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生命换来影像,他在苍穹下凝视台湾大地

发布: 2018-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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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著名的101大楼,历史上只为了两个人点亮过名字,第一次是李安导演获得奥斯卡奖最佳外语片之后,另一次就是齐柏林的“看见台湾”获得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当然后面还有一次,就是齐柏林在2017年6月10日坠机罹难之后,101大楼再次打出了“I  LOVE 齐柏林”的字幕。

作者 |  齐柏林 海杜马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的一位发明家发明了一种飞行器,震撼了当时的欧洲,那就是著名的“齐柏林飞艇”(发明者为斐迪南·冯·齐柏林伯爵Ferdinand Graf von Zeppelin)。我的父亲来自河南安阳,并没有见过飞艇,却非常巧合地把我的名字取为“齐柏林”。

    或许这就是命运要我在空中飞翔大半辈子吧。从小时候喜爱《科学小飞侠》的动画影片,到青少年时期酷爱养鸟,最后我终于飞上了天空。

    《看见台湾——齐柏林的岛屿奏鸣曲》视频短片截图。

    二十多年来,我乘坐直升机飞遍了台湾的山川、河流、岛屿、城市、乡村、海洋……这纯粹是为了获得最好的拍摄角度,记录台湾的点点滴滴,而不刻意计算每张照片的金钱价值。

    《看见台湾——齐柏林的岛屿奏鸣曲》视频短片截图。

    现在回忆起童年时光,我只会对两件事情感到热血沸腾,一是在山里的溪涧中捉鱼,二是在学校中上绘画课......当我通过取景器构思大自然中的图画,然后按下快门,冲洗出照片时,就觉得我童年的两个最爱——大自然与艺术,竟在这一刻、这一个画面中,同时满足了。

    齐柏林在直升机上使用宾得6X7相机进行拍摄。

    从影像拍摄者到疼惜台湾大地的记录者

    我与大部分摄影爱好者一样,希望拍出美丽的影像,讲求构图、光影效果,但一般不会在乎拍摄对象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其会不自觉地避开那些“不美丽”的部分。

    我始终认为,作品是不会骗人的,它们隐隐透露出了摄影者的价值观。一幅摄影作品,往往可以反映出摄影者的信仰,也传达了摄影者的美学观念。回过头来审视我的作品,只拍摄美好的事物,隐约代表了我的一种理念:这个世界,本该就是充满美好事物的、有序的。

    中部 澎湖-雞善嶼

    桃園埤塘-雲影

    后来我逐渐发现,这种追求美丽景物与构图的偏好,就像是逃避现实一样,不愿面对自己所见到的丑陋。

    越来越多的经验,让我逐渐从一个客观、独立于拍摄对象之外的摄影者,变成了喜欢挖掘影像价值的思考者。我开始深入了解这些景物——它的本质是什么,它的样貌从何而来;我开始真正走入景观,而不再是与其分隔的单纯个体。

    通过将大量照片在《大地地理杂志》发表的这个过程,我也得到许多关于环境的知识。或许正因为拍摄了许多美丽的景致,所以我更无法坐视环境一步步地恶化。

    最显而易见的改变,就是我不再一味追求美丽的照片,在按下快门的同时,我心中更多了一份疼惜大地、想要为大地作些记录的动机。尽管我仍然喜欢拍摄美丽的照片,但与此同时,我会拍摄另一张美景与丑陋共存的照片,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与人生——美丽中总是带有缺憾。

    高雄-田寮月世界

    彰化海岸濕地

    台東-達仁-塔瓦溪出海口

    辞去公务员:我就是等不及了!

    我在学校念的是工业管理专业,曾做过很长时间的公务员,原本可以安安稳稳地一路走下去直到退休,安享生活,但命运中那个飞翔的使命,却不断地在呼唤我。于是,在距离退休只剩下三年的时刻,我辞去了公务员的职务,成为全职航拍摄影师。

    我生活的范围大多是在城市之中,担任公务员的日子虽有挑战,但也还算是稳定。这样的生活就像是居住在一个巨大的安全社会网络中,个人被包裹其中,与大自然隔绝,既看不见环境,也看不见灾害,更看不见破坏。就算是台风来了,感受也不一定很深刻。

    新竹-湖口老街

    如果一辈子都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容易让人产生世界非常安全、美满的错觉,感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我可以在超市买到任何想买的食品,觉得天气热就打开空调,节假日可以到市中心的大安森林公园感受“大自然的气息”;稳稳当当地做着公务员的工作,退休时拿到一笔足以度过余生的退休金。

    我完全可以选择这样做,但因为航拍,我的视野早已超越了都市的界线,看见了真正的大自然、真正的世界。尽管有时会感到一点无力,却总是想为这片土地做些事情。

    终于在47岁前后,我作出了一个到目前为止人生的最大决定——辞去公务员的职务,成为职业的航拍摄影师。事实上,当时工作单位的领导对我非常通融,常常支持我请假赶去外地航拍,而再过三年多,我就可以领取退休金了,到时候不仅时间多了,而且金钱上也有余裕,要实现什么梦想似乎都不是问题。

    做公务员时,齐柏林在山上拍摄高速公路工程现场。


    因此,很多人问我:再等三年,难道就真的等不下去吗?

    但,我就是等不及了!

    其实,47岁的我已经开始感到体力、眼力渐渐不如以往——以前飞一整天也不会累,但现在飞两三个小时就会背酸、腿麻,我也不知道是否还有继续等下去的时间了。另外,我更担心自己的意志力是否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递减?三年后,雄心壮志是否依旧在?

    《看见台湾》纪录片的拍摄

    最近这几年,极端天气、异常气候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我开始思考,面对这么多不断发生的自然悲剧,难道人们的环保意识仍是如此淡薄,或者我们没办法去防范吗?于是,我立志拍摄一部记录全台湾的航拍纪录片——《看见台湾》。

    《看见台湾——齐柏林的岛屿奏鸣曲》视频短片截图。

    筹备纪录片《看见台湾》期间,我参加了几个电视和广播节目,并进行过几场演说,将自己的信念传达出去,于是我开始陆续收到一些小额的资助。甚至在美国的台湾中心侨社演说时,台下的侨胞们知道我要拍这样的影片,十分热情,还有人开了数小时的汽车,只为了见我一面,把捐款给我;另外有一位母亲,以罹患重病的女儿名义捐款赞助。

    每份捐款都饱含着捐助者对台湾土地的期待,也让我身负重任,战战兢兢,生怕一个疏忽或是自己不够努力让整个计划泡汤。此时我所背负的,已经从自己的一个梦想进一步演变成为了许许多多关心这片土地的人们的期待。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我辞去了工作,拿出一家人住的房子去抵押借贷。那时,朋友曾劝阻我说:“你已经是47岁的人了,不是25岁,禁不起跌倒的。”但我想的是:正因为我已经47岁了,再不做些什么以后就没机会了——我不想这辈子一直有懊悔在心底。

    从静态摄影变为动态影像拍摄,对我来说是一项很大的挑战。我的航拍设备总共有八大箱,刚开始没有经费聘请摄影助理,所有器材都由我自己搬运,以致腰椎间盘脱出。

    美国制造的CINEFLEX航拍摄影系统。

    拍摄中还有许多难题:由于镜头操作杆灵敏度很高,只要手臂一碰到机体,整个机器也会跟着一起晃动,所以我得尽量将双臂悬空进行操作;尽管操纵盘不算重,但一趟飞行将近三小时,我就像提着几公斤重的哑铃,还要保持固定姿势,长时间下来,手指、手肘韧带都受了伤,腰酸背痛更是家常便饭。

    此外,拍摄动态影像不像拍照片,只需要在某个瞬间按下快门即可,而是必须长时间盯着取景屏幕,思考构图,决定镜头该拉近还是推远,这对于将近50岁的人来说,眼力的耗费相当大——这些都可以算是“职业伤害”吧。

    在航拍中同时“照顾”取景器与飞行员。

    不过因为新的航拍摄影系统功能强大,有一些以往拍不到的事物也可以利用动态影像呈现出来。

    例如极为胆小的梅花鹿等动物,直升机一靠近就会被吓跑,所以用相机很难有机会拍摄,但新的航拍摄影系统的望远镜头可以很清楚地拍到远处动物的神态,捕捉其瞬间的动作。

    尽管每回飞行都很疲惫,但在拍摄到珍贵动物的画面时,我就觉得一切都有了回报,不会说话的景物也显得更活泼动人了。

    纪录片《看见台湾》截图。

    影片内容中,我希望能在一片绵延不绝的稻田里画上九个大脚印,就像是巨人走过的足迹。然而,台湾大片的稻田越来越少见,从高空俯瞰,它们大多被新建的马路凌乱地切割开来,要不然就是在天地中央出现许多“豪华农舍”。凭借多年航拍的经验,我认为台湾最美的稻田应该在花莲县玉里镇一带的纵谷中。

    大脚印要怎么做?我其实也没有头绪。后来一位公务员想出了一套“土法炼钢”的方法:利用三角函数的原理,用三根竹竿加尼龙绳,把地籍图上所画的脚印等比例放大到稻田之中,可以做出长约60米的“大脚印”。这样,终于完成了九个“大脚印”的设置。

    《看见台湾——齐柏林的岛屿奏鸣曲》视频短片

    影片中有一段,是台湾南投信义乡原住民部落中的马彼得校长带领学校的原声童声合唱团小朋友,到台湾最高峰——海拔3952米的玉山山顶唱歌的情景。

    为了呈现小朋友们纯真的样子,同时获得比较好的光影效果,我们选在日出时刻飞上山顶进行拍摄,小朋友们则在马校长的带领下提前摸黑上山。

    然而拍摄当天,风很大,云层也厚,且时开时合,我们一直抓不准起飞时机。海拔将近4000米的山顶气温很低,我们很担心小朋友们受风寒,又怕计划失败,但马校长告诉我不用担心,他要带着小朋友们一起祷告。

    在纪录片《看见台湾》的拍摄过程中,经常会因为天气不佳暂停拍摄。

    没多久,云开雾散。尽管气流相当不稳定,但我们还是抢时间飞上了玉山山顶。飞行过程中,直升机瞬间上下起伏将近10层楼的高度差,令我的心情十分紧张,飞行员的压力也非常大!

    但就在摇摇晃晃的同时,通过摄影机的镜头,我们清楚地看见小朋友们所穿的布农族传统服装被大风吹得四处飘舞,也看见他们唱歌的表情是幸福快乐的,顿时让我心中充满了欢喜与感激。

    合唱团小朋友在海拔3952米的玉山山顶唱歌。

    拍了这么多景物,尽管因为距离的关系,很难拍摄到地面上的人群,也不容易有互动,但偶尔也有例外。在高雄内门紫竹寺拍摄“宋江阵”的影片时,当寺庙前的人群听到直升机的声响,纷纷抬头看着我,也有许多人试着向直升机热情挥手招呼。尽管我就算回礼他们也看不到,但这是我在航拍时遇到的少数可以和人群直接互动的机会。

    不过这里要提醒大家,看到直升机在上空拍摄时,请别下意识地抬头、张嘴,那样看起来真的很呆,一定记得要微笑!

    纪录片《看见台湾》截图。

    其实不管是在拍摄什么景色,诸如大山也好、大海也罢,我都试图要传达一个信息——就是我们要好好爱护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在极端气候可能成为常态的未来,我们需要对自己生存的土地怀有更多的人文情怀,才能够存在进一步的关心、保护。

    拍摄漂亮的照片,让大家能认识到自己的家园竟是如此美好,而拍摄丑陋的一面,是要提醒人们,不要因为自己没看到,就当作环境问题不存在,需要设法去解决问题。所以,拍了这么多内容,尽管没有太多的人,但其实我一直认为我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而拍摄。

    “缘起不灭,我们要起飞了。再见。”

    2017年6月10日,在执行《看见台湾2》的拍摄任务时,齐柏林等三人不幸坠机罹难。始于天空,终于天空,世事无常,不枉此生。

    年仅53岁的齐柏林,从事航拍近30年,乘直升机飞行摄影时间超过2500小时,累积拍摄了超过30万张照片,为台湾地理地貌及生态环境留下了很多珍贵的影像,带我们看到台湾的美丽与哀愁。

    《看见台湾——齐柏林的岛屿奏鸣曲》视频短片截图。

    他有一种聚集的力量,能够将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一起。

    纪录片《看见台湾》的监制侯孝贤导演,就是被齐柏林的专注所打动,主动提出帮助他的。候导说:“我给你当监制,你用我的名义,可以找到更多支持和赞助……”。

    类似的还有帮助他们录制旁白的吴念真导演,看完纪录片的粗剪版之后,吴念真导演说:“这片子你找我解说就对了!”

    齐柏林和制片人曾琼瑶又惊又喜,但是心里打鼓得很,马上问吴念真:“吴导,您配音是不是很贵啊?”吴念真说:“我的出演有两种价码,一种是很贵很贵,另一种是免费,‘看见台湾’就属于免费!”其实后来“看见台湾”这四个字的电影名称就是吴念真导演给起的。

    纪录片《看见台湾》海报。

    在地面上的我们,

    将日子过成单音调的敲击。

    而苍穹之上,

    如同鸟在云端盘旋,

    这是云能看到的世界。

    看看大地,

    你有没有发现,

    你就生活在,一首交响曲当中。

    齐柏林为了航拍而生,

    他与飞艇之父同名,

    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

    只为打开翅膀,

    将台湾拥入怀中。

    最后,用齐导演纪念影展上的一句话结尾:

    缘起不灭,再见,我们要起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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