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美树子的摄影,一如吃茶泡饭配泽庵

发布: 2018-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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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盲拍的手法,拍摄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以及偶然邂逅的场景。

作者 |  林叶

    《These are Days》。摄影/原美树子

    原美树子以盲拍的手法拍摄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以及偶然邂逅的场景,平静随和地捞起这些场景中某种不可见的暧昧感受。阅读她的作品,一如吃茶泡饭配泽庵一般,平和淡泊却回味无穷。

    那是原美树子初中二年级的事了。

    那时学校因为要拍航拍照片,让全校学生集中在操场上,按照指定的位置站好,排列出学校的徽章和校名。当航拍的小型飞机在清澄的秋日长空出现时,全校学生都欢呼起来,所有人朝着天上的飞机挥手。

    这时候,原美树子突然情不自禁地解下校服的领带,抓在手上挥舞。事后她再回想起这个事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一定是因为天空很蓝的缘故吧”。

    飞机飞走后,学校一位“面目可憎”的体育老师向她冲了过来,大声吼道,“刚才挥领带那个人,给我出来”。当场给了她两耳光,还让她在教师办公室前的走廊罚跪了半天。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挥舞领带就要受罚,只能委屈地在全校同学诧异的目光下痛哭流涕。

    后来,照片贴出来,她的“罪证”赫然在目。照片里,学生一个个呈点状分布,校章和校名都拍得非常漂亮,就是画面里突然蹦出一根丝线一般的东西,那是她的领带。

    每每看到原美树子的摄影作品,我都会想起她讲的这个故事。隐隐觉得,当年情不自禁挥舞领带的行为和她后来每天的日课——摄影,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一直以来,原美树子用的都是一台上个世纪30年代生产的老式相机蔡司伊康,这台相机不但不能好好地取景对焦,有的时候甚至还会漏光。

    然而,恰恰因为这样的不便利性,造就了她独有的摄影方式和风格。

    《Change》。

    《Change》。

    《Change》。

    她以盲拍的手法拍摄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以及偶然邂逅的场景,平静随和地捞起这些场景中某种不可见的暧昧感受。在她看来,这种相机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小摄影者的介入,她说,“相机之眼要比我的眼睛更加清晰、冷静、实在”。

    所谓的盲拍不是乱拍,而是一种情不自禁的拍摄行为,是一种源于内心最真实的冲动。就像当年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兴奋地挥动领带一样,是一种让自己的行动(身体)走在意识(头脑)之前的拍摄方式,在最忠实于自己身体感受的那个瞬间按下快门,要把握的是“感情、语言涌上心头之前”的那个光景。

    因为一旦感情、语言开始介入,对身体的综合感受进行过滤、分析、分类,那么“真实”便一点一点地被擦拭掉,只留下符合意识中某种标准的“疑似真实”。那么源于身体与现实的交流融合的五感,便成为了为人所用的材料,拍摄者便成了阻隔在现实与观众之间的一道幽深的、不可逾越的沟壑。

    显然,原美树子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与傲慢要强行阻隔在观众面前,进行言辞灼灼的说教与指导。她只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透明的媒介,让那些往往被人忽视的偶然性,经由她这个媒介,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观者面前。

    因为这样,她的照片往往很难用具体的语言来形容,很难说出一个明确的意识与主题,也无法符合通常那些早已被限定死的“好照片”的评价标准。

    不过,当我们抛掉条条框框,抛掉腐蚀自己真实感受的那些“标准”的时候,我们或许能够从她的照片中玩味出那种对他者有所共鸣的目光,某种对不可见之物的感受性以及脱离既定风格与标准的自由。

    《Change》。

    周作人曾经在散文《喝茶》中将日本人喜欢吃茶泡饭、配以泽庵(即福建的黄土萝卜)形容为“故意往清茶淡饭中寻其固有之味”。在我看来,阅读原美树子的摄影作品一如吃茶泡饭配泽庵一般,平和淡泊却回味无穷。

    “我被戏剧与摄影中某种身体性所吸引”

    谷雨:你在庆应义塾大学学的是美术理论与美术史,听说在学校期间参加过剧团活动,这些活动对你后来的生活以及创作有什么影响呢?

    原美树子:上个世纪80年代正是小剧场比较繁盛的时期,我是其中一名演员,在剧团里表演戏剧。那时候还年轻,不能说自己演得很好,但是,专心致志地站在舞台上的时候,那种兴高采烈的感觉,不合理的身体感觉,与观众对峙时的姿势、胆量,现在想来,与后来我去摄影学校,认真拍摄街头快照时的感觉可能多少有点相似之处。

    与其说表演时掌握的经验对后来的摄影创作产生影响,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是被戏剧与摄影行为中的某种身体性、身体感觉所吸引吧。

    谷雨:大学毕业后,你曾经在公司工作过两年,后来为什么辞职去东京综合写真专门学校学习摄影?

    原美树子:大学毕业之前,曾经有过不想找工作而继续表演的想法,可终究下不了决心,还是去找了工作。是一家唱片公司,做的是销售。但当时,我并不是抱着断然的决心去工作的,我无法想象自己这样一直在公司呆下去会是什么样子,就希望能够以某种形式来调整自己的发展方向。

    那个时候,我手头有一台学生时代父亲给我的老式单反相机,还有一台以前房东送的老式放大机。我跟工作中认识的一位摄影师学习了黑白照片的显影技术,于是就开始对摄影感兴趣了。

    不过,相比之下,当时想要辞职的意愿更为强烈。无意中的偶然机会,在没有任何知识储备的情况下,一脚踏进了摄影的世界。

    摄影学校毕业后,1996年我办了第一个个展,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来,我所做的事情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因为摄影学校的课程而开始拍摄街头快照,之后经过学生时代的各种尝试,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拍摄风格。

    谷雨:和戏剧表演相比,摄影的魅力在哪里?能谈谈这二者之间的异同吗?

    原美树子:这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自己在此之前的人生轨迹,很多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我也试着根据记忆用语言来说明自己一直在做的是什么,但是在我想要这么做的当下,心里又会有所疑问,自己真的是这样吗?

    我抓拍的那些照片,就是偶然状况的堆积。将偶然性纳入作品之中的这种做法,文学和戏剧中也同样有所发生。

    由于很多时候我都是盲拍,所以究竟我拍了什么样的照片,这都需要等到显影了之后才知道。看到照片小样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见到自己拍摄的照片。摄影的这种偶然性,我觉得是非常有魅力的。

    《Change》。

    《Change》。

    《Change》。

    谷雨:你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边照顾孩子,一边进行摄影创作,家庭生活会不会对你的创作有影响?

    原美树子:我拍摄的往往是那些在街头擦肩而过的人的不经意的样子,是每天从我眼前掠过并很快就消失的事物与风景。

    照片中拍摄的的确是某些时候某些地方的某些事象,但是我认为这可能是“非任何时候的某个时间”“非任何地方的某个地方”的照片。

    我拍摄的都是自己身边的事物,所以有的时候也会被认为是私摄影,但我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与其说照相机把像我这样的拍摄者的思考视觉化,不如说是一种将不明之物原原本本地接受下来的,将人无法意识化的东西慢慢打捞上来的装置。

    不论是陌生人还是自己的孩子,作为拍摄对象都是等价的。

    从我拍照开始,我的生活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化。2000年、2002年、2004年我生下三个儿子。在怀孕之前,我可以花很多时间、精力在拍摄和作品制作上,但生完宝宝后,渐渐就没办法这么做了。尽管如此,在同为摄影师的丈夫的理解与帮助下,在周围各位人士的支持下,我依旧可以持续不断地发表作品。

    《Change》。

    在抚养孩子非常辛苦的阶段,也曾有过几乎无法拍照的时期。比起养育孩子的明确与丰富,我觉得自己可能还是经不住对从事暧昧、模糊且不安定的摄影作业本身的依赖吧。那个时候,即便不能拍照,我也无法放下照相机,一直带在身边。

    2011年我受洛杉矶盖蒂美术馆演讲邀请,趁着这个机会我重新开始制作作品,举办了五年来第一个个展。这之后我丈夫生病,我便与他一起与病魔作斗争。丈夫2016年去世后,作为单亲母亲,我肩负着抚养三个孩子的义务,就算这样,我也觉得必须以某种形式,慢慢地继续从事摄影师的工作。

    “我不会事先构想自己想要的影像”

    谷雨:你一直以盲拍的方式拍摄,为什么选择这样的手法?

    原美树子:进入摄影学校以后,最初的课程就是街头快照,闯入拥挤混乱的人群中,拼命地按快门。现在想来,这就是身体性的训练、眼睛的训练。我估计就是在这个阶段,我开始不再执着于摄影的构图。

    在之后的实验过程中,我想进一步贴近拍摄对象,但却很难做到;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眼前的世界因为摄影的缘故对我有所防备,因而开始考虑让自己尽可能地成为一种透明的存在。在这种种的顾虑中,逐渐形成了现在这样不看目镜的摄影手段。

    拍摄的时候,我尽可能地不对构图以及图像内容做事先的构想,不让自己被先入为主的意识束缚住,就是一种无意识状态。但话虽如此,我也的确是身处那个场合中,也的确是自己按下了快门。所以,拍摄过程中有多少是有意的,有多少是无意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Change》。

    《Change》。

    谷雨:你说自己的拍摄是“不设定主题,不限定拍摄对象,也不在作品中加入自己想要传递的信息”,你也说过,“通过对照片的组合编排,会形成另外一种观看方式”,能谈谈你是如何对你拍摄的照片进行选择、整理、编辑的呢?

    原美树子:完全就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因为不看目镜,所以在制作照片之前,究竟拍到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有显影、看了作品小样以后才明白。我不会事先构想自己想要的影像内容,然后尽量去追求那样的影像。我觉得就算事先已经想好自己想要什么影像,也不可能完完全全和自己想的一样。

    拍完照片,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才开始发表作品,把照片纳入摄影书里。因为中间隔了一定的时间,拍完之后的想法和感觉都被重置了,于是就会产生新的意象。选择照片的时候,其实就是第二次按快门。

    谷雨:编排作品的逻辑,肯定是有自主意识的干预状态,那和你之前提到的无意识的拍摄状态是不是冲突了呢?

    原美树子:前面我说过自己在拍摄照片的时候,是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不过“无意识”这样的说法,可能多少有点玄奥吧。估计没有人能真正达到那样的境界吧。在这里,我想要说的是,“我不是先有了某种具体的拍摄构思,并且想好要如何进行编排了之后再进行拍摄的”。虽然我采用的是盲拍这种拍摄方式,但是毕竟自己是看到拍摄对象了,拍摄的时候不可能自己完全是没有意识的,只不过是没有某种作为拍摄者的自我意识的介入而已。

    同样的,在选择和编辑照片的时候,我也不认为应该按照某个主题、某个脉络、某种传达信息的方式来进行编排。照片之间的偶然性的随机搭配,会有一些拍摄时所不明白的意外发现,我觉得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冲突。

    原美树子纽约个展现场。

    谷雨:你发表作品时也都有相应的题目,如 “Change”“ THESE ARE DAY” “Blind Letter”“云间的秩序”等,你是如何确定这些作品的题目的?题目与照片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原美树子:“THESE ARE DAYS”“Blind Letter”等是展览的名字,并不是我摄影作品的主题。基本上,我一成不变地持续拍摄快照作品。关于发表的照片,我认为这些照片是不可能还原成特定词语的主题或者信息,不会因为自己有想要传达的信息,就将信息附加在照片上。

    其实照片的很多具体效果还是需要交由观看者来完成。我觉得只要我照片中的某个元素,能够和观看者的记忆产生共鸣就可以了,能够唤起观看者的复杂情感、唤起变成语言之前的某种情感就好。

    题目以及作品陈述,尽量不要将照片的观看方式朝某个方向引导,这是我比较重视的。

    谷雨:能谈谈对你有影响的人与作品吗?

    原美树子:我受到过很多人的影响。在摄影学校,最初教我的是铃木清老师,他是我从事摄影的出发点,让我明白了快照摄影的重要性。而且,就在我的身边向我展示了作为创作者的姿态。他曾告诉我,“能让人感受到照片之外的就是好照片”。

    他拒绝将各种不同意义纳入既存框架内。他并不将摄影集定义为单张照片的集合,而是作为一本“书籍”来理解。作品展示时,不单单是观看,还要让身体所感受到的那个空间呈现出来。

    加里·维诺格兰德(Garry Winogrand)作品。

    铃木清曾在课堂上给我们看过加里·维诺格兰德的摄影集。那时候我刚开始学摄影,说实话,当时我完全不明白这些照片好在哪里。加里·维诺格兰德曾经说过,“我拍摄照片就是为了发现世界变成照片以后是什么样子的”,这让我意识到,摄影行为并不是用来表现某种主义、某种主张的手段,而是掬起自己与世界——裹挟着自己的世界——的关系,一个一个地去摸索确认的行为,这让我很有共鸣。

    关于原美树子

    原美树子(Mikiko Hara),1967年生于日本富山县,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东京综合写真专门学校第二学科以及同校研究科。自1996年举办第一个个展“Is As It”以来,作品多次在国内外发表。

    2017年,凭借《Change》获得第42回木村伊兵卫摄影奖。同年,以获奖作品为中心,在纽约举办了十年来的第一个个展。作品被J.Paul Getty美术馆、圣弗朗西斯科现代美术馆、东京都写真美术馆等诸多美术馆收藏。

    • 摄影 / 原美树子 采访并文 / 林叶 编辑 / 迦沐梓 运营编辑 / 洪雨晗 校对 / 阿犁 运营统筹 / 迦沐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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