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没那么有创造力 | 专访《思想史》作者彼得·沃森

发布: 2018-05-30
0
评论:0

“我们这个世界变化得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不是吗?”

作者 |  许晔

    彼得·沃森(Peter Watson)

    “历史不仅仅是事件,不仅在战场上,在宏伟城墙的阴影里,在宫阙城堡里,在河流中,在教堂里,历史也是由思想、想法、意见组成的。这些都被历史学家忽视了。”

    在彼得·沃森(Peter Watson)看来,“0”这个数字的诞生、中国科举考试制度和浪漫主义同等重要,它们都改变了人类生活和思维方式,值得被他写入书中。这本名为《思想史:从火到弗洛伊德》的书在2017年被翻译成中文,在国内出版。

    《纽约时报》和《卫报》的书评人用“雄心勃勃”来形容这本书,因为它从第一个直立行走的人,一直写到19世纪末以精神分析学征服世界的弗洛伊德,几乎横跨了整个人类历史。

    这是一部不那么寻常的历史书,沃森坦言,自己对帝王将相王朝兴衰不那么感兴趣。“历史不仅仅是事件,不仅在战场上,在宏伟城墙的阴影里,在宫阙城堡里,在河流中,在教堂里,历史也是由思想、想法、意见组成的。这些都被历史学家忽视了。”他在演讲中说。

    沃森观察到,很多历史学者会习惯性地把历史分为三个阶段,或者选出历史上的三大思想,他也提出了自己认定的三个重要思想,即灵魂、欧洲和实验——灵魂观念存在于宗教中,随着世俗化时代的到来,神的地位遭到威胁,但灵魂的概念却保留了下来,人们一直在寻找更好的自我。欧洲成了思想史的重要转折点,在这里出现了文艺复兴,诞生了工业革命、大学和自由思想,其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这之后就是科学的时代,神不再是判断真伪的标准,实验取代了神。它催生了科学革命,造就了我们今天的世界。

    彼得·沃森出生于1943年的英国伯明翰,做过多年记者,还曾在剑桥大学麦克唐纳考古研究所任研究员。他的写作仍旧保留着记者的习惯,采访、咨询不同领域的专家,听取他们的意见,再形成自己的作品。这本书的写作同样如此。

    《思想史:从火到弗洛伊德》作者彼得·沃森(中)。摄影/徐琼玉

    5月7日,彼得·沃森应邀来北京参加本书的宣传活动,并接受了腾讯谷雨的专访。他的行程很紧,演讲、对谈、接受媒体采访,但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穿着蓝色衬衫,坐在沙发上,对着每个来访的记者滔滔不绝,有时会开些玩笑。

    “我不想写一本枯燥无味的书。”他说。

    写书的由来

    谷雨:你曾说自己为了写这本书去采访了各个领域的专家,大概采访了多少人?

    彼得·沃森:40到50人。

    谷雨:这本书充满了丰富的细节,你用什么办法来帮助自己记忆?

    彼得·沃森:我从阅读大量文献开始。因为做过新闻工作,所以对很多事情有一些大概的认识。我采访学者,他们喜欢被追捧,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述,但这会让很多知识变得活生生的。他们会告诉我一些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比如他们如何看待领域里其他的学者,或者其他一些无法通过阅读知道的知识。这对我的写作非常有启发。他们提到一些他们觉得有趣的书和文章,这些都非常有用,他们刷新了我很多观念。所以我会去美国、柏林,去很多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这让我不断前进。

    谷雨:你会记笔记吗?

    彼得·沃森:我会录音,不过有时候有些人不喜欢录音。一般来说,我(录音的时候)也会记笔记,因为找笔记的时候会更容易。当我写作的时候,我会画个星来标记,这样更容易找到,如果想要确切的语句,我就去翻录音。

    谷雨:你是如何产生要写思想史的想法呢?

    彼得·沃森:我是从写20世纪思想史开始的。我曾经看过BBC对以赛亚·伯林爵士的一个访谈,他的一生几乎横跨了整个20世纪。当他被问到“一生中最意想不到的事是什么”的时候,他回答,“我经历了可能最糟糕的一个世纪,战争、屠杀、独裁,但很神奇地,我觉得我过了幸福的一生,我见证了20世纪的思想史。”这突然给了我灵感,一方面20世纪是如此糟糕,但另一方面这个世纪在医学、物理、哲学、文学和音乐上取得了巨大成功,这个世纪充满想象力。这让我注意到这中间的区别,当然这不是绝对区别,但是政治经济史和思想史之间有差别,所以我就决定写一本20世纪的思想史。这本书先在英国出版,书名叫 A Terrible Beauty(《20世纪思想史:可怕的美》),化用的是叶芝的诗:

    只要有绿色在表层

    是变了,彻底地变了

    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


    我认为这很好地概括了20世纪,是一种“可怕的美”。美国出版商认为他们的读者不会理解这种化用,坚持把书名改成了Modern Mind。这本书很成功,被翻译成了很多种语言。我就想,既然大家对思想史感兴趣,那不如来写一本关于整个思想史的书,出版社也同意了,这就是这本书的由来。

    《一种可怕的美》。作者/彼得·沃森

    谷雨:你挑选“思想”的标准是什么?你怎么判断哪个思想或发明应该被写进书里,哪些不写?

    彼得·沃森:我问上帝(笑)。这显然是很个人的判断。但是我会去问那些领域的专家,我告诉他们,我想写哪些哪些,他们会告诉我这个可以,那个不行。我其实是借用了他们的智慧,所以我在前言中感谢了很多人。我告诉他们我正在考虑写哪些思想,尤其在他们研究的领域里,他们就会给我引导。比如你分别问同一个领域的三个学者,让他们选出三个最重要的思想,你最多能得到九个答案,但他们的答案之间肯定有重叠,比如重叠的答案有四个,那么你就知道,这四个是这个领域很核心的思想了。

    不小的“小思想”

    谷雨:在序言中,你说你对一些“小思想”(little ideas)感兴趣,为什么?比如什么时候时间被分为公元前和公元后。

    彼得·沃森:我的意思其实是反讽的,我真不觉得这些都是“小思想”。对很多人来说,宏大的思想才重要,但在我看来,这太枯燥无味了。有很多事情让我觉得有趣,比如时间。我发现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时间被分成了公元前和公元后,这肯定不会非常早,因为那时耶稣还没有被称作基督。这些有趣的知识促使我写了关于时间的一章。人们必须要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为什么你的手表分割成60格和12格?为什么我们有公元前?中国人的纪年方式跟基督徒、阿拉伯人有什么区别?印第安人会有另一种纪年法吗?所以我请教了这个领域的专家,他们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相关的书,这个领域哪个概念最重要,哪些可以相信,哪些不能。

    谷雨:为什么你的这本书从直立行走,使用火和工具开始?我想知道你对“思想”的定义是什么?

    彼得·沃森:思想可以涵盖想法,想法是你脑子里蹦出来的,但思想不仅仅是这些,它还包括想法的产物,或者产物促进的新思维。在英国出版时,书中有一张照片,这是我见过的石器照片里最漂亮的,它展现了这个石器是怎样被仔细打磨出来的。这可不是你路边随随便便捡的一块石头,它被打磨成了符合数学定律的形状,可以完美地抓在手里,切割食物。这很显然是很多想法的产物。工具的出现把人和动物区别开,它使得我们可以更高效率地在大草原上生存。

    火当然不是想法,但使用火却是。用火来焚烧森林,人们就有了更多的耕地,这就是思考。火也可以帮助人们吓跑猛兽。随后的历史中,火和陶土结合就出现了陶器,这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火让金属熔化,就可以制造大型武器,剑、盾,改变了人们的生活;火和水结合产生了水蒸气,造就了工业革命。一位德国学者曾经写过一本书,叫《火与文明》,这其中他就讨论了好几个与火有关,最终改变人类生活的思想。

    对我来说,这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当然可以写只包含宏大抽象思想的书,浪漫主义、灵魂的,我觉得那会非常枯燥,而且不会写得很长。我希望能写一本我以前从没读过的书,我想增添更多的想象力,让更多不同的人能理解。

    《思想史:从火到弗洛伊德》。作者/彼得·沃森,翻译/胡翠娥。译林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

    谷雨:当讨论历史上的关键转折点时,尤其是西方世界的崛起,大部分人都会认为是从文艺复兴开始,但在书中,你认为是从中世纪就开始了,为什么?

    彼得·沃森: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我所说的中世纪,那时教会正在努力施加影响力,因为它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控制力,人们开始更加关注世俗世界,一个没有神或者神不主导的世界。这时候教会开始售卖“赎罪券”,如果你愿意出钱,你就可以在天堂赢得一个位置。人们不喜欢这样,他们认为这样有损教会威严,世俗世界的到来刺激了对心理学的需求,你必须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在这个时候,大主教罗伯特·格罗斯泰斯特构想出了实验的概念。实验曾经在中国出现过,但人们并没有把它发扬光大。格罗斯泰斯特认为你必须要实验你的想法,这很成功,引发了两个结果:首先,这造就了一个教会之外的权威。你通过实验来检验想法,教皇无法置喙,主教不能,神也不能。之后,这导致了革命的诞生,世界变得更加理性。所以在我看来,这个变化早在文艺复兴前就已经开始了。

    文艺复兴,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人主义的巅峰。文艺复兴不仅是关于艺术的,也是关于个人主义的。人们开始表达自我,个性变得更加重要。人们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名,追逐名望,因为我们是生活在现世的。如果我们所有的成就都是在另一个世界中,那无论你现在多么有名,对那个世界毫无影响,因为所有人基本都是在等着进入另一个世界。这在中国发生了,在欧洲同样发生了。证据显示,这个大转折在10、11世纪出现,一直延续到14、15世纪,这就是我在书中这样写的原因。

    我说的欧洲,指的是一个虚化的概念,欧洲包含了很多国家、民族,这些组在一起,改变了世界。原本世界上的其他文明,比如伊斯兰文明、中国文明,都很具有影响力,但它们逐渐被欧洲取代了。如今,情况又发生改变了,西方文明主导的时代已经走向尾声。

    没有创造力的时代

    谷雨:我看过你2005年写的一篇文章,叫《我们没有思想了》,你说,“它们(新技术)不是小打小闹,但它们改变了我们思考的基本方向吗?”你不认为如今的技术进步能够改变人们的思想?

    彼得·沃森:我的观点是,我们这个时代实际上不是一个创造性的时代,而是一个巩固的时代。一个没有电话的世界和一个有电话的世界的差别,跟一个有普通电话的世界和一个有手机的世界的差别相比,前者更大,电话和手机的本质是一样的。一个没有飞机的世界跟一个有飞机世界的差别,跟一个有飞机的世界和一个有协和式飞机的世界的差别相比,前者更大。一个没有电视的世界和一个有黑白电视的世界的差别,跟一个有黑白电视的世界和一个有卫星电视的世界的差别相比,前者更大。这就是我的观点。

    这个时代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具有创造力,而更像是1950年前的发明的升级改造。互联网当然是新的,也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但某些方面来说,网络本质上是电视和移动电话的集合体,它改变了每个人接收信息的方式,但是我们这个世界没有1850年到1950年之间的那个世界那么日新月异。

    谷雨:你曾经说过“我们的世界在最近60年并没有那么具有创造性”,也是这个意思?

    彼得·沃森:是的。在1850年到1950年,抗生素的出现是医学领域最伟大的发明,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能与之相媲美的发明。我们都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令人激动的时代,但你知道,电影发明前的世界和电影发明后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们如今确实有了很多特效,但是今天的电影和1930年代的电影有多少区别呢?没错,它们变得更加炫目,但是我们这个世界变化得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不是吗?

    谷雨:2013年你接受采访时说,“在过去50年里,我们无法提出任何新的思想”,你的意思是我们没那么具有创造力了吗?

    彼得·沃森:我们现在在一些技术上有创造力,但历史是这样的,标志着历史转折的往往是新能源形式的出现,比如马和牛是能源,之后水力的出现,产生了另一种能源,这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之后水和火结合,水蒸气引领了工业时代的到来。之后是电,人类迎来了电子时代。电成了之后很多发明的基础,从电脑到原子弹,从手机到电视,之后就是互联网和信息时代。但是没有电子,我们不可能有信息时代。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超出电之外的新的能源。当然现在大家都在研究新能源,比如太阳和潮汐,但都没有达到巨大的规模,但如果能成功利用太阳能,或许我们就可以获得太空能源。我们还没到那个阶段,但这是一个前景。

    另一个就是人工智能,这同样是在电子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为电子是建立数学基础之上,那么未来,数学的突破进展或许能开启人类生活的新方式。我能预见,在不远的未来,哲学家会是数学家。为什么这么说呢?

    如果你看过一本书,说第一个生命诞生到我们今天,一共经过了30亿年,而太阳将会在50亿年内走向衰亡,到那时,我们就没有太阳了,这超出了很多人的认知范围,但这是科学家的预计。他们认为如果提高计算机运算速度(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量子计算机),计算机的运算速度会超过人类大脑,我们将会被人工智能取代,成为历史。我很难想象,但他们说未来会变成这样。美国和中国现在在这个领域中处于领先地位。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学会如何控制(人工智能)?我们还没有发明出新的东西,在此之前,我们要找到新的生存方式。而且,我们需要一种新的道德哲学,重塑我们对平等和智慧的理解。这不可避免,而且十分重要,因为需求早就出现了,人们需要理解新科技和电脑。我认为,将来哲学家会是数学家,哲学和数学是一样的。

    谷雨:哲学会变得更难学?

    彼得·沃森:我可没说会简单,但我认为将来会是这样,数学和哲学会有很大重合。现在物理和数学就已经有很多交叉重合的了,量子物理基本就是数学。

    • 采访并文 / 许晔 编辑 / 王怡波 运营编辑 / 洪雨晗 校对 / 阿犁 运营统筹 / 迦沐梓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