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知渊:魔都如魔方

发布: 2018-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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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原始那个澄明、巨大的观看中去。

作者 |  郑知渊 甘莹莹

    在摄影师郑知渊看来,有“魔都”之称的上海就像一个魔方,任人旋转观看。在他的镜头下,“物”的主体性被放大,情绪从“人”的身上剥离,以原始形态呈现着上海“面目”。

    大城:魔都与魔方

    2016年初,我刚回国,下了飞机在高架桥上被远处灰蒙蒙的上海“震惊”了。

    上海被雾霾笼罩着,清一色的高楼比我几年前看到的还要多。透过车窗,就像看到一个个擎天机器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在朋友的工作室第一次看到郑知渊的作品。

    上海十六铺,2010年。

    照片里,远处是建好的和正在建设中的密密麻麻的高楼;近处木质垃圾桶显出金属色光泽,旁边是蓝色路牌,挂在横贯照片的扶手上;中景是一艘把所有的丑陋都裸露在外的船,上面的管道被涂成红白相间的颜色,极为显眼。

    传统风景中唯恐避之不及的“干扰物”——垃圾桶、招牌、管道和扶手等,在他的照片里以色块和线条有机结合在一起,毫无重点,却指引着你从一个色块跳到另一个色块,建构成一个个“魔方”。

    这不就是上海么?魔都,让观者眼花缭乱,意识被爆炸的信息充满,直至疲倦。

    展览现场。

    2018年1月6日至3月16日,郑知渊的个展“大城”在上海The Space画廊举办。

    在他的个展讲座上,除《上海面目》等城市景观照片外,还有早期作品——黑白、高反差、倾斜构图、瞬间、情绪化……一出现在屏幕上,立刻引发观众热议。作品的对象依旧是都市本身,激烈的情绪却更轻易地引起共鸣。

    为捕捉德国哲学家齐美尔(Georg Simmel)在《大都会与精神生活》中所说的“快速转换的影像、瞬间一瞥的中段与突如其来的意外感”,森山大道式的“掠影”一直是早期都市摄影师群体中深受欢迎的手段。本以为这样的作品已让人视觉疲劳,然而通过视觉元素的照应及两两并置的呈现方式,郑知渊的照片多了耐读性。

    同样在讲座中展出的,是郑知渊仍在创作中的新系列“淘宝摄影”。上千张网络收集而来的图片中,人被降格为“参照物”,粗暴而原始地被置于产品边,用作标明长短、重量、弹性、宽度。

    它们由不同的商家互相模仿拍摄,差别甚微。当以九张甚至数十张的数量集体出现时,创作者的意图通过图片的共性得以体现,极易让人联想到贝歇夫妇开创的“类型学”实践。这种对收集的照片进行“再摄影”创作,关注点从被摄(人)物转移到观看模式本身。

    蜷缩在货架上的人。“淘宝摄影”系列。

    由最初的黑白摄影到《上海面目》,再到“淘宝摄影”系列,郑知渊将情绪隐匿于逐渐主体化的“物”之中,大到建筑物,小到产品,使其从“人”身上剥离得更加彻底。

    从黑白摄影到《上海面目》

    谷雨:最初你想把作品命名为《魔方》,后来为什么改成了《上海面目》?而此次展览又以“大城”来命名?

    郑知渊:我回看照片时,发现它像魔方一样由不同色块构成,仿佛可以任你旋转变化,但其指向性太强,会指引观者按照魔方的思路去观看。而“面目”是一个很中性的名字,容易回归观看和感知本身。

    在我们的观念中,风景是一直往前的,但我没有往前,而是将它立起来,反而像肖像。“大城”这个名字是姜纬老师(策展人)取的,简洁、明确,但又不局限,没有加太多后缀去限制,很朴实。

    北京西单北大街,2013年。

    谷雨:从2008年正式拍摄,到现在已有十年,对上海、《上海面目》以及这种同一类型的观看方式,你是如何保持持续性的?

    郑知渊:因为我一直在研究它。不仅研究自己的摄影,还研究巴赫的音乐、一些绘画和其他摄影师,如史蒂芬·肖尔(Stephen Shore)、威廉·艾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的作品,在他们中找到能为我所用的东西,从理念上发现一些可能性。

    我并不是拍完第一张照片就明白了要如何创作、如何维持一致的风格,拍完之后才慢慢发现自己不明白的地方有多少。

    我喜欢一个人研究,自己买书、上网、看别人的评论。我从来不问别人,也不好意思问。这个过程花了很长时间,也走了很多弯路。有时候也想拍别的系列,也拍过,但没觉得特别有意思,而这个系列又在一直纠缠我,让我继续去拍。

    徐家汇,2009年。

    中山东二路,2009年。

    谷雨:你刚刚提到了巴赫的音乐,对你的作品有什么样的影响?

    郑知渊:以前我喜欢情绪强烈的音乐,比如流行音乐、探戈,感受旋律带来的与情感、心绪相符的东西。2006年左右,我买了一张巴赫的CD,一开始听不懂,后来才发现他的音乐不是去吻合心绪或宣泄扩大人已有的心绪,而是引导人的心绪,指导你去思考、去接近、去追随甚至触摸它。

    巴赫的音乐是一种更为宏大的主体和秩序,它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像一个父辈,从很高的地方缓缓地走下来,告诉你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把你带到一个更为清晰的地方,这很伟大。

    我以前的创作冲动很盲目,现在会知道来源是什么,这种冲动被坚固起来,转化得更绵长、更清晰了。拍摄其实是在认识事物,认识人和物的内在关系、距离,认识自己的行为,认识自己的观念与周围观念的冲突……

    早期黑白摄影作品。

    谷雨:你前期的黑白照片带有强烈的主观情绪,后期《上海面目》中的彩色照片则客观、具现实主义感,这两者的跨度很大,与日本摄影师中平卓马摄影发展的足迹相似。是什么原因给你带来了创作风格上的变化?

    郑知渊:中平卓马是我很喜欢的摄影师,但也是在他去世前两年,我才开始关注、研究他晚期的彩色图鉴式的照片,他早期的黑白照片因为跟森山大道的风格近似,反而没有太注意到。

    在拍摄黑白摄影之前,我在一家旅行杂志做全职摄影记者,四处旅游拍摄,那时候摄影是一个理由,能够带我远离虚无的当下,去梦想的远方。

    后来我看了王耀东的个展,又看了林路写的《都市灵魂》和顾铮的《世界当代摄影家告白》,这些书里介绍了一些国外和上海的摄影师,比如陆元敏先生。他们的照片跟我拍的“诗和远方”完全不同,拍摄的是就在我的身边、让我感同身受的东西。我发现摄影竟然可以这样深入自我——在混杂的街头,时时刻刻,每个景、每个物都可以用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但由于接收的资讯有限,我的眼光并没有扩展到上海的小圈子之外。2006年,我在北京看到了上海以外很多摄影师的作品,我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东西。

    之前拍摄的黑白摄影更多是世界在自己内心投下的阴影,剥落下来的一些情感碎片,并不是事物本身。我想要打开自己、去掉遮蔽,去看到更为广阔的现实。不仅要知道它在那里,而且要看见它。这让我后来的作品与之前拉开了距离。

    从相机的快门变成截屏的快门

    谷雨:这次讲座中,你第一次展示仍在进行中的关于淘宝的摄影项目,跟我们说一下吧?

    郑知渊:我并非一开始就把它当作观念摄影来做,将截图发在朋友圈时,大家都以为我被盗号了。我在浏览淘宝时,从那些密集光鲜的商业照片中截获到一些新奇、怪诞、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它们与传统的产品摄影不同,拍摄方式简陋单调至极。

    在部分商品中,总会出现这样一类人:他们外形普通、身份不明。他们并非形象代言,却似乎常常不断穿插在各类商品之间,将自身降格成为一种功能化的参照物,直接用自己的身高、体重,极其原始地映衬着商品的实际能力与外形。

    更有趣是,这些照片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一种普遍性的拍摄现象。当一家淘宝店商拍摄出一张照片后,其他同类型的商家就会争相模仿,自行“繁殖”成上百张照片。

    关公像。“淘宝摄影”系列。

    特别是 “关公像”这组照片。上百张照片由各种不同材质、大小、造型的关公塑像及塑像侧面或背面站立的人组成。照片中的人把自身“降格”为一种参照物,成为一块具有标尺功能的“石头”,在长久的注视中,观者的思维在辨识人物的身份与参照物的功能间徘徊。

    就像古希腊雕塑,他们的头部没有特殊意义,眼神空洞无物,我猜测这或许是古代工匠希望我们去关注的部分——正因为缺乏眼神所带来的情感传达,观者失去了通过它去获取某种意义和情绪的渠道,才会转而欣赏雕塑整体的肢体之美。

    在那里,肉体自有肉体的庄严,绝对没有超出肉体的生活习惯、欲望与贪心。希腊人把激动人心的思想留给文学。那些雕塑一事不做,一言不发,他们存在着,这一点已足够。

    但在这个时代,我们更多地通过预设、约定俗成的概念和符号来识别、定义他人。我希望能够去除那些遮蔽性的符号与格式,重新确认人与事物的关系,更真切地感受人物、事物本身。

    谷雨:感觉这更像个趣味性的项目,而且创作的方式从相机的快门变成截屏的快门。

    郑知渊:很刺激,前者是在现实之海中去截取一张照片,后者是在照片之海中寻找一张图像,相同点都是自己感兴趣。我从来不做拍摄计划,被一个东西吸引时就去做一点,也没想过要去做多久、要什么时候完成及是否已经完成。当我没兴趣了,或是有新的兴趣点时,就放弃了,而不是完成了。

    谷雨:那你觉得“大城”项目在你的心中“完成”了吗?

    沪闵路,2015年。

    公平路,2015年。

    郑知渊:它一直都是未完成式。只要城市风景在变化,就会吸引我一直去拍。这些照片中体现出的雄辩力、无法颠覆的存在感以及观看的魅力是一直刺激我拍摄的兴趣点。

    现在我仍然渴望和迷恋于此。我希望它们拥有足够多的变化、细节、数量和能量。所以我也在考虑有机会去广州等其他城市继续拍。

    在混沌中达成均衡

    谷雨:可不可以抛开照片说说你对上海的感情?

    郑知渊:举例来说,我家门口的马路当中有一条风景带,一年里莫名其妙要换两次,挖掉、填平、换另外一个造型,再挖掉、填平……这种现象在上海很常见。今年这里还是新村民宅,明年就变成商场CBD,形成各种不同的新风景、新形态。

    我觉得上海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个巨大的身体。仿佛不断在受伤、被挖开伤口、养好伤口、又被挖开……不断循环往复、变化无常。这让你有一种很强烈的存在感,让你感觉这个城市是活着的,你也是活着的。

    我对其他悠闲的城市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前几年我去过墨尔本,那种一成不变、干净、井然的秩序感让我觉得无聊。相反我会喜欢印度、巴基斯坦那些视觉感受非常丰富甚至混乱肮脏的国家。

    谷雨:这次展览中的拍摄地不仅有上海,还有北京。上海是你生长、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北京则是较为陌生的地方,观看和拍摄它们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北京新东路,2016年。

    郑知渊:有区别,但观看方式还是比较接近的。上海我比较熟悉,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突然发现一个陌生化的东西,感受会很强烈;但本来就是陌生城市的话,会缺乏瞬间的变化感受。所以在其他城市拍摄,我需要提前预想一下。

    上海作为一个都市,一直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刺激性也会很大。如果我是生长在那种很宁静的地方,你的爷爷看到的东西跟你看到的东西没有什么区别,就很难会有这种视觉感。

    谷雨:姜纬说《上海面目》入围第一届TOP20新锐摄影展是被误解的,误解了什么?

    郑知渊:当时一些评委认为我的作品带有个人情绪,有一种混乱的感觉,却没有关注照片内在的乱中有序。但姜纬老师看到了我作品中的另一面,我认为当时他比我自己更能理解我的作品。

    但我觉得也谈不上是完全的误解,那时候这个系列刚开始,里面肯定还有一些自己没法掌控的部分。人不可能永远站在那个中庸的位置上,所以肯定有些照片会激烈一点,情绪外放一点,或者说是没有那么所谓的均衡。

    上海武昌路,2010年。

    我现在的照片也是这样,里面是起伏变化的,所以我不会刻意地把每张照片都拍得那么固定、恒定。它虽然有一种贝歇夫妇的类型学框架在,但是也有发现个性的眼光,每一张之间都有不同的视觉变化。

    如果是完全类型化的拍摄,看似充满魔力,但容易沦为拍摄一种观念,像一个军队式、纪律性的拍摄,将“物”捧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成为独一无二的主体,而“我”却消亡了。所以我也在不断拍新的东西,不断加入新的变化,让这个变化形成一种自我意识。我希望这两种东西都在里面平衡、平行。

    谷雨:他还说你的照片里没有歌颂,也没有贬低,这是为什么?

    郑知渊: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去贬低或歌颂。我对时政不是那么关心,也很质疑鲜明的观点,事实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每当有人跟我讲述一种观念时,总会有另外一种相反的观念在我脑子里对它进行反驳,而我很难去判断、下结论。

    就像在我的照片里一样,仿佛有很多观点在争先恐后地突出自己,最终却达到了一个均衡的状态。没有观点,也意味着有各种观点,百家争鸣、互相制衡,这种接收事物的姿态反而会更持久、更丰沛。

    上海河南南路,2015年。

    “人”的缺席与呈现

    谷雨:在展览中,我们看到的似乎都是空无一人的城市风景。例如,你在北京新东路拍摄了两张照片,最后却选了没有人的那张。而在上海静安寺的前景里却出现了有面孔、有具体动作的人。“人”在你的作品里是怎样一个存在?

    郑知渊:我希望把“人”提炼出来,跟那些“物”起到相同作用。在我的作品里,“物”会因为颜色或者造型,从混沌中凸显出来,人也应该有相同的作用。否则,我情愿没有人。

    上海静安寺,2017年。

    在静安寺这张照片中,工人穿着橙色工作服,戴着橙色头盔,视觉上很突出,他的动作并未带有明显的情绪,所以不会对观看产生干扰。而在北京新东路那张有人的照片里,人晃动得很厉害,会让观者的思路停滞下来,甚至进入到那些“人”的情绪里面,所以我不会选择这样的照片。

    就像之前提到的古希腊雕塑的眼睛一样,它会让你不再关注旁边的东西,而进入一种虚无的情绪中。我挖掉这双眼睛,挖掉虚无,希望整个身体得以呈现出来。

    谷雨:为什么要看到“整个身体”?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郑知渊:我不希望生产一个有内容、有叙事、可以被解释的或插图一样的照片,在这些照片中,阅读者的“自我”是主体,背后指代的是可供分析的“意义”“思想”,照片只是一个陪衬的东西。

    现在我想反过来,让照片不止不息地、无限地释放一种持久力。我希望抓住一种持久的存在感,让照片成为一张可以被观看的实体,与观者的意识融合并行。每一个部分都扎实存在,又互相烘托,这样才能够形成视觉循环,成为可以被持久观看的坚实的实体。

    上海浦东大道,2015年。

    谷雨:现在除了“淘宝摄影”系列,你还有感兴趣的创作方向和内容吗?

    郑知渊:我正在尝试一些人物照片,不是肖像,整体并不繁杂,像“淘宝摄影”系列里货柜上蜷缩的那些人,也像古希腊的雕塑——没有思想、没有意义、没有心理活动、看不到具体脸孔的人。

    谷雨:其实你的兴趣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人。

    郑知渊:确切的说是人与物的关系。在“淘宝摄影”系列中,我希望像考古一样,使观看回到更为原始的心态阶段。我觉得原始人必定拥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那里面,世界还不是文明的产物。

    后来随着人类自以为对于世界的的控制力增加,事物慢慢步入我们的历史,我们的观看也不再从事物的存在入手,而是从社会的约定、历史的脉络去观看,对事物附加的意义也越来越多。

    人的认识就是从一片混沌中不断提炼出具体的、可被人把握和解释的事物,从而满足占有事物的欲望,让自己有一份安定感,甚至成就感。我希望摒弃这些对事物的遮蔽,回到原始那个澄明、巨大的观看中去。

    关于郑知渊

    郑知渊,上海摄影师,曾获2010年南方纪实摄影奖最佳新人奖、2011年TOP20中国当代摄影新锐奖,作品参展北京、上海、连州、平遥、香港、韩国大邱、韩国全州等国际摄影节。

    • 摄影 / 郑知渊 采访并文 / 甘莹莹
    • 编辑运营/迦沐梓 周双玲 校对/阿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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