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京路已无名媛

发布: 2018-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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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产、名媛迁移到更摩登的地方,也带走了时髦和品位。

作者 |  徐婷

    穿旗袍的名媛佳丽 图片 | 谭曦(视觉中国)

    剁手党们的狂欢节刚刚过去。中国最知名的购物街上海南京路却逐渐显出老态。它的高峰时期,一天曾有一百万人涌到。这条永远喧哗的街道,如同一座庞大的剧场。对商业而言,流量意味着一切。但在零售业剧烈激荡的今天,巨大流量并没有给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带来相应的利润。中产、名媛,把自己的生活重心迁移到更摩登的地方,也带走了时髦和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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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是南京路一天中人流最大的时刻。华灯初上,夜幕降临,霓虹灯下,这里几乎完全属于观光客。而浑身散发出活力和消费能力的白领们,已经逐渐跟随人流登上了回普陀甚至更远的虹桥地铁,对司空见惯的夜景无动于衷。

    南京路旁边的巷子口,穿皮夹克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位白人游客,掏出仿冒名表,压低嗓音,“cheap,very cheap”。

    游客有着鲜明的身份标签,他们不分年龄的男女老少,都拖着棕色或其他颜色的行李箱,行色匆匆。男人挺着肚子,穿着并不十分考究。中年女士往往“盛装”,她们喜欢系艳丽的丝巾,并以这番打扮出现在长城、故宫、西湖等其他知名景点。她们是活跃的群体,坐在南京路中间的石凳上,每隔两三分钟就能看见几位。

    平均每分钟都有数百人在霓虹灯下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试图在一些建筑的外壳上勾勒“旧上海”的影子。橱窗里的商品难以激起大多数游客的兴趣。他们涌入廉价的特产商店,寻找“made in 义乌”的“上海符号”。

    在南京路上,100万人就有100万种人生,100万种悲欢。如同一出排练好的戏剧,不同的人群有着固定出场的时间和地点。

    晚上9点之后,永安百货顶楼,陈秋芬开始倚靠在柜台打哈欠,显得意兴阑珊。她在这家百货公司工作了39年,胳膊挂着袖章。今年是永安百货的百年诞辰,中国最古老的百货公司和它的员工都露出疲态。

    商场有暗棕色的扶手与锃亮的古铜色电梯,复古的暖黄色灯光。黄金年代是几十年前:雇用女售货员时,对于青春貌美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18到20岁,身高157到163厘米,体重45到54公斤,参考了当时的国际审美标准。

    如今,标准早已变幻。而南京路上,青春也已经易主。

    老字号沈大成 图片 | 视觉中国

    历史魅力有时候也会留下后遗症。一年前的春天,老字号沈大成深陷鼠患风波,从事了17年灭鼠工作的朱建国和同事们,使用拉电网等方式在夜间当场抓住3只老鼠。

    浙江中路上七重天宾馆外立面上的温度计,是冷暖气候的见证者。2017年7月21日,它监测到了历史最高温。当天上海的最高温度是40.9摄氏度,打破了145年的历史纪录。这是当天上海最大的新闻。

    数层楼高的温度计,仿佛南京路上的某种隐喻,高低起伏,就像这条路上的商业沉浮。七重天宾馆顶着“七重天”的名号,在一众高楼之中甚至有点格格不入。如今,这座宾馆在互联网预订平台上与附近的如家、汉庭一同被划入经济型酒店类别。

    但如果时光倒回80年,在作家茅盾的笔下,“七重天”是上海滩名流名媛、工商界精英及摩登人士聚会、社交的乐园,是许多人心中魂牵梦萦的顶级豪华娱乐场所。杯光酒影,那里盛满那个年代人们的欲望和青春。

    属于李丽珍的,则是她念念不忘的凯司令。“(凯司令的)拿破仑和栗子蛋糕我吃了五六十年了。”天气晴好的早晨,76岁的老人会和老伴结伴到第一食品公司,购买凯司令的甜点。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半跟皮鞋一尘不染,满头银发,依然细心地抹了口红。

    卖场里,凯司令不过是一方窄小的柜台,一块拿破仑只需10元。但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凯司令是名媛贵妇的消闲。电影《色戒》的最后一幕,汤唯饰演的王佳芝从凯司令走出来,坐上黄包车,打算回静安寺附近的公寓,却永远不能抵达。

    2016年的上海名媛舞会 图片 | 视觉中国

    第一食品公司是南京路上最繁忙的店铺,与超市的食品卖场无疑,从早到晚,人声鼎沸。正午时分,南京路才会短暂地属于年轻的白领。他们三三两两,从相隔几百米的来福士写字楼群里走出,踩着小巷子里的水渍,在一片牛肉或者羊肉的香味中寻找午餐。他们脖子上挂着的红黄蓝绿的工牌几乎可以凑成“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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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10点,1998年出生的陈然走进世茂广场的星巴克旗舰店应聘兼职。咖啡师一边指导他填表,一边给一位女顾客倒了杯葡萄酒,然后顺手给自己调了杯蓝色的饮料。

    爵士乐随意而轻快,这里的夜晚属于年轻人。吧台前,一位西装革履的白人,正与身着玫红色礼服裙的女孩调情。这家今年9月底才开业的星巴克,是为数不多的几家概念店之一,除咖啡外也提供酒和茶。

    与之相呼应的,是南京东路另一端的Apple Store。它亚洲第一的宝座在2015年被杭州西湖边的Apple Store取代,但这丝毫不影响往来密集的人流穿梭其中。

    枫木桌子上成排摆放着的电子产品,在透明幕墙后炫耀着现代工业制造的成熟性。无论几点,路过的流浪汉、清洁工、游客、白领,都会抬头看一眼这座玻璃城堡。它的代价高昂,纽约第五大道的Apple store的玻璃曾遭强盗撞碎,据说一块值45万美金。

    晚上十点多,Applestore的侧面,一位乞讨的老人刚刚离开南京路。每天晚上八点左右,她会出现在相同的位置。她的头发花白而凌乱,在瑟瑟寒风中光着脚,低着头。前面的碗里,放着一些毛票和硬币。

    穿着卫衣的年轻人,肆无忌惮地在南京路上玩起滑板。夜宵时间开始了,外卖骑手们追逐着新的订单高峰。白天他们穿梭在商圈周边的写字楼里,到了晚上,散落在南京路上的各类旅店前台,成了他们最常光顾的地方。他们匆忙地在不宽的无人街道上闯了个红灯,下一刻老房子改造的电梯开门时动作缓慢冗长,只好忍不住跺着脚暗自催促。

    当天再次亮起时,一切周而复始。昨晚灯光熄灭前存在过的痕迹如同蒸汽,消失在了空气中,或者隐藏进了来南京路朝圣观光的人流里。

    在南京路上,偶尔还会发生一些超越庸常、戏剧色彩浓郁的故事。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也有人在这里经历生死,体会无常。

    晚上十一点,一家KTV的楼下,穿着鲜红嫁衣的中国新娘挽着新婚的澳大利亚丈夫在送客。两位微醺的白人小伙,正与他们告别。

    就在街上几百米远的Applestore外,一个流浪的男人佝偻着身子,借着店内的灯光在纸上写写画画。他拖着一个硕大的黑包,那是他全部的行李。头发油腻地结在一起,散发出异味。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莫名其妙的呓语,而是数学公式,密密麻麻的微积分方程。在被追问更多方程和公式的细节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某种晦暗难懂的神色。

    “什么也不是。网上随便一搜到处都是。”这回答和他的行为一样,充满了街头朋克色彩。

    南京路步行街 图片 | 视觉中国

    11点左右,王强在整理完狼藉的桌面后,准备离开位于南京路中段的福利彩票亭。在过去的一天,有超过2000人满怀期待地来他这里寻找好运。按照公司的规定,他需要等到最后一个顾客离开才能下班。如果遇到跨年夜、圣诞节,直到凌晨两三点,依然有人盘桓在彩票亭。

    三个月前,一对上海小夫妻在这里中了25万,这也是王强最近碰到过的最大的奖项。兴许是为了延续“好运”,这对小夫妻每周都会来这里刮一次奖。

    在南京路上,“中彩票”这样的好运气,与飞来横祸同时存在。

    今年8月12日的台风天,狂风暴雨一直下到晚上。十点之后,李秀梅还是来南京路卖花。在浙江路的路口,发现前面封路了,交警口哨很急促,人潮汹涌。她从路人口中得知前面出事了。

    二十分钟前,9位行人途经旅行纪念品小店“奇遇城堡”时,恰逢头顶距离地面3米左右的店铺招牌脱落,三人死亡。其中一位男人跟她的经历相似,从安徽来上海打工。如果不出意外,这位37岁的安徽男人将在第二天去虹桥火车站,买4张到杭州的车票,带上妻儿去看西湖。

    李秀梅今晚的生意并不好,两把花几乎都剩下了。她最后尝试将两朵发蔫的玫瑰递到并行的两位男女面前,他们嫌恶地摆摆手,快步走开。南京路上的灯光逐盏熄灭,商场音乐停歇,初冬的凉风吹过,显露出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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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路最近一次作为地标出镜是几天前。大理石与花岗岩铺成的坚硬路面在雨后易滑,但没有影响到短时间涌入的3.8万名马拉松男女。他们在温度为10摄氏度的阴雨天里穿过街道。1033米长的步行街上他们要避开3座铜制雕塑、66盏德国电灯、37个雨水窨井盖和6棵香樟树。五颜六色的运动装衬着尚未苏醒的中华第一商业街,颇有点壮观。

    南京路熟悉这种热闹与人头涌动。声势浩大的马拉松人群如同突然上涨的水位,但在见惯了大场面的南京路上也就只是一朵小浪花。

    天长日久地在这条街上行走,李秀梅对南京路有自己的感知,“人越来越少了,晚上散得也越来越早了”。初来乍到者很难将熙攘的南京路与“衰退”联系起来,但如果将时间拉得足够长,变迁的痕迹便不难捕捉。上海人是最早逃离南京路的,也最早感知到它的式微。

    “那里的档次已经有些低了。”在王安看来,淮海路、徐家汇、浦东,甚至家门口的购物中心,都能替代南京路。一家咨询机构曾做过调研,结果显示,南京路对上海人的吸引力远在徐家汇、淮海路之后,仅为第五。

    “那里的确历史感十足。”26岁的平面设计师李杰说,但并非出于褒奖。那些老牌百货公司的环境、销售的商品仿佛和十年前没有多大区别。他们更热衷于涌向南京路西南一公里处的淮海路上,充满艺术感的百货公司K11,或者徐家汇。

    充满特色的老上海 图片 | 视觉中国

    李杰几乎每个月,都会去一次K11,如果有展览的话,他甚至能待上一天。这家用彩绘玻璃窗与抽象雕塑装饰的购物中心,在底层开设了一座小型的美术馆。最近一段时间,德国当代艺术家卡塔琳娜o格罗斯正在那里举办中国首场个展——“呢喃的泥土”。

    卡塔琳娜生于柏林,见证了柏林墙的倒塌。柏林墙上的涂鸦给她带来了灵感。她蓄着一头金黄的短发,创作手法颇为先锋——拿着喷枪将明亮的颜料随意地喷洒到她感兴趣的建筑或者场景上。“无论是鸡蛋、臂弯、火车月台、冰雪中或是沙滩上,任何地方都可以作画”她试图在上海展示大都会本质上的古怪之处:永远无法以简单的线条勾勒,永远变幻无常。

    富有想象力、追求个性、有腔调和独特的体验,也是贴在活跃于此的人群身上的标签。他们年轻,充满创造力,具有消费力,是商业试图取悦的群体。大部分时候,缺乏新鲜感的南京路老百货商场令他们兴致索然。

    游客在趋于饱和之后,也开始缓慢地下滑。有人做过测算,南京东路刚开街的那几年,平均每天的人流量在100万到150万人,如今大概只有70万人。这依然是一个庞大数字,很难有一条商业街能够望其项背。

    剁手党们的狂欢节刚刚过去。电商们又收割了一个天文数字。在商业领域,流量意味着一切。然而,在南京路上,庞大客流量并没有给夹道的商家带来相应的变现。上海一家媒体曾经做过一项调研,南京路百货商场进店率不足一成,步行街路人百人中仅3人消费。

    凝聚着一代上海人记忆的第一百货公司,曾经是南京路上的标杆。这栋已经成为文物的大楼在今年装修后重新营业,在七楼专门设置了石库门、小洋楼的文化展览区。晚上七点,三位四十多岁,且系了彩色丝巾的女人热情地上前留影。有人唏嘘:“现在的商场真好,不是来购物的,是来玩的。”

    中产和名媛的生活意味着一整套生活方式。他们迁移到更摩登的地方,也带走了时髦和品位。南京路似乎陷入裹足不前的状态。你担心南京路衰落吗?“不担心。在上海,一个东西老用不坏才是最可怕的。推陈才能出新。”在桂林路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个老上海人喝了一口红茶,用《宋氏三姐妹》的作者项美丽的口吻轻叹,“上海一直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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