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这位高中女生拍了一部关于跨性别者的电影

发布: 2018-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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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望安是一位高中男生,但心里总觉得自己应该是女生,他只敢在家长不在的时候穿裙子、化妆、涂指甲油。 这个片段来自《逃离》,讲述了一位跨性别高中生对自我性别的探索。影片的拍摄者胡然然当时是人大附中的高中生,她说:“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少数群体,电影《逃离》献给每一个在自我探索道路上挣扎的人”。

作者 |  沙丘
谷雨撰稿人

    电影《逃离》。时长:75分51秒

    18岁学生张望安把自己一直珍藏的外壳是女孩、内壳是男孩的套娃对换过来,把他一直暗恋、表白未成的男孩送给他的纸条留下来,男孩婉言拒绝他的爱意后,潸然泪下,“谢谢你”。这是75分钟的电影《逃离》的最后一幕,是1999年出生的导演胡然然在高三毕业前完成的影片。

    胡然然用套娃的隐喻讲述了北京这名18岁中国学生跨性别的心理历程。当他意识到喜欢上一名男生后的内心挣扎,他试着穿旗袍、化妆,把自己打扮成一名女性,最终他认识到,其实自己的内心是一名女性。

    《逃离》海报。

    胡然然因为这部跨性别影片《逃离》被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为2017最有影响力的30位青少年之一。

    这部自筹资金的影片由胡然然和另外36名临时组成的剧组成员在2016年1月至5月完成。胡然然拍这部影片的初衷是因为自己身边有LGBT同学,她关注他们的生活状态。另一个是希望做一部主旨是“做自己”的电影,把影片作为给高中生活留下的纪念和回忆。

    纪录片《有性无别》(上集)。时长:16分54秒

    胡然然深受纪录片《有性无别》真实人物的影响,影片中的人物力排众议,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人,他们认为另一个性别才是真正的自己。“在中国,这个群体是非常固化的,影片中的真实人物有勇气去打破偏见,并有着强烈的做自己的欲望和执行力。从这部纪录片里反映出来的,特别能够打动我。”

    2016年1月,她开始撰写剧本,之后4个月完成拍摄和剪辑。影片遗憾没有参加学校电影节的展映。校电影节的主办方认为,该题材对于还处在高中阶段的学生来说,还为时过早。影片最终在北京和武汉的同志中心放映了四次。

    “我更愿意用我的电影展现个别小人物的心理状况和生活状况,”胡然然接受采访时说,“像《逃离》,如果能够更有影响力的话,完全可以改变一些人对这个群体的看法,我更愿意用这样的形式为他们发声。”

    她坦言,高中生接受性教育肯定是不早了,这部影片反映了国内对于性教育的延后。“我没有受过正经的性教育,这些知识都是从同伴或者网上获取的。”

    电影《逃离》剧照,“不要把跨性别归类为反常的病症”。

    2016年8月,胡然然收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时,学校讲了性安全的知识,比如,如果你被骚扰了,可以找到指定机构的人员,他们会给你保护。宿舍楼每一层都有宿管,这学期在公告栏上贴出“如果你们有性行为,必须要有双方的同意”。在美国,性行为的安全是特别被重视的。

    入学后,她在学校的同志俱乐部里做影片放映时,对目前中国对该群体的包容程度有很多好奇和疑问之外,观众也表达了对这部影片的兴趣,尤其是男主人公张望安剪发的情景,让很多在场观众产生共鸣。对他们来说,头发是性别的标志和象征。

    电影《逃离》剧照,张望安。

    在洛杉矶胡然然感受到,这里并没有她想象的像美国其他城市有很多LGBTQ群体的游行和活动,一切都看上去正常自然,“毕竟有法律的保障,自我探索的人就多了。以前一些人对同性婚姻有一点点感觉的,在被允许的情况下,就坚定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少数群体”

    谷雨:你当时是怎么关注到这个群体的?

    胡然然:看过同性恋影片《丹麦女孩》,但最早是从纪录片《有性无别》开始,更关注这个群体里不同人的不同状况和心理的。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跨性别的记者,她现在在做模特。她给我的印象非常积极、意志坚定,就是忍了很久,一成年就毫不犹豫地做了手术,而且很成功,之后也没有任何后悔。

    片中其他人没有做手术,他们不像这名记者性别过渡得这么迅速完整,仅仅是打扮得非常女性化(男跨女),原因是来自家庭和工作的压力,特别纠结于身份证上的性别、外出去卫生间时的顾虑等细节。但他们的共性是,担忧在社会上会以怎么样的性别呈现出来。这个群体非常契合我对“做自己”的定位。

    谷雨:你觉得这个群体和你个人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胡然然:身边有一些朋友属于这个群体,我看到他们的状况会对这个群体特别关注。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少数群体,因为你一定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从五年级时,我有想做电影导演的志向,一直延续至今。即使我现在的年龄段,想当电影导演,尤其是女性导演,也是比较少的。在理想方面,我是属于比较少数的一类。

    电影《逃离》剧照,“我们都不甘心做别人眼中的异类,就这样躲着、逃避着。直到我发现,现在的生活都不是我想过的生活,而是演给别人看的……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我们其实跟所谓正常人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当你不停地去扮演一个所谓正常人的样子的时候,是很累的。或许,真正应该在意的,不是所谓社会给你贴的任何标签,而是你自己。”。

    谷雨:为什么觉得女导演少?

    胡然然:不管是数据统计还是圈内共识,这个圈子,肯定是以男性为主导的。但我希望能够把导演前面去掉“女”字,不要贴上标签。

    当电影导演,尤其对女生来说是特别累的,而且是特别难的事。尤其是拍了这个片子之后,身心上都是特别累的。虽然我从初二时就开始参与拍摄了二十多部影片,有些是参与,有些是核心成员。影片也包括纪录片,题材是社会类,比如女权、有关教育资源不均衡的、涉及“国内填鸭式教育”等等。

    谷雨:纪录片和电影,你会怎么选择和平衡?

    胡然然:最喜欢的还是电影。我喜欢纪录片是因为它总能给我惊喜,总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发现影响对整个事情的看法,但电影不会,它只能是按照剧本做,自己掌控的更多。纪录片的掌控性没有那么强,这既是优点也是弊端。

    谷雨:如果你将来做电影的话,会关注什么?

    胡然然:我从来不是因为它是一个社会话题而去选择拍摄,而是它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想因为社会话题或者边缘群体来框住自己,这样会禁锢自己的思维。

    “很多家长觉得同性恋会传染”

    谷雨:你在拍这部片子前,是怎么了解这个群体的心理的?做过调研或者读过哪些书籍?

    胡然然:看的书并不多,写了一个月的剧本就开始拍了。我看了一些同类题材的电影和电视剧,我的片子里有些剧情是从《羞耻》或《暹罗之恋》借鉴的。当我展现张望安对其他人的感情时,我需要从其他同类题材的电影里找灵感。

    我也走访过一些跨性别者,以朋友的身份问他们在性别过渡期会做什么事情,他们坚定的改变自己性别的原动力是什么。从他们身上,我发现了一个共性:他们很多人是找到了一个组织,在组织里互相安慰,一起面对,大部分组织都是线上的交流。

    电影《逃离》剧照。

    谷雨:现在距离你完成《逃离》有半年多了,再看时,会有什么感觉?

    胡然然:现在越看感觉问题越多。张望安的人物形象是很丰满的,我同意其他人的评价:这个人物有些理想化。最大的问题是他对于女性身体的探索,我没有触及。他看《第二性》、涂指甲、画画、穿旗袍等,都是比较表面的,我并没有往心理层面去深挖。因为考虑到拍摄的尺度问题,所以没有拍那么多。现在想想,可以加一些隐喻或者意会的画面。

    • 电影《逃离》剧照。

    • 电影《逃离》剧照。

    • 电影《逃离》剧照。

    技术层面上,剪辑节奏有点慢,75分钟的片长可以再剪掉15-20分钟;因为设备很简陋,有一些不可避免的问题,比如声音,我现在也没有办法解决;镜头方面,因为我们是利用课余时间拍摄,都是放学和课间拍,所以时间很紧,有的地方可能没有办法重置。

    最难过的一点是,我没有找到一个制片人,自己一个人扛所有的事情,以后我是再也不干这种事情了,太累了。我觉得这部电影搞下来,完全是靠我的意志力把它撑下来的。所以,将来一定要找个好的制片——在你要崩溃的时候,能够支撑你的人。

    谷雨:你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放映时,观众的反应和国内会不会不太一样?

    胡然然:我选择了相当于国内的同志俱乐部里做放映,大部分观众很喜欢,他们对中国对这个群体的包容程度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

    在国内,我妈妈也给她的一些同事、朋友看。支持的人会觉得拍得不错,也仍然有人会对这个群体保持中立或其它见解。很多家长觉得同性恋会传染,比如,如果和一个同性恋呆久了,自己也会变成同性恋。有这个想法的人特别多。所以很多上一辈的人,他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情,是因为怕被传染和同化。另外,上一辈的人当自己的孩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时,他们会在意传宗接代的问题。

    电影《逃离》剧照,“这(《霸王别姬》)不是讲同性恋的电影吗?你们老师怎么给你们放这种电影?”

    但我的感受是,正因为LGBTQ群体的存在,可以探索和启发自己的性取向,可能会发现自己不一样的一面。但是他们并不会影响我。

    谷雨:你觉得上一辈人的忐忑和恐惧,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胡然然:文化方面造成的,我们的文化更在意传宗接代。和教育也有关系,还有时间问题,像50年前的美国,也没那么包容。时间可以让社会更加包容,可以改变中国的现状。

    “我做出选择后,父母会逼我坚持下去”

    谷雨:在生活里,谁在电影方面影响你比较多?

    胡然然:我的天职是学习,只要不太耽误学习,父母不会太干涉我。他们并不是做电影这行的,在这方面,他们影响我并不多。

    我遇到张宇歌(影片男主人公张望安的扮演者),还是很幸运的,他很有艺术天分,比如影片后面穿着汉服跳舞那段,是他自己编的,我们之前合作过很多次,彼此信任和了解。所以,伙伴的作用真的是太重要了。

    电影《逃离》剧照,张望安。

    谷雨:你父母身上有什么特点影响到了你?

    胡然然:他们的个性在我身上有所体现。比如,他们搞事情的能力比较强,愿意做各种各样新奇的事情,我爸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工作,他经常是这段时间想做这个,就去做,就做成了;妈妈比较偏文艺,她是会计,也是越剧票友,每周末都出去排练、表演,生活很丰富。这个确实影响到我去做事情,比如大家都在学习时,我在拍电影。

    他们没有逼我做任何事情。小时候,很多人都去学钢琴和舞蹈,我也学,但我是自愿的。他们做的是,我做出了选择之后,逼我坚持下去。

    谷雨:你现在选择电影,父母对你的选择的态度是什么?

    胡然然:他们不太愿意让我本科学电影,但研究生可以。我爸不想让我那么小的时候,就确定下自己的目标。他说,你将来会有更多的可能,不知道几十年之后会怎么样。他觉得本科一定要学一些基础性的学科,不会因为社会发展而发生特别大的变化,所以当时选了物理系,而不是电影。

    但现在我转成了心理系。一个学期的课程我明显地感受到,我对心理学的感受要比物理学好很多。

    我还想再学一个地理(地质信息科技)的辅修,科学类的学科能够锻炼我的逻辑思维。下学期我要上一下,这样就会知道我自己是不是感兴趣。

    “机会会带来压力,这和生活压力是同等的”

    谷雨:你身上的哪些性格特点,会影响到你现在做决定?

    胡然然:我精力最充沛的时候,肯定是做和电影有关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并不能让我长时间地保持精力充沛。

    我比较“轴”,一旦发现某一方面我比别人稍稍强一点,我就会用尽全力,把它变得更强。比如我小时候学跳舞,天资还不错,我就特别特别卖力气去跳。但是有一些事,我并不擅长去做,我会放弃,扬长避短。比如我发现,我并不是特别擅长学物理。

    对电影,最初是因为热爱和喜欢,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比较高,所以,我愿意花时间去投入,一旦发现我比别人做得好,我会更愿意用心去做。在拍《逃离》时,我宁愿牺牲一些学习时间来做这件事情。

    我特别认真和严谨,工作中展现的我和平时生活中展现的我会不太一样。比如在片场时,大家会觉得我有种威严感,经常是这条不过,就必须要再来一遍,剧组的人也没有办法,还只能听我的。但生活中,我并没有这么严肃和拼命。

    谷雨:你觉得自己有没有可能将来会不喜欢电影了?

    胡然然:我觉得是有可能的,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我现在喜欢,不代表我一直做这个,而不会厌烦。就像我之前很喜欢物理,现在就不喜欢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选择电影专业的原因。

    美国的大学里设置了很多课程,我可以不停地尝试感兴趣的课程,不会拘泥于一个专业,自由真的太重要了。如果学了一个不喜欢的专业,太痛苦了。

    电影《逃离》结尾,“献给每一个在自我探索道路上挣扎的人”。

    谷雨: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同龄孩子里算是挺幸运的?

    胡然然:我觉得算吧,但是,幸运也要分。我的观念是每个阶层的人都有自己的苦恼。如果你觉得国外比国内好,国外是有机会得到很多知识,眼界更加开阔,但国外会受到种族歧视,这在国内就不会有;有的苦恼,在国内是无法感受到的。

    也有很多人会觉得你的家境很不错,可以在北京这样的机会很多的大城市学习,然后出国。但是,机会会带来压力,这和那些为了维持家庭生活的压力,有可能是同等的。

    关于胡然然

    胡然然,2017年毕业于人大附中国际部,现就读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攻读心理学。从初二起参与创作(微)电影二十余部,多关注社会性话题,其中指导的电影包括75分钟长片《逃离》、纪录短片《然梯妙音》。

    零成本作品《逃离》聚焦中国高中生LGBTQ人群,引发社会热议,其创作故事先后被《北京青年报》《人民日报》《纽约时报》等知名媒体刊物刊登,并受邀在日本高中生电影节及ILGA(国际同性恋协会)亚洲会议上展映。作为本片总制片人和导演,胡然然被《时代》杂志评为“2017全球最具影响力的30位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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