭”。顾晗虚弱回应,“有信心,会好起来的”。几个小时后,她被宣布脑死亡。

    10月13日,在家附近买药的那天,顾晗发了一条QQ空间状态,“好冷”。那是指当时乍寒的天气还是她的心境,生者已无从得知。

    11月2日上午,“润芝堂”药店老板被顾晗的家人揪住追问。他没做太多辩解,叉手站着,不时挨上一顿顾晗爷爷的捶打咒骂。顾晗的奶奶瘫坐在地上,右手抱着他的腿,左手扯他的衣领,望天哀嚎,“孩子才十三岁半啊”。一群人以这样的姿势在风中站了几个小时,争执,沉默,复又争执。

    王梦也抓着药店老板。围聚的路人越来越多,她怒气冲天,向路人陈情“他耍赖皮,知法犯法,卖处方药给小娃娃”。她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批评女儿成绩退步,“不是每一个母亲都会做的事吗?”

    顾强坐在一旁,把头埋在手里,任由父母和妻子这样,闹一闹,他们心里会好受点。

    药房门口青烟飞舞。顾晗的家人在为她烧纸钱。一切好像仍然是一团迷雾。

    路人议论纷纷。有人指责药房老板有过,有人插话说责任其实在学校,是它让娃娃们没命地学习才出了这事。

    对话发生的广场是繁华的商圈,楼宇上分布着几家培训机构。整个衡阳城,培训班遍地,假期或周末就充斥着中小学生的身影。顾晗也上课外班,在每周六上午,那是她唯一休息的一天。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邹蕴对本文亦有贡献。)

    • 撰文 | 陈少远(谷雨特约撰稿人) 编辑 | 秦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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