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实习死

发布: 2018-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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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长大懂事就没了。”

作者 |  闵云霄

    实习的规定和程序形同虚设,5个女孩的生命一夜凋零。他们仓促归零的人生,在如花灿烂的年龄,凝固成了一个冰冷的赔偿数字,116万。

    南昌连日阴雨天气。图片 | 视觉中国

    一切都归零了。

    17岁的张瑜婷如此,她的四名同学也如此。

    摆在江西冶金职业技术学院(冶金职院)幼师专业这5名女生眼前的路,原本至少有两条,一年后被成人高校录取或成为千万幼儿教师中的一员。

    但11月15日下班后,走完从幼儿园到“家”大约30米的路,他们便集体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所谓家,不过是楼道旁一个储物间,仅仅十多平方,月租金330元,在阴雨绵绵的南昌,收留着5个实习幼儿教师。

    当天气温只有13℃。邻居李兰晚上8点多下班回来,留意到女孩们把门和窗户关得严严实。“如果平时开着门,我会和她们打招呼,但是当天太冷,我就直接回家了”。

    她们再也没有相互打招呼的机会了。5个女孩因一氧化碳中毒在深夜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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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知道悲剧具体在哪个时刻发生。

    张瑜婷母亲睡觉前,在微信上语音问女儿:宝贝,你在忙什么?

    没有回应。

    11月16日上午8时30分,幼儿园上班时间,五名实习生没出现,一位老师前来住处敲门。

    没有回应。

    老师推开窗户,发现一个女孩躺在地上,身边有呕吐物,另外四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邻居们闻讯赶来,撬开窗户进去,五名女孩已经停止呼吸。

    随后,家长陆续接到学校电话,被告知女儿在南昌进贤县发生“紧急情况”,“非常严重”。李潮一家人迅速动身,一路上,他们不断猜测女儿李欣雨“是不是被人殴打”或是“交通事故啥的”。李潮的妻子不停地哭,到了进贤,获知女儿已经去世,一时昏了过去,送进医院才抢救过来。

    张瑜婷的妈妈也哭不停,“女儿爱拍照,我说等她二十岁的时候,一起去拍全家福,女儿说,明年自己满十八岁就要拍,是成人礼”。她不懂啥叫成人礼,只是喃喃自语:“刚刚长大懂事就没了。”

    进贤县检察院初步侦查发现,该案系租住房屋内燃气热水器未与浴室隔离,洗澡时空气流通不畅,导致室内一氧化碳浓度升高,引发中毒。蔡卫国(幼儿园负责人)负有过失责任。

    出事的屋子进门左边是灶台,右边是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并排放着两张床,两个女孩睡窄一点的床,另外三人睡大床。几个行李箱和一个鞋架再占去一些空间,屋内活动空间所剩无几。

    五名幼师实习生租住的房间。

    但住在这个储物间改造成的出租屋,她们上班非常方便。

    房东自称和五个女孩没有来往,仅仅是把房子出租给幼儿园蔡卫国园长,已收了6个月房租。“最初,也不知道要安排五个人住。”

    女孩们实习的丰和名城幼儿园,由进贤人蔡卫国十多年前创办。近几年,幼儿园渐渐壮大,教师已达十多人,幼儿上百人。丰和名城小区一共六栋楼,一楼是农贸市场,二楼的储物间,有的居民用于存放物品,有的租给别人开厂,有的用来做厨房。其中十多间储物间,被改装成幼儿园。

    推开一道蓝色铁门,往下走两步楼梯,便是幼儿园游乐场地。四五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摆放着儿童爬网等几件设施,往左转是接待前台,一条三十米左右的长廊旁边,有十个左右的房间,除了一间厨房和杂物间,其他基本用来做教室或孩子寝室。

    2018年9月,这里迎来了张瑜婷、李欣雨和李嘉佳等5位实习生。她们像学校其他幼师专业的同学一样,被校方分到江西各地实习。

    张瑜婷她们都是些不喜欢学习但喜欢孩子的姑娘,初中成绩不太好,选择了去新余市的冶金职院幼师专业就读。

    2018年11月23日,江西新余整座城市在雾中若隐若现。图片 | 视觉中国

    冶金职院前身是冶金中专,特色专业冶金技术、机械制造等在业内有一定影响。近年来,学校投资扩建,针对幼师人才的缺乏,开设了幼师专业,但师资还不太跟得上——2020年要达到师生比1:7的目标,需要补充幼儿园教师约612人。

    张瑜婷的一位表姐也是幼师专业毕业,曾劝表妹转学,理由是“这个学校早恋比较严重,很多学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经常发生打架”。但张瑜婷没有离开。有同学问张瑜婷未来有什么打算,她回答说: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自己非常懊悔初中学习不努力,她经常教育弟弟张豪要认真学习。尽管学校不被人看好,张瑜婷在这里学习非常认真,课本上自头至尾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课外,张瑜婷喜欢文学,书桌上摆放着《悲惨世界》《百万英镑》《徐志摩诗集》等书籍。她离世后,一位同学不断联系亲友,寻找她的照片。“这是我唯一可以留住她的东西了。”他说。

    张瑜婷身高1.72米,小学三年级就自己骑车到镇上上学,上初中家长就送过一次,其他时候自己来自己去,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

    小学时,她成绩非常好,2013年录取到北师大新余附中。“男生约玩从来不出去,只和几个女生一起玩,其中一个女生经常和小混混玩之后,她很少和这个女生来往。”一位初中同学回忆,张瑜婷性格比较内向,脾气非常温和。

    七年级第一学期,张瑜婷还被评为“三好学生”。到了八年级,成绩直线下降,最差的一次测验,只考了27分。她迷上了上网玩游戏,在同学录上“最喜欢的东西”一栏,填的就是:手机。2016年初中毕业后,她去了离初中只有几公里远的冶金职院。

    成绩不好,张瑜婷便早早开始挣钱。前年假期,她到浙江打工,拿回三千多元工资。今年暑假,她去妈妈打工的电子厂打工,拿回四千多元,花两千多元买了一个新手机,将旧手机给妈妈使用。

    打工结束后,表姐让张瑜婷帮忙看网店,她回答,“要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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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在四十来岁的蔡卫国的幼儿园里,5名实习生只供吃住,不给工资。一位民办幼儿园负责人透露,幼儿园往往每年9月会引入一定数量实习生,等工作满一年辞退,仅留下极个别优秀的。这样的好处是,一般不用给实习生交五险一金,少发或不发工资可以节省数万元的开支,同时还可以增加园区活力,减少教师缺乏的压力。

    而按照相关规定,实习生为期一年的顶岗实习,必须支付一定数额的工资。但学生家长说,自己女儿一分工资都没有,几乎也没有抱怨过。

    实习幼儿老师们午餐在幼儿园和学生一起免费吃,晚餐自己解决。邻居李兰经常和他们来往,送过一些菜,“偶尔做饭”。女孩们到进贤时还是秋天,房间狭小比较燥热,经常搬着塑料小凳子,坐在小区内玩手机。

    她们每天按时上班,认真工作,经常带小孩在小区内跳舞。“每次我送孙子去幼儿园,她们几个都要亲一下娃娃,去接的时候,也要亲一下。”一位学生家长回忆,孙子都叫实习生“姐姐老师”。

    “姐姐老师”们来幼儿园之前,和其他幼师专业的同学一起,住在学校公寓楼。公寓附近是一栋两层楼的“学前教育实训中心”,他们每天在这里练习弹琴、唱歌、跳舞。一楼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女学生跳舞的宣传海报,标语是“启蒙老师的摇篮”。

    位于冶金职业学院内的学前教育实训中心。

    一周前的11月9日,李欣雨接到通知,要求必须带上身份证,返回学校采集信息,报名参加成人高考。李潮给女儿发了微信红包做路费,并嘱咐路上小心。李欣雨回复:“谢谢老爸”。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成了女儿最后一次跟他说谢谢。

    一起回学校的,还有张瑜婷。报完名后,她回了老家,20公里的路程,从学校转两次公交车可以直达。当天恰逢周末,但爸爸忙着在镇上做泥水工,妈妈从刺绣厂回到自己家简陋的三间平房里。

    对于将来做不做幼师,张瑜婷有些迟疑。幼教行业被人认为不规范,当幼师的门槛太低,而且工作琐碎、收入较低而不被看好。“小时候不好好读书,长大会被抓去当幼师。”幼师们常常自己这样吐槽。

    女孩们实习的丰和名城幼儿园,质量一般,收费也不高,一学期3000元左右,低于南昌市的月平均工资。有老师甚至没有读过幼教专业,该园一位老师透露,自己每月工资仅1300元。

    张瑜婷告诉妈妈,准备改读会计,“以后多赚点钱给家里用”。

    同学李欣雨的情况则完全不同。李家经济相对宽裕,李潮认为女儿高大,身体好,希望她去读警校,将来前途会好一些,但李欣雨不愿意。她从小成绩一般,“见到谁家的小孩,都要上前去抱一抱”。李欣雨打算继续读幼师专业的大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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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未来的规划不同,11月15日下午,5名实习生都在幼儿园做同一件事——给一位小朋友过生日。她们一边拍手一边唱生日快乐,小孩子坐在旁边,随着音乐的节奏不断点头。

    生日仪式完毕后,其中三位女孩去了小区门口的小店。这家店10月开业后,5个女孩成了常客,每天基本都在五点十几分来吃晚饭。这时幼儿园刚放学不久,“有时候来三个四个,有时候五个都来,要么点饭,有时候也点饺子或粉”。她们每次都坐在进门右侧的第三张桌子,有时候提着包,有时边吃饭边拆刚领来的快递。

    吃完当天的晚饭,她们回到了狭小的宿舍,然后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是一个多么乖巧的孩子呀,老爸现在只能这里祝愿你在天堂一切都好,爸爸会想你的。”一位家长忍不住在朋友圈感叹。

    经求证,照片中五人为去世的五位幼师实习生。

    11月20日,大量幼师学生被冶金职院接回上课,不再继续实习。基础教育部的教室外,有一张出勤表,每节课都需要清点上课学生人数。学校大门边,保安露出警惕的眼光,将记者拦在大门外,多次盘问记者是哪里人,来学校有啥目的,并且强调“不能随便进来找学生”。

    一位幼师专业的学生透露,老师已经打过招呼,如果遇见陌生人询问师兄师姐的情况,一概回答“不知道”。校园内绿树成荫,学生们像往常一样川流不息,五个同学的死亡,平静得像不曾发生。

    根据教育部的规定,确定实习单位前,职业学校须对该单位进行实地考察评估并形成书面报告,内容包括工作环境、生活环境以及健康保障、安全防护等八个方面。冶金职院是否进行实地考察,相关代表拒绝回应,而幼儿园园长蔡卫国已被警方控制。

    相关规定还包括,不满18岁的学生参加跟岗或顶岗实习,事先应充分告知其监护人,取得监护人签字的知情同意书后,方可组织。但多名学生家长表示,这些程序均被校方省去。

    江西冶金职院一位负责人向家属承认,发生不幸的事件,学校负全责,“因为是学校的学生”。学校原准备按照工伤死亡的标准,丧葬费加20年的死亡赔偿金合计75.9万元。最后,五个工作组和对应的家属进行多轮谈判,校方答应每个孩子“补偿”116万元左右,双方签下了协议。

    张瑜婷生前写过一篇文章《温暖的世界》,其中的两句是:“我们都希望生活在温暖的世界,而不想生活在人人都冷血的世界。”身后世界的冷暖,这个17岁的女孩已经无法感知。她仓促归零的人生,已经凝固成了一个冰冷的赔偿数字。

    妈妈收拾女儿遗物时,在张瑜婷白色的挎包里,发现了七八十元的现金,手机账号上还有180元,这是她最后的存款。上周回老家,妈妈一共给了女儿300元。

    李潮工作非常繁忙,李欣雨出生才七八个月,就和爷爷奶奶一起吃住,最近几年才带到身边。所以李潮对女儿很舍得,不让她差钱用,“一般会多给点钱”,但女儿这几年懂事了。今年9月实习后,李欣雨向父亲要100块钱,李潮把微信红包里仅有的300块钱全部给了女儿,但李欣雨收到后,退回了200块。这个父亲还念念不忘的是,两年前,他举起手机准备和女儿拍照,但李欣雨将头转开,说自己太胖不让拍。如今,他再也无法和性格开朗、“见谁都露出可爱的笑”的女儿一起自拍了。

    这些爱笑的“姐姐老师”们已经永远离开的这个事实,幼儿园一名三岁的孩子显然还不太明白。每次路过那间十多平方的房子,他都会在门口蹲一蹲,他以为,那几个的“姐姐老师”还会像往常一样出来带他玩。

    他不知道,“姐姐老师”张瑜婷的骨灰,已被带回上百公里外的村里。家人为她准备了一口很大的成年人棺材。在亲人的陪同下,她被安葬在一块地里。

    她和同伴们洗干净的牛仔裤等衣服,还挂在出租屋门口的走廊上,随寒风摇曳。而带着鲜红印章的封条,静静地封存了她们最后居住的那个出租屋。

    (文中李潮、李兰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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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闵云霄 编辑 | 李克难 出品 | 谷雨 x 凤凰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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