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里的摄影展:让我们从此有关系

发布: 2018-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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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展办到社区里,摄影师与小巷的不断博弈。

作者 |  周仰
周仰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报道摄影硕士,现居住在上海。译者,独立摄影师。与《城市画报》、《摄影世界》等多家媒体长期合作,并在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学院担任新闻摄影课程外聘教师。

    “七条小巷”项目,基于田野调查,以工作坊的方式进行创作。这些创作不再是艺术家个人情绪的宣泄或狭隘的自我关照,而是艺术家与小巷不断博弈的结果。

    七条小巷:一场关于摄影与社区营造的实验

    “国际”摄影节如何与三四线城市的居民发生联系?

    2016年,广东连州,一个露天的“1965-1985:连县影像记忆”特别展与当地居民的记忆发生了关联。

    而在2017年11月,中国·丽水国际摄影文化节上的“七条小巷”项目,则试图用摄影介入居民的现实生活。这个项目由傅拥军和拉黑联合策展,集摄影工作坊、在地展览和社区营造于一体。

    七条小巷平面图。

    “七条小巷”指的是桂山路、绅弄、刘祠堂背、文昌路、酱园弄、营房弄和泰山弄,现存最早的建筑历史已超过两百年。它原是丽水城最繁荣的中心地带,如今随着城区扩建,这些位于城市中心的老巷弄反倒成了“边缘”。

    巷子里的本地居民大多早已买房搬走,只剩下“留守”的年长土著和流动人口。外来租客整日忙于生计,少数原住民则无事不出户,互相极少交流。

    七条小巷本应连成一圈,却被正在进行的道路拓宽工程阻隔,没有知情人士带领,很难全部走完。桂山路是最容易到达的一条。第一次看小巷中的展览,是陪母亲视察过我的个人展之后顺带去桂山路看一眼。

    摆在凳子上的照片。

    阶梯上的瓷砖上打印着照片,稍显破败的巷子深处挂着大幅居民肖像,二层的大平台上放着从居民家中借来的十来把椅子,照片就摆在上面……

    各种因地制宜的陈列方式,让我妈这种纯属看热闹的群众也十分喜欢,“摄影展办到社区里,真是别具一格”。

    两天之后,我请到拉黑来导览。沿桂山路往南走,没出几步,开始下雨。拉黑走进一家理发店,向正在打麻将的阿姨们借了伞。熟练地转过一个“几”字形弯,进入绅弄,一系列照片整齐地贴在墙上,形成了又一层“墙砖”。

    《相遇谭宅》,照片式“墙砖”。

    走进刘祠堂背弄,一个名为《“再见”》的影像装置将照片贴在水斗下边,通过镜子反射出来,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至文昌路时雨越发大了,在小卖部的四方桌子边,我们仿佛回家一样坐下来,阿姨拿来热茶和瓜子……

    一圈走下来,比展览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拉黑与小巷居民之间亲切信任的关系,恰当地映射了此次策展的主题:“让我们从此有关系”。

    刘祠堂背。

    自从日本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成为艺术复兴乡村的典型案例之后,利用艺术的介入活化社区的理念逐渐深入人心。

    两位策展人坦言,进行“七条小巷”项目完全是出于直觉,并非对经典城市规划/街区复兴案例的参考复刻。

    在我看来,这种凭借直觉的探索更需要勇气——离开熟悉的工作室,走入陌生人的家中,期许对方信任你之前,策展人和艺术家们首先需要放下心中“庙堂/民间”的壁垒,让当地的居民引领前行。

    如今丽水“七条小巷”的展览早已结束,作为外部力量的艺术家们撤离之后,居民是否能将外界的推动力化作继续营造社区的主动性还有待重访,但我们都愿意相信,正如留在居民家中的照片一样,这段记忆不会轻易被丢掉。

    专访策展人:一切都是流动的

    谷雨: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七条小巷”项目的缘起?为什么会选择丽水?

    傅拥军:我长期关注中国乡村影像的相关创作,也坚持了多年乡村影像的拍摄,在户外展览方面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丽水摄影节筹备期间,艺术总监王培权就邀请我在丽水的七条小巷策展。作为浙江摄影人,有机会出一份力,义不容辞。同时,丽水摄影节给了我们很大的创作空间,我想挑战一下。

    谷雨:最初是怎样挑选摄影师的?你们心目中理想的参与者应该满足什么条件?

    傅拥军/拉黑:我们希望作品是多元的,所以在挑选的时候,充满拍摄热情、具有较强影像控制力及独立思辨能力的摄影师当然是首选,但是我们还希望有一些参与者具有设计、纪录片、人类学、社会学等方面的知识。

    最初我们希望选取七位摄影师,开放报名后,收到一百多份申请。我们选了二十位,从18岁到75岁,年龄跨度很大,有职业摄影师、大学摄影系在读学生,也有纯摄影爱好者。我们希望年龄及职业的差异能给创作带来一些火花。

    谷雨:作为策展人,你们怎样协调个体创作与项目整体的关联?

    傅拥军/拉黑:我们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前两天,摄影师进入小巷进行田野调查。第三天,大家根据调查获得的信息提出自己的可能性方案。作为导师,我们没有硬性规定摄影师们什么必须做、什么不能做,只会在表达的完整性、语言的使用以及可操作性上给予指导。

    我们有框架设定,但只是方向性的——要为居民做展览,而不是给专家或艺术家做展览;摄影师要和居民互动,而不是和作品互动。至于用什么样的作品或方式来实现,摄影师可以自己构思。

    在项目设计上,我们充分考虑了每一条小巷的特点,在与摄影师的多次圆桌讨论后,也认识到每一位摄影师的特点及长处。虽然摄影师拍摄的小巷是抽签决定的,但我们还是在项目进行中不断调整摄影师的位置,在拍摄过程中也不断调整拍摄和呈现的方案。一切都是流动的。

    摄影师已不再是传统的概念

    谷雨:“七条小巷”项目在概念和实践上有没有参考国内外案例?

    傅拥军/拉黑:我们一直在探讨摄影进入社区及乡村的方法。这个项目并没有参考其他国外的案例,它是大量策划经验积累的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果。

    谷雨:摄影只是手段,单凭摄影师/艺术家的力量来操作这类项目是否足够?是否邀请过跨学科人士参与?

    傅拥军/拉黑:现在的摄影师已不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概念了,很多年轻摄影师本身已经具备了相关的阅读或学术研究背景。相关的跨学科人员进入可能会让项目更具探讨的价值,但由于时间和经费的限制,这一次没有邀请。

    谷雨:在项目阐述中,你们几次提到“社区居民互相不怎么交流”,为什么这样的问题需要外来的力量来发现和解决?摄影师撤离之后,你们怎样维持社区营造的成果及进一步有机发展?

    傅拥军/拉黑:这不是七条小巷独有的问题。类似问题的解决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也不是单纯依靠外界能够解决的,我们只是试图去做一些事情。

    进入小巷之初,我们为每条小巷建立了一个微信群,一是便于与居民沟通,二是想让小巷居民相互交流。但这个新的沟通方式,在我们撤离之后到底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也是我们正在观察和思考的问题。

    文昌路。

    谷雨:一周的时间十分短暂,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傅拥军/拉黑:最初我们希望做七个展览和一些活动让小巷居民喜欢。最终的结果远远超出了预期——总共完成了包括展览、活动、产品设计、出版等在内的七十多个作品。我们也和居民打成一片,确确实实感受到他们对我们以及作品的喜爱。

    这次展览是以工作坊的方式进行,我们希望学员都能学到一些东西,在策展及社会影像调查、寻找选题及创作方面有所突破,结果也令人很满意。

    谷雨:作为策展人,在这一过程中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傅拥军/拉黑:在整个项目期间(拍摄创作一周,布展一周),丽水摄影节组委会和小巷的当地居民,及提供相关赞助单位都给予了我们最大可能的帮助。只要诚心想做好一件事情,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困难。

    对话摄影师:小巷中的创作

    水斗下的照片。

    黄钰文:我倾向于实验性作品的创作,影像和文本的关系是我探讨的问题之一。我把我的作品看作一个个小剧场,关心作品中的进入感和氛围。此次创作的装置作品《“再见”》,利用镜子创造出一种观看路径,消逝的历史与岁月被置于镜中世界无法走出。这是为所有缺席和遗憾举行的一场仪式。

    谭秋民:我是本土摄影师,从2012年7月开始拍摄所选择的小巷——刘祠堂背。刘祠堂背是目前丽水市区保留最为完整的一条老街,长约150米,居住着近100户人家。我的影像从人类学的角度,用田野调查的方法,进行多角度拍摄。

    刘祠堂背。

    叶高兴:我平时拍摄乡村题材居多,主要是纪实摄影及文献摄影。酱园弄有一幢古建筑——谭宅,保护得非常好,我的作品都是与谭宅有关的人、物、事。《相遇谭宅》记录了一天中路过谭宅的1000余人,这里想表达的是,我们每天匆匆相遇的人很多,但能真正相识相交的并不多,提醒人们要珍惜邻里关系。

    罗楚卉:我拍了一部纪录短片《小时候》,讲的是在小巷里偶遇的一个小女孩,以及她带我去寻找秘密基地的故事。

    胡大鹏:作为一名摄影专业在读的学生,平日里还是以私人化的影像表达为主。这次我做的是一个关于理发的多媒体项目。把巷子里的理发店作为切入口去探讨整条巷子的居民关系。

    郑舒扬:在摄影上我受到傅拥军老师影响很大,在平日里也会进行有主题的创作,大多关于自身记忆的真实性,以及个人与公共空间的相互影响、相互联系。

    纪录片《丽水七条小巷纪录映像》,用人类学的调查手段展现小镇居民生活样本。拍摄时参考了乔纳斯·梅卡斯的《回忆立陶宛之旅》以及泰伦斯·马利克的《生命之树》。

    “真吾照相馆复兴计划”则更多的偏向于新文献展的展览方式。在和照相馆主人交流时,我们意外发现了许多珍贵的湿版玻璃底片,因此我们使用新文献展的方式将老照片扫描放大,并临时改造了照相馆的灯光,将它变成一个博物馆。

    真吾照相馆发现老照片。

    为什么选择参与其中?

    黄钰文:勇于尝试是人的美德。以前我喜欢埋头创作,绝大部分作品是在案头上完成的,整个过程发生在我自己的世界。这一次走进小巷调研,与小巷居民交流,真正与一个地方发生关系,做更具有公共性的作品,这是我之前未曾尝试的。

    李佳琦:因为好奇,这是一个从零开始的项目,具有挑战性和不确定性,也想知道自己进入一个陌生的小巷和当地居民接触会发生什么,能收获什么。

    文昌课堂:蓝晒。

    陈劲:因为这个项目需要直接在地参与,同时会运用田野调查方法获得关于小巷的一手原始资料,它对我其他的拍摄项目提供了一些方法论。

    谭秋民:2011年,我还是一个沙龙摄影师,对摄影的认识仍然限于构图、光影、调子及画面关系,这是所有摄影师“艺术”的原点。通过线上的交流以及傅拥军老师的指点,我的摄影观念迅速得到更新,在深入拍摄“丽水旧机场”专题中,我完成了一个摄影师的身份转变。

    胡大鹏:我平时的拍摄项目都是先确定拍摄主题,然后寻找素材。而这次项目则是先进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构建一个贴切的主题,然后拍摄,这其实是一个挺大的挑战,因为不确定性太多,而且时间紧迫。

    如何快速切入,完成“命题作文”?

    罗楚卉:我们在项目开始之时,设计了一份很全面的调查表。项目实施过程中主动敲开居民的房门,从聊天开始,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房屋的居住状况……就这样从陌生面孔开始熟悉起来。

    另外,我们还印出照片送给他们。拿到属于自己的照片,他们很开心,觉得“挂着相机的人”是讲信用的。再加上每天从早到晚在小巷里晃悠,和小巷居民们碰面的机会很多,偶尔拍摄到了饭点,居民也留我们吃饭,感情就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了。

    猫汤:从跟老人唠嗑、跟小孩玩开始,逐渐取得了居民的信任。有些老兵特别喜欢讲述自己以前的英勇善战,这些故事特别迷人,聊着聊着我自己也沉迷了进去,话题就聊开了。

    黄钰文:一个手拿表格的闯入者要获取信任是很难的。当我不再为作品与他们交谈时,交谈才真正开始。有时候,真正的沉默是很好的工具。 每个人都有恒定的关注点,我总是固执地紧盯某一件事或某个点。这条巷子里的故事与我自己的故事那么相似,它们像镜子一样反射我的经历。

    挂在墙上的老人照片。

    在刘祠堂背朱奶奶家,我盯着她家衣柜上的镜子发呆,回过神来看到她在悄悄落泪。忽然想起那种带镜子的老衣柜,我家也有一个。姥爷去世后,姥姥把镜子砸了。为什么要把好端端的东西毁掉?这天我突然明白了,那镜子就在姥爷的床头,过去你能从中看到他的身影,而现在久久地望着,镜中人却再也出不来了。

    章文:平时会经常和他们谈天说笑,当他们把你当熟人的时候,是否理解这个项目已经没关系了,因为他们已经理解了你。

    谭秋民:2012年拍摄初期碰了几次钉子之后,我动用了各类社会关系,通过熟人介绍,进入拍摄对象的群体,并主动赠送对方相册和冲印照,这种方法迅速见效。短短半年多时间,我就拍摄了80户家庭,累积照片已有6000多张。

    猫汤:每家每户走访一遍,找出特点和吸引自己的点,套取“秘密”的最有效方法是蹭饭……

    真正的参与不是“行动上的参与”

    郑舒扬:无论是谭宅的放映会,还是真吾照相馆的展出,没有居民的参与这些作品就不可能完成。街坊微信群将小巷的人连在一起,我们和他们交流的同时,他们互相也再加深了解。

    赵禹龙:当地居民不止提供了场地,还拿出自己家的照片资料、老物件,成为我们展览的一部分。我们也采取了当地居民的建议使得展览更加接地气。

    胡大鹏:我的展览在一个半封闭的楼梯里。除了头发标本,还有很多巷子居民理发时的话语,他们的话环绕式贴在墙上,挺有意思的。很多巷子的人来看,边读边笑。

    理发时的闲话。

    语言是需要语境的,而当这样抽离出来,让旁观者去观察那些对话,则会显得不可思议。你想不到什么样的话会出现在什么样人的口中,可能连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不会承认,这很有意思。

    黄钰文:真正的参与从来都不是那种浅层的“行动上的参与”。我一直试图寻找小巷、居民与我的联系,尤其是情感上的共通。我倾听,他们对我说的话、讲的故事是我创作的基础,在我的作品中,我与他们是一体的。这才是我期待的参与。

    • 编辑运营/周双玲 迦沐梓 校对/阿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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