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达之城的生与死

发布: 2018-05-04
0
评论:0

罗彻斯特,这座曾经在柯达光芒照耀下的工业城市,逃不过没落的现实。

作者 |  何伊宁
谷雨特约撰稿人

    柯达世界总部大楼,选自《柯达世界》系列,2007。摄影/ 凯瑟琳·洛伊滕艾格

    飓风过后的柯达帝国

    在空旷的柯达园大堂的前台,如果不是接待桌上两端摆放的绿色植物,几乎很难确定这里是否还有人工作。

    大堂,柯达之城总部,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07。

    一头大象的头部标本被高高地悬挂在乔治·伊士曼楼音乐厅豪华的接待大厅内,四周摆放着巨大的室内植物郁郁葱葱,这处颇具非洲风情的房间好似向我们诉说着柯达公司在20世纪跨国扩张的不朽历史,但似乎又与窗外的世界格格不入。

    音乐学院,乔治·伊士曼大厦,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12。

    一面墙壁上贴着绿色字母拼成的“创新”(innovation)一词,仿佛在诉说着企业在面对科技大潮来临时所作出的努力……

    “创新”会议室,伊士曼商业园28号楼,2012。

    虽然困难重重,瑞士摄影艺术家凯瑟琳·洛伊滕艾格仍然于2007、2012年先后两次前往柯达公司总部所在地——美国纽约州罗彻斯特,试图展现柯达公司在重要转型期的真实状态,以及这座曾经在柯达光芒照耀下的工业城市走向没落的现实。

    “你压下按钮,其余由我负责”,柯达公司创始人乔治·伊士曼(George Eastman)在1888年的宣言为感光业带来了一场划时代的革命。

    在总部位于美国纽约罗彻斯特的柯达公司建立后的一百多年间,它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大的胶片供应商之一。

    1935年,柯达开发出彩色胶片柯达克罗姆胶片(kodakchrome),这是全球第一款取得商业成功的彩色胶片,也是柯达最成功的产品之一。

    EI电影与数字系统实验室大楼,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12。

    可能令乔治·伊士曼这位曾经将柯达带到美国业界最前言的成功企业家没有想到的是,在20世纪的最后十年,柯达公司遭受到数码相机技术的冲击,最终于2009年停售历经74年之久的35毫米彩色胶片,并于2012年依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向纽约一家破产法院申请破产保护。

    在英特尔公司创始人戈登·摩尔(Gordon Moore)提出前瞻性的摩尔定律的五十年间,科技创新的更新不断加速升级,数字化的生活和思考方式悄然来到人们的身边。

    那些曾经改变了生活方式的品牌或退出历史舞台,或通过自我的更新在持续发声。诸如美国柯达、摩托罗拉、芬兰诺基亚、日本三洋公司的没落一次次让我们意识到文化认同、消费需求和快速科技变革之间的矛盾。

    与此同时,这些跨国企业的没落背后隐藏的是往往是较大规模的员工失业、工业资源闲置,乃至对于总部所在城市所造成的影响。

    28号楼停用自动扶梯,伊士曼商业园,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12。

    凯瑟琳·洛伊滕艾格的《柯达之城》(Kodak City)包含了艺术家在罗彻斯特柯达工厂、城市主要街道以及社区等地点拍摄的一系列彩色照片,以冷静的纪实手法呈现了她作为一名摄影师,以及一名瑞士参观者对这座城市的观看。

    如果说半个世纪前,另一位瑞士人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将他的《美国人》(The American)系列作为一种先知般的影像预言,道破了美国的精神荒芜的实相,那么在2007年,年轻的洛伊滕艾格则又一次向观众呈现了美国繁荣背后的另一面:颓败、孤独和感伤。

    停车场,柯达公园,选自《柯达之城》系列。

    时隔多年,洛伊滕艾格镜头之下的诸多场景和设施细节现在都已不再,但与项目同名的画册《柯达之城》却承载着摄影师照片中的集体回忆,于2012年正式出版,并于最近推出了全新的版本。

    在洛伊滕艾格看来,“这本书就如同一个装有福尔马林的玻璃器皿,里面保存的是历史的标本。它是感官之物,在虚拟当道的环境下,它传达的不仅有信息,还有感情”。

    在《柯达之城》完成的6年后, Kodak Alaris公司宣布决定将从2018年3-5月起恢复生产旗下停产多年的TMAX P3500超感光度黑白胶卷,这一消息使得六年前申请破产保护,退出传统业务并出售专利的柯达公司再次回到摄影爱好者的视线之内。

    无独有偶,倒闭多年的宝丽来公司亦于2017年底宣布复产,并大张旗鼓地与时尚、设计甚至音乐领域跨界合作,推出一系列复刻版的One Step相机、相纸及其相关产品。

    在快速革新的摄影行业中,这些产品回潮目的是为情结而生,还是在商业上打响的新一轮战鼓,只有待时间来证明。

    苹果发布智能手机,成拍摄契机

    谷雨:能否简单地跟我们介绍一下你过去十多年的摄影艺术实践经历?

    洛伊滕艾格:我喜欢称自己为热爱科技手段的“摄影考古学家”。数码时代为传统摄影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2000年初,作为一名使用胶片创作的摄影师我格外感受到影响。

    为了解析这一变革,我就数码生产相关的媒介与内容进行了调研。

    这项探索的初始阶段发生在瑞士西部的摄影工作室与实验室中(“镜头之外”系列),接着在2007年到2012年之间,转到了柯达公司总部所在的纽约(“柯达之城”系列)和罗彻斯特。最后诞生的是一个纪念性的“元摄影”(关于摄影的摄影)作品,反映了摄影的前世今生和未来。

    国家大街382、380号,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07。

    谷雨:从美国的柯达公司,到芬兰的诺基亚,往往随着一个产业的衰落,依靠这些产业生存的城市也会受到严重的影响。在中国幅员辽阔的东北,由于重工业的衰落,很多城市都处于紧缩的状态。我想你的作品为拍摄此类作品的摄影师们提供了一个参考。那么最初是什么经历触动了你,决定要去罗彻斯特拍摄柯达公司的?

    洛伊滕艾格:在2007年我驻留纽约期间,苹果公司发布了他们的第一款苹果手机,并在国际市场上掀起巨浪。我预感到智能手机将成为摄影行业的一大突破点,而我们正身处一场不可逆转的变革中。

    作为大概是使用胶片摄影的最后一代人的一员,我意识到,在可能消失之前,去拍摄与传统摄影相关的场所迫在眉睫。

    我记得,即使是在纽约,许多摄影工作室正面临关门歇业,而想要找到销售和冲洗(适用于我的相机的)柯达胶卷的地方变得越来越难。

    上个世纪里,柯达品牌赢得了全世界范围的赞誉,却鲜少有人注意到第一卷简易胶卷诞生的地方,罗彻斯特。

    于是,我怀着好奇,希望探索这个黄色包装的巨型品牌背后的城市,也是柯达的总部以及与胶片生产相关的工业设备的所在。我也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胶片生产商会如何面对日渐崛起的数码摄影?

    图形通信组接待处,柯达公园,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07。

    “柯达之城”提供了在摄影史长河中某一瞬间的定格。它是既主观又客观的证据,涉及部分的美国工业遗产,它们正面临无法避免的消失。

    “柯达之城”也是在现代摄影之父乔治·伊士曼的家乡罗彻斯特向其致敬的途径之一,他将这座城市变成了整个二十世纪全世界集体记忆的摇篮。

    被时光冻结的柯达帝国

    谷雨:项目开始于2007年,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了十年,你还记得你初到罗彻斯特时,整个城市给你的直观感受是什么?

    洛伊滕艾格:一种很空的感觉。我刚到的时候只觉得很冷。我发现了美国的另外一面,一个和我刚离开的生机勃勃的纽约相距甚远的世界。

    一个荒漠般的小镇,废弃的商店、未完工的地铁、坍塌的房屋以及工业废地是这片新的城市景观中的常见场景。在柯达的行政大楼与工厂里,时光仿佛神奇地冻结在了这个企业的黄金年代里。

    西岭道交通灯,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12。

    谷雨:除了在罗彻斯特市内拍摄的城市景观、肖像外,你的很多作品拍摄自很多观众无法进入的半私人空间,例如柯达总部的办公室,那么在拍摄之前你是否有特别的调研和计划?

    洛伊滕艾格:起初,我的目标是拍摄柯达公园的工业建筑。它是世界领先的工业科技中心,也是最大的之一:这个有一百余年历史的复合体占地8平方英里,其中包括2亿平方英尺的建筑、几百英里的道路和22英里的铁路轨道。

    我对拍摄有关胶片和纸张生产的地点格外有兴趣,因为此二者尤其受到数码科技快速发展的影响。

    谷雨:2012年你又回到罗彻斯特的契机是什么?

    洛伊滕艾格:尽管公司试图数码转型,仍然可见的是许多工厂倒闭和大量裁员,最终柯达在2012年初申请破产。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后的机会来完成这个开始于2007年的项目了。

    谷雨:与2007年相比,2012年拍摄作品中包含了更多柯达公司机构内部,以及加入了当地社区的影像,那么在此次的实践过程中,你的拍摄内容是否有一些不同的偏重?

    洛伊滕艾格:在我第二次驻留罗彻斯特期间,我意识到许多在2007年拍摄过的设施已经被推倒。于是,我格外关注剩下的同样面临消失可能性的柯达建筑(包括内部和外部的视角):会议室、食堂、体育中心、办公室和浴室。

    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07。

    谷雨:在整个拍摄《柯达之城》过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洛伊滕艾格:有一次在罗彻斯特,我发现想抵达品牌的生产设施内部比预期的更严格、更复杂——尤其是那些能激发我灵感的地点。很难说服生产者相信我的项目的历史与艺术价值,即使能够理解,他们也更关注留存能展现公司蒸蒸日上的品牌图像。

    这些束缚导致我将调研范围扩展到了柯达帝国藩篱之外的郊区,进而将目光转向了整个罗彻斯特城市,包括它的中心商圈、工业区域以及城郊。

    “市区:原来的样子”,中央商务区主街,选自《柯达之城》系列,2012。

    谷雨:能否跟我们分享一下出版《柯达之城》一书时,你与设计师克里斯·高奇(Chris Gautschi)的合作过程?这本书是按照怎样的逻辑编排的?

    洛伊滕艾格:这是一次非常高产的合作。克里斯·高奇是一位才华横溢也十分严格的平面设计师,同时具备独有的摄影品味。

    一开始,我觉得我的项目已经比较完善。虽然图片顺序和虚拟书版本相比没有太大变动,但他对设计元素(字体、布局、封面)的编排从细节上强化了摄影书《柯达城》的氛围及个性。

    我们有一个共识,一本摄影书也是一个艺术作品,将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许印记。这就像在泡在福尔马林中的瞬间——在由虚空主宰的环境中信息与情感的传递者。所以,制作一本摄影书过程中的每个细节都意义非凡。

    世界上最大3D打印物之一,是苏州制造

    谷雨:那么作为一名摄影实践者,你对胶片行业的没落和数码摄影在当下的发展有怎样的想法?

    洛伊滕艾格:我非常热衷于胶片摄影,它复杂的过程和独特的审美。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种没落是戏剧性的,而我希望未来的若干年我们还能找到胶片。

    在我的观点里,胶片摄影的消失如同一种语言的失落。这或许也是我们集体记忆的消失,因为我们鲜少体验到数码储存媒介的好用。

    尽管每年都会生产数以万计的数码影像,可它们中只有很小比例可以被未来的人们看到。我们也不知道数码储存的媒介能否像卤化银胶片与相纸一样保存下来。

    谷雨:能否简单地跟我们介绍你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

    洛伊滕艾格:2014年,我开始调研关于3D打印技术的出现与发展。从最早在建模上的基础应用开始,增材制造在过去十年中成为快速增长的媒介技术,得到广泛应用:包括再生医疗、建造、食物与枪械产业等。

    一家中国公司制造了世界上最大的3D打印机并开始建筑房屋,而科学家们现在开始用这项技术培育人造骨与人造皮肤。

    3D打印还只是一项实验性的科技,伴随着对其可靠性与稳定性的质疑,然而它仍在不断向前发展,似乎有着无穷的潜力。这一作品名为“新人造物”;随着3D变得更平民化并提供了更广阔的可能性,作品挖掘了它在不同商业领域的变革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谷雨:就我所知,你在拍摄《新人造物》(New Artificiality)系列时特别来到中国,考察了3D打印技术在建筑行业的应用, 能否简单跟我们分享下这次在中国拍摄的感受?

    洛伊滕艾格:在调研过程中,我在寻找凭借增材生产技术创造的最大物品,然后我看到了一张图片,内容是一家位于苏州的建筑公司设计的3D打印建筑。这个公司建造了世界上最大的3D打印物之一,并以在24小时内生产10栋、每栋花费约5000美元的房子而声名鹊起。

    为了证明他们的能力,该公司还在苏州工业园里打印了一座五层楼的建筑和一座占地3600平方米的大厦。当我到了建筑公司后,我被大楼的美学风格深深吸引,其外貌与在电脑屏幕上虚拟上色的3D模型十分接近。尽管我获准拍摄在他们工业园中展出的建筑,但任何访客都被严格禁止接近巨大的3D打印机。

    这是我第二次来中国,但却是第一次来做摄影项目。我第一次来是2015年,在展有“柯达城”系列的连州国际摄影节期间。

    为了在苏州取得建筑公司的信任并完成项目,我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很棒的中间人帮助我安排和实现拍摄,不仅仅是语言方面,还包括在翻译上让我比较迷惑的文化编码。

    我对中国的第一印象是大和反差。这里是一个与我过去熟悉的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我感受过精致风雅的中国传统园林后,我也在某些城市景观中感到缺乏节制与傲慢无礼。

    总之,这两次短暂的行程中有许多东西对我触动颇深,也让我有进一步了解这个国家及其文化的渴望。

    谷雨:除了摄影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的爱好?

    洛伊滕艾格:虽然摄影占据了我99.99%的时间,包括我的个人项目以及在沃韦摄影学校的教学任务,但在那之外,我喜欢旅行、阅读和看电影。我的眼睛似乎有着无法餍足的胃口,我总是在试图找些什么来填饱它。

    关于凯瑟琳·洛伊滕艾格

    凯瑟琳·洛伊滕艾格,生于1983年,是一位瑞士籍视觉艺术家。获得过艺术与设计大学/ ECAL的视觉传达/摄影硕士学位。她的第一本专题摄影书名叫《镜头之外》,复现了摄影师的工作空间。这本书由Infolio出版并获得了2006年庄园文化奖,其中包括奖金和由William A. Ewing和Nathalie Herschdorfer策划的爱尔兰博物馆展览。

    • 采访并文 / 何伊宁 编辑 / 杨槿 摄影 / 凯瑟琳·洛伊滕艾格
    • 运营编辑 / 周双玲 校对 / 阿犁 运营统筹 / 迦沐梓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