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地带的影像实践:误解恰恰始于无限设防

发布: 2017-12-06
0
评论:0

摄影师孙俊彬和凌飞都有过拍摄中国西北部地区的实践。在《藏地影像》中,凌飞以黑白摄影的语言将镜头对准高原上的西藏,表现藏人的劳作及信仰;而孙俊彬的《静静的南疆》则聚焦于中国西部社会的日常生活与秩序,平静的彩色图像与社会大气候之间有一种暧昧的互文,呈现出暗流涌动的内在张力。

作者 |  杨文彬
谷雨撰稿人

    “边陲”一词描述的是相对于政治中心而言的边疆区域,它是地理学的,同时也是基于地域之间地位关系的称述——因为有中心,所以会有边疆,从中心审视,边疆才会被称为边疆。

    在这一称述中,边陲地带一直是被他者化的客体,是诗意远方与原始古朴的混合。而这一词越来越因商业社会大环境而被赋以唯美气质,当我们称述它时,边陲会与遥远神秘的文艺青年想象相遇。

    基于边陲地带在当下的种种现实情境,单向空间影像对话系列展开了关于“边陲影像”的对谈。参与者有独立摄影师凌飞,独立摄影师、文字记者孙俊彬和影像批评家海杰。“当我们在这里谈论边陲影像时,实际上谈论的是边陲问题的影像。”

    “人和环境互动时,其中会有一种气场”

    海杰:今天对谈的题目叫“边陲影像”,最初我有点抵触,因为“边陲”这个词很容易风情化,一想到“边陲”想到的都是一些民俗的符号。我们后来又想,觉得可以借助这种宣传策略。本质上,我们今天要谈的更多是关于边陲问题的影像。

    我最初对凌飞作品的认知停留在以往拍西藏的宗教神秘主义崇拜上,但当我看到那张死去的小孩的照片,还有一张头骨堆照片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痛感。这是非常有痛感的影像,不完全是诗意化的形式,也不是等待很长时间只为拍到的一个瞬间的这类影像。

    凌飞《藏地影像》,早逝的孩子,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2015年。

    凌飞《藏地影像》。

    有那么多人拍藏区,比如说吕楠的《四季》,杨延康的《心象》,甚至追溯到更早时期莫毅的西藏田园化风景,这么多人拍西藏题材,凌飞为什么还要去拍摄?

    凌飞:他们都是我十分尊敬的摄影家。我最早去藏区其实不是拍照的。我和一些朋友去西藏玩,后来逐渐交了一些朋友,积累了一些照片,才开始出现西藏的主题。它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么多人拍西藏,但视角肯定是不一样的:摄影师把自己植入到照片里,每个人经历不一样,产生的东西肯定也不一样。

    海杰:你拍之前做过什么准备吗?

    凌飞:完全没有准备。很多人拍西藏,是出于一本书或别人的作品,但我觉得生活中的东西比书本上的东西要深刻得多。去那以前,我没有专门看过相同题材的其它作品。

    海杰:在这之前,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拍摄喜好在哪方面?

    凌飞:我的工作跟摄影没有关系。我是理工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的,也没有学过摄影,拍照对我来说是很个人的一件事情。

    海杰:孙俊彬是作为摄影记者出身的摄影师,你看凌飞的影像时有什么感受?

    孙俊彬:他使用的不是摄影记者常用的视觉语言,摄影记者的语言相对封闭单一,他们关注事件冲突点,但忽略了一些更深层地日常而自然的东西。

    凌飞《藏地影像》,母亲和瘫痪的孩子,西藏阿里,2010年。

    海杰:拍藏区已然变得艰难。藏区宗教和日常是一体化的,不容易区分之间的界限。我前两天看到一个人的作品,拍的是藏区的一些厕所和饭店。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新的可能性。可能藏区平时被我们想象多了,而这种想象化已经遮蔽了真实的藏区,塑造了一个新藏区。凌飞,你拍摄时为什么要选择诗意的语言形式?

    凌飞:生活有各个方面,如果想面面俱到,那么作品会是分裂的。在拍的过程中,我并没有给自己预设聚焦点要在生活细节上,但编辑照片时,我肯定要选一组相对能放到一起的、作为主线的作品。我用最自然的方式拍,拍出来的效果就是这样的。

    海杰:我前些天去了趟香格里拉,发现那里部分地区跟大城市没什么区别,我们渴望看到的原始性已经不见了。但我在凌飞的作品里似乎看到了这种渴望,面对这种同质化的问题,你的处理方式会不会屏蔽现实问题?

    凌飞:这两年我也在一直拍,对于变化的表现会更多点,但是片子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来。城市化进程下,藏地确实发生了很多变化,有些地方越来越像内地。他们的环境、民族文化也受到一些影响,以及金钱的诱惑,导致行为有时会和信仰发生错位。

    这些都是我看到的,我当然也没有回避。另外,原始性或民族风情并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更关注的是人的本真以及命运,一些更具普遍性的东西。

    凌飞《藏地影像》,雪中读经的小僧人,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2013年。

    海杰:为什么选择617画幅?

    凌飞:开始是偶然的。我收了一台宽幅相机,尝试后觉得比较适合表达西藏;另外我拍摄西藏时,想更多地把人和环境之间的关系呈现出来,这种宽幅比较适合表达这种关系,比较适合揭示人在天地间的位置。

    海杰:这个是形式上的关系?

    凌飞:不完全是形式上的关系。西藏、藏人的性格是跟他的环境无法分割的,所以我更喜欢把环境和人拍到一起,做一个相互的呼应,同时也揭示人在天地间的位置。另外,我对“气场”比较敏感,它很难用语言描绘出来。人和环境互动时,其中会有一种气场。

    凌飞《藏地影像》。

    “我更想写一部现实主义的中篇小说”

    海杰:孙俊彬的影像凌厉,是有攻势的。当然一些作品也非常日常化。但更多的可能是直指问题本质的拍摄。出于各种原因,现在新疆很多摄影师到达不了,你是什么因缘去拍这个?

    孙俊彬:开始时只是一个职务行为。2013年,我在南方都市报工作时,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宣传部合作做一个专题。因为我在广东生活,到新疆以后能感受到一种很大的社会形态落差。

    有一些东西令我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对于新疆的人来说,他们的感受是什么?新疆要不被妖魔化,要么被无限美化,因为新疆在公共媒体的话语权一直比较薄弱。

    有些误解恰恰是因为无限设防造成的。我做这个作品有一个愿望,即沟通的弥补。

    孙俊彬《静静的南疆》。

    海杰:新疆那么大,人们为什么对喀什那么有兴趣?

    孙俊彬:我主要的关注地区在喀什地区还有和田地区。喀什是中国最西部的城市,又是西域通往中亚的窗口,是伊斯兰文化重镇,一个异域风情非常浓厚的地方。所以从中国内地到了喀什,肯定存有对异质文化的好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种特殊时期的社会生态。至少我觉得我跟很多人拍喀什不一样,别人可能是一首关于表达自我的浪漫小诗,而我可能更想写一部现实主义的中篇小说。

    孙俊彬《静静的南疆》。

    海杰:在语言上,你有时像摄影记者一样去拍,叙事性很强;有时又偏离了摄影记者的习惯状态。你的摄影语言的摇摆,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身份的随时调整?

    孙俊彬:我开始拍的时候是做报道摄影,拍着拍着发现经典的报道摄影语言已经限制了我,因为我想展示冲突之下的人的精神状态的复杂感。所以在视觉语言上,目前选的照片有点不统一。我把它切成三部分,尽量能够让作品协调,但最终还是为了更好地讲述这个故事。

    还有一点是,新疆是个非常空旷荒芜的地方,有时候是地理环境决定了摄影的语言和风格。新疆避开不了戈壁、沙漠、风沙、古老的文化与传统的生活方式。这时候,我发现拍出来已经不太“报道摄影”了,当然,我的工作方式也得相应调整。

    可能很多人觉得,这好像意味着从摄影记者到艺术家的转变。如果艺术家的身份基于艺术品,那我并不是艺术家,因为我的照片并未进入画廊与艺术品拍卖市场。

    如果是基于艺术,像艾伦·瑟库拉说,“艺术是人类沟通的一种模式,是建立在具体的社会关系基点上的话语”,那艺术家的身份与记者的身份并不会有冲突。只是在语言上,我会更多地借鉴艺术摄影的一些语言而已。身份是什么对我来说其实不是很重要。

    “别让你的照片沦为想法的图解”

    海杰:某种程度上,新疆人在各种事件的单向度传播和叙述中渐渐被污名化了。提到新疆人时,我们心里会提防。你在拍摄时如何把控一个观看上的正常人和罪犯之间的界定?

    孙俊彬:举个例子,我在和田的时候,天气很热,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在村里,经过一户人家,门口有个小女孩在浇花。我跟她点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50米,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回头一看,女孩拎着两瓶水跑过来,笑着递给我。

    这类事我在南疆不止碰到过一次。我相信没有哪个民族或者信众群体天生是暴徒,人性善良还是占大多数的。

    海杰:你的影像还是传递出来一些情绪。比如坐在车里被抓的那个人的表情。特别是在门口站着的那位妇女,看到时我们会有一些感情共鸣,你在现场时肯定比我们的情绪更为激荡和波动。你如何做到不至于被这种情绪左右?

    孙俊彬:对我来说,新疆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是一个全球化议题。首先我并非站在某一方或其对立面。对于很多新疆人来说,人们痛恨恐怖行为,因为它带来了太多的痛苦记忆。

    第二,在种族与宗教问题上,欧洲有欧洲的自由传统,中国有基于现实政治考量和安全环境而采取的行动方案,我们很难评判哪种办法更有效。处理这个议题,我只能踩在一条线上,就是回归到对普遍人性的关怀。

    孙俊彬《静静的南疆》。

    海杰:两位摄影师有很明显的气质:孙俊彬非常向外,凌飞则是向内的。通过对藏区对拍摄,你事实上是在解决你个人的问题?

    凌飞: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摄影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它更像是我的一部视觉日记,是对自己内心的一个交代。

    在拍摄过程中我没有做过多预设,而是尽量让照片自身说话,因为生活就在那里。如果生活本身就是个问题,我想照片里肯定会体现出来。

    有时候将个人过多的感情或想法投入到拍摄中,有可能会使你的照片片面,甚至可能使你的照片沦为想法的图解,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凌飞《藏地影像》,地震后的玉树,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2010年。

    海杰: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孙俊彬,国内对报道摄影和纪实摄影的区分不是太清。纪实摄影可能显得更文艺一些,带着人文关怀道德等等。你怎么看?

    孙俊彬:从我的职业经验来说,首先是从问题意识出发,然后根据问题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与其说纪实摄影语言需要变化,不如说是摄影师需要改变。报道摄影的语言很容易被规训和复制。

    像我们在报社一样,拿个16-35的广角镜头,拍点有冲击力的照片,就可以干十年二十年,反正能交差就行。这是思维惰性也是职业惰性。难道我们关注世界时只有一种视角与思维方式吗?如果转变我们的语言,照片就会相应地发生变化。

    什么是纪实摄影?我觉得无所谓,你觉得是就是。对我来说,基于现实问题的关注,用照片描述和解释现实问题并形成完整图像文本,就是纪实摄影。

    海杰:孙俊彬谈纪实摄影的更为准确的话语是:问题是什么?这个表达理解不受制于归类和派别的限制,可能更加明确自由一些。凌飞怎么看?

    凌飞:我更喜欢“人文摄影”这个词。作为摄影师,记录不是目的,重要的是人文关怀的东西。现在很多纪实摄影师是为了记录而记录,那可能就没有能打动人的东西。

    摄影师要以真诚的心、关怀的心来拍摄,最后出来的作品才能打动人,所以我更喜欢“人文摄影”这个称呼。

    现场听众提问

    听众1:我想两位老师谈谈刚去到西藏与新疆的感受。

    凌飞:其实我没有不自在或危险的感觉。从2008年我第一次去西藏到现在,经历了9年的时间,实际上交了非常多的朋友。

    我最早的一个朋友,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我今年去拍摄西藏时还住在他那儿。另外一个朋友带着我去看挖虫草,他跟我说“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我在西藏非常放松,并没有那种紧张感。

    凌飞《藏地影像》,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2008年。

    听众2:我们现在经常听到一句话:“有图有真相”。我想问三位老师,你们对于图片与真相的关系是怎样理解的?

    孙俊彬:我觉得,了解真相不能仅仅通过图片。图片只是帮助佐证,或者提供寻找真相的一种途径。但如果你是停留在某张照片上,想从一张照片寻找真相,那你很可能会被那张照片骗了。

    凌飞:每个摄影师的视角是不一样的,拍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很难说哪个是真相。至少我拍照片的目的,不是想用照片来表达真相,相反我希望我的照片是多意性的,希望大家看了之后拥有不同的感触。

    海杰:某种程度上,镜头可能是显得有真相的。但是要考虑到,操作镜头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因此有各种各样的立场。

    要拍一个东西,我有我的立场,对方有他的立场,这样一来,同一个事物已经有两种面貌了,你如何探讨真相?我们只能通过图像的生产过程来分辨这背后的各种权力和意图。

    听众3:海杰老师怎么看两位老师对纪实摄影的看法?

    海杰:孙俊彬基于自己的职业,可能对“纪实”的概念有所回避吧,因为他更得心应手地谈报道摄影。凌飞谈的纪实摄影,更多是引入了“人文关怀”这一指标。我很好奇的是,人文关怀到底指的什么,是介入还是不干涉?

    “人文关怀”是一个听起来很温暖的词,但大量纪实摄影恰恰是在消费苦难,而不是人文关怀。

    摄影如何体现人文关怀?如何界定人文关怀?影像到底对拍摄对象构成什么样的影响,伤害还是帮助?它又对我们观看影像的这些人构成了什么影响?这个很难说。

    听众4:刚才凌飞老师讲拿着相机的人跟环境之间有一种“气场”,你能不能具体做一个阐述?刚刚你没有展开。

    凌飞:这个东西是很难用语言说的。有一个说法是:你拍的照片是你读过的书、交到的朋友,是你的经历与性格集中于一起的体现。按快门一瞬间,你肯定没有想“为什么按它”,所有的组合一起造就现在的你。按快门是很自然的事情。

    凌飞《藏地影像》。

    海杰:首先感谢单向空间提供这样的机会,其次感谢杨文彬用“古老的敌意”这么一个厚重的名词,虽然很含糊但它无处不在。两位摄影师今天分别提供了很好的案例:一个是非常稀缺的影像资源,新疆;另一个是非常泛滥的影像资源,藏区。

    我可能要稍微调整之前保有的成见,以前觉得藏区影像太多、太相似了。今天看凌飞作品时,对我自己来说是一个提醒。面对藏区影像,我还得仔细分辨,从这些驳杂的影像里,分辨出属于他的那块。不能以偏概全地说整个藏区的影像是有问题的。

    凌飞的照片的确打动我,因为影像能打动人这一点非常重要。现在很多作品无感,就是因为它没有打动你。

    另外,我们接收到的大量关于新疆的信息,完全是大好河山。孙俊彬的新疆影像平时很难看到。信息的缺失对我们看新疆当地人造成了很大的干扰。

    孙俊彬《静静的南疆》。

    谈到纪实摄影时,他提到“问题意识”:只要是反映一个问题,不管我们用什么样的形式与语言,只要有问题,就有更多的可能性。这是今天对谈时他们二位带给我们的启发。

    我和他们俩是第一次见面,我很喜欢这种陌生化的交流效果,因为我可以放肆地提一些话题。再次感谢。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