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荣辉:城市跟人的生命一样,有高潮,也会有失落

发布: 2018-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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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赛”之后,陈荣辉聚焦当代中国城市问题的同时,探索着艺术摄影的新路。

作者 |  唐晶

    陈荣辉的影像没有陷入新闻摄影的局限,他始终保持着对城市问题的思考,保持着尝试新方式的热情。无论是穿梭于一座座主题乐园,还是拜访冰雪中渐冻的北方城市,他都在探寻人在空间中的处境,寻觅衰落和新生中产生的独特气息。

    《空城计》。

    陈荣辉是由新闻摄影转向艺术摄影的摄影师之一。从最开始进入都市报,到凭借《圣诞工厂》拿到新闻摄影的最高奖——“荷赛奖”,陈荣辉没有局限于仅从新闻摄影的视角看问题。从《石化江南》《脱缰的世界》到《空城计》,都是陈荣辉挣脱新闻摄影“束缚”的探索。他一直寻找着值得被传播、讨论的议题,亦把新闻摄影的选题思维嫁接到艺术摄影的创作上。

    《石化中国》。

    近年来的新闻从业经历加深了他对多媒介运作的了解,他不去拒绝媒介带来的变化,努力使自身和新媒介相契合——不仅呈现相对纯粹的视觉观看,同时意图在社交媒体引发讨论。

    在当下摄影越发丢失观看性的年代,这种使用大画幅相机进行创作的方式,更使其回归到摄影诞生之初的“观看与凝视”中去。

    从新闻摄影出发

    谷雨:你如何界定自己当下的身份和作品?最近几年你参与的艺术类展览比较多,这和传统的新闻摄影师不太一样了?

    陈荣辉:我是一名媒体从业者,是一名报道摄影师,这是我谋生的方式。另一方面,我又在尝试做些自己的创作。因此从创作的出发点来说,我希望自己是一名用摄影的方式讲述故事的艺术家。

    我是在都市类媒体黄金时期的尾声进入行业的,随着移动传播方式的到来,传统纸媒面临巨大挑战。这让我对自己从事的行业产生了一种危机感。我一方面努力完成本职工作,另一方面开始寻找其他方式。当然这种尝试的前提还是摄影。

    在侯登科纪实摄影奖研讨会上,程新皓有个分享我很赞同——他在读博士的时候碰到吕楠,表示想放弃读博去做摄影。吕楠说,连博士都不能读完,那你怎么知道做摄影就能坚持下来?于是后来,程新皓读完博士才去专职研究摄影。

    我觉得我也比较擅长处理这种工作和自身创作的关系,它们是相通的。我得先做好自己的工作,通过报道摄影使自己生存下来,然后再认真地创作作品,进行传播。事实上,以往大家了解我也都是通过我做的报道摄影。

    2015年,陈荣辉的《圣诞工厂》获得第58届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当代热点类单幅二等奖。

    谷雨:你怎么看待纪实摄影?

    陈荣辉:一开始,我接触更多的是新闻摄影。我在2011年7月毕业,工作不到一个星期就碰上了“7·23”动车事故。我扛着两台相机冲向前线,在现场遇到了一百多名摄影记者。现在这样的情形基本已经销声匿迹了——有的摄影记者转行做视频,有的做自媒体,都各奔东西了。

    “7·23”事故现场。

    有意思的是,我们总时不时为纪实摄影这个概念争吵。我不是理论家,我更在乎的是在当下这个时代,用纪实摄影的手法拍摄作品的可能性和创造性。

    谷雨:为什么很多摄影记者纷纷转做观念或是当代摄影了?

    陈荣辉:我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每一个摄影师所面临的状况都不太一样。目前我还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但问题是时间和精力比较分散。我想以后若能解决自己的生存方式,离开这个行业也是很正常的。

    谷雨:摄影记者可能最难的是保持拍摄的激情和心理健康。

    陈荣辉:我倒不曾失去激情,新闻摄影是我生存下去的方式。虽然现在去一线拍摄的机会少了,但我依然会在脑海中不断推演,假如我在现场会如何拍摄,然后和同事进行交流。

    心理健康在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个问题。有一段时间我在宁波驻站,那时经常采访一些交通事故、凶杀案,晚上总是做噩梦。

    但这些日常的采访和拍摄,对我也不完全是坏处,它让我拥有了良好的沟通能力和表达能力。那个时候我每天在街头的时间超过10个小时,这也让我时刻保持着对社会的观察。

    陈荣辉日常街头摄影。

    谷雨:有些年轻的摄影记者思维好像已经定型了,他们把拍摄仅仅视作一种工作和记录,不愿意去尝试新的东西。

    陈荣辉:我的好奇心比较重,什么都想去尝试下,也喜欢自我表达。我的摄影基本是自学的,特别是工作之后。浙江摄影的氛围比较好,我之前参加新峰计划,那一期的老师是王庆松。可能大家无法想象摄影记者和王庆松会交流什么。他在一个访谈中说,觉得自己的角色就是记者,因为他关注的都是当下的社会议题。

    后来,我开始慢慢认识到新闻摄影仅是摄影的分支之一。那时一批从媒体行业里出来的摄影师,比如张晓、严明等,也给我们年轻摄影师很大鼓舞。

    谷雨:你的作品如果抛开背景信息,比如像《一路向北》和《空城计》,你是怎么界定专题项目和作品的区别?

    陈荣辉:《一路向北》是我到澎湃之后做的第一个多媒体项目。当时的出发点还是新闻传播,正式开始之前做了很多关于难民议题的研究,也看了一些影像艺术家拍的作品。

    《一路向北》。

    2015年末是难民议题在国内传播的高峰期,但很多人觉得难民问题离中国比较远。当时我本来想选择更艺术的方式去呈现,但后来还是觉得应该先把难民这个议题本身传播给国内的读者,让大家了解难民的由来和现状。

    后来我跟随一个难民家庭一路前行,从莱斯沃斯岛一直到奥地利。其间拍摄了照片,也存有音频文字,但对这个项目起到核心作用的还是文字。由于当时文字记者的签证被拒,文字和数据收集都是我自己做的。文字稿件有一万多字,先后改了十几遍,这算是我第一次尝试多媒体工作。后来我觉得这种多媒体的工作方式,对我以后进行更深入的项目或者是做艺术创作帮助很大。

    在做《空城计》时,我开始有了更加完整的意识。前期拍摄时,我录制了一些音频和城市的空镜头画面,这种方式跟我做新闻视频时是不一样的。这些视频虽然对于新闻传播没有用,但在展览的时候能够让作品的呈现更多元。

    照片如果不传播出去我会觉得很可惜

    谷雨:你怎样看待传播媒介的改变,对作品呈现的影响?

    陈荣辉:我很注重新媒介的展示方式,比如手机的传播。在手机上发的照片我是有选择的,不会放大长图,因为读者不太方便观看。人是有惰性的,甚至横一下手机都会很困难。

    照片如果不传播出去我会觉得很可惜。传统媒介居于绝对主导地位,甚至一张照片可以让一个摄影师成名一辈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国外的艺术竞争似乎更激烈,即使如Massimo Vitali在Ins上都很活跃,甚至开通了日语Ins账号。Alec Soth在中国很火,却很少有人研究他的景别场景如何切换。我们可能只学到了他拍照的方式,但没有考虑到他的呈现方式。

    摄影师Massimo Vitali专门开通了日语Ins账号。

    我们往往只看到了传播的成品,而没看到整个过程。我比较在意过程,很少有国内摄影师主动利用媒介传播,包括一些已经成名的艺术家也很少利用互联网,他们没有发声的意识。我不忌讳在朋友圈发作品,甚至通过二维码去传播,我希望充分利用这种手段来创作。

    谷雨: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在无形中有一个选题思维,你选择拍摄的东西是大众喜欢看的,容易看懂的,更容易和观众产生互动和共鸣。多数艺术家在考虑选题时可能更偏个人化,他们的作品有时是挑衅的,有时是无视大众的。这是你和其他艺术家一个很大的不同之处。

    陈荣辉:艺术家选择创作的方式和题材有很多种。他有可能看似关注现实问题,但实质是个体经验的探索。美国摄影师Mitch Epstein的作品《美国能源》源自他有一个女儿,《家族生意》因为他有个父亲。当然拍摄由头也可能是一个长期关注的议题,比如Richard Misrach的《石化美国》,来源于他更早时候接受的杂志委托。

    Mitch Epstein的摄影作品《石化美国》。

    我觉得既然大家认为这个议题值得被讨论,为什么我们不去关注这些,这不是艺术家应该做的吗? 国内对于艺术的探讨似乎还停留在“艺术是很自我的,艺术要远离政治,要远离社会”的阶段。

    艺术家本应该去发声,但也并不是单纯为了某一个群体去发声。像东北“收缩的城市”这个议题,它有可能发生在其他任何一个城市。城市跟人的生命一样,有高潮,也会有失落。

    在创作上我从不迎合受众,因为这本身就是我关注的议题。其实拍摄之初我也不知道这个议题会不会火。当我的作品发表出来,引发这样剧烈的讨论,实际上是超出了我的预期的。我们以纪实的手法拍摄,使当地人有所触动,引发一个更大范围的讨论,这是个很好的事。

    我第一次觉得能够把握住自己的感觉了

    谷雨:东北这个题材选得不错。

    陈荣辉:现在的传播语境中,不关注东北是不可能的,每年都有大量关于东北的新闻报道,甚至东北人聚集比较多的海南也成为了热点。虽然东北因其话题性在文学、影视中广受关注,摄影领域却探讨不多。这也是个机会。

    我个人对于东北非常向往。这种向往来源于一个南方人对于北方的天然好奇,也来源于小说《呼兰河传》。我一直不太喜欢太激烈的东西,《呼兰河传》传达给我的东北的那种缓慢感,实在令人好奇。在拍摄这个项目之前我从未去过东北,这次也算是自己的私人旅行了。

    《空城计》。

    最开始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胶片冲洗的时候废了一大半,但当时第一反应是觉得没有问题,因为我找到了那种拍摄状态和描述方式。我第一次觉得,我开始能够把握住自己的感觉了。

    如果是以往的新闻报道,拍过一次就不会再去了,但这次我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走,至于我什么时候再去拍那是我的事情,再次到那边时,我又能很快地进入状态。我想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观看方式,这是我自己的旅行,也是我自己对于当下时代的观察。

    谷雨:你拍东北都是冬天去的吗?

    陈荣辉:是的,上次也是冬天,我每次都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去,集中在12月到次年的3月,从2016年冬天到2018年冬天。

    谷雨:为什么要在最冷的时候去?

    陈荣辉:去拍摄北方,那种北地凛冬的感觉一定要有。当然,我觉得这种特殊的季候也是造成当下北方某些特征的重要因素。我很想去体验人在极度严寒下的状态是怎样的。

    谷雨:你怎么找到你的拍摄对象?

    陈荣辉:随着直播、社交软件的流行,当地很多年轻人都在使用这些应用。在拍摄之前,我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当地年轻人的玩法,看他们的状态。

    看到有趣或者好玩的年轻人,我会和他们在社交软件上联系。我拍摄的那对双胞胎姐妹、表演反串的男生都是在快手上找到的。在见到真人前,我已经通过社交软件和他们建立了一种虚拟的联系。

    《空城计》。

    当然,还有一些拍摄对象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当时没有着急拍摄,而是另外约时间。我曾经拍摄过一个戴着拳击手套的男子,第一次碰到他的时候天色太晚,他说他每天都来,于是我们就约在了第二天。还有一个姑娘,她是晚上去舞厅跳舞,不想让爸妈知道,所以我白天在她家里拍了张。

    《空城计》。

    谷雨:你在拍景观的同时拍了很多年轻人,我觉得你拍出了东北小城市无聊而没有希望的日常生活。

    陈荣辉:我拍了一些离开家乡的年轻人的房间。有一张照片源于载我的一名出租车司机,他姐姐到外面打工了,他经常回去打扫那个房间。我到现在依然记得当我推开房间时,传递出来的那种感觉——一个素净的房间,一抹粉色。

    当地过完元宵节灯会后,满地都是塑料袋。午后的阳光下,无数的塑料袋闪闪发光。我想象元宵灯会的热闹,可热闹过后又是什么?

    《空城计》。

    谷雨:你一共去了多少个城市?谈谈对于这些城市的印象,以及它们与你作品之间的联系吧。

    陈荣辉:到现在为止我去了5个城市,去这些城市主要还是根据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龙赢教授等人的研究数据进行的筛选。

    当然,实地去这些城市带给我的感觉还是很微妙的,这种微妙体现在你可以在这些城市里发现这个国家最潮流的东西,传播最迅速的东西。但同时,一种内在的迟缓和寒冷天气糅杂在一起,拉扯着。在最后的呈现作品中,当这些肖像和景观被凝视,一种不急不缓的风格体现出来。

    有一张照片是我在中朝边境的酒店拍摄的,酒店二楼的阳台放着两张凳子,还有一个望远镜,游客可以通过望远镜观察对岸朝鲜的生活。我也通过望远镜观察了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的朝鲜人民在劳作,坐上蓝色的翻斗车离开。大风不时吹起黄沙,对岸的居民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空城计》。

    用影像作为艺术表达的时代还在继续

    谷雨:你有没有想过把之前和现在拍摄的作品串联起来?

    陈荣辉:我的个人项目一直有一个一脉相承的主题,就是探讨在城市化过程中,城市空间的演变。我特别喜欢福柯的一句话:我们时代的焦虑与空间有着根本的关系,比之于时间的关系更甚。

    我做的第一个个人项目是《石化中国》,这个项目我花了3年多时间在江浙一带拍摄。当时杭州自来水危机,因为我没有办法直接去拍摄污染本身,就考虑从空间的角度来拍摄。

    《石化中国》拍摄的就是江浙一带化工厂的演变。本质是城市工业化过程中,工业对于农业的入侵。这个过程更像是城市的野蛮成长阶段。

    《石化中国》。

    《脱缰的世界》是我的第二个个人项目,拍摄的是江浙乃至全国的主题乐园。这个话题本身并不新鲜,甚至有些陈旧。但我希望探讨的是在发达地区城市化进程中,休闲娱乐方式的转变。我不会刻意寻找那些废弃的主题乐园,我拍摄的是人们在主题乐园里的游玩,其中很多画面有我的家人、朋友身处其中。这个过程就像是城市的娱乐阶段。

    《脱缰的世界》。

    我现在做的《空城计》,基本属于城市化进程中的末尾,也就是城市的衰亡阶段。当然也有可能是城市的重生阶段。我拍摄东北的这些收缩城市,本质上是对我生活的繁华城市的一种警示。

    但我在这个阶段不仅仅是拍摄景观,还拍摄了很多生活在这些城市里的年轻人。我希望不仅仅是探讨城市空间,还能探讨城市空间与个体间的关系。观察这些年轻人面对城市巨变时,对于自己未来生活的期待和焦虑。

    《空城计》。

    我一直很喜欢肖像摄影的方式。我在拍摄肖像摄影,其实投射的是我自己,也是另一种自拍的方式吧。

    很多人疑惑我如何能够拍摄那么多肖像。不是我沟通能力有多好,而是我在恰当的时间点,观察到了一些人物特质性的东西。这种观察更多的是我日常积累的一种反应。

    以前我喜欢坐在咖啡馆看书,休息的时候就白描身边的顾客。我不会画画,是用文字的方式很简洁地去叙述。我沉迷这样的玩法,所以在看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可以观察到很多很小的细节。

    从Thomas Ruff开始用“冷面”拍摄肖像起,肖像摄影的方式越来越多元化。接下来我也会做一些纯肖像类的项目。当下的摄影师们似乎不太喜欢拍摄肖像,更喜欢景观一些。

    谷雨:也不是,我觉得更多的是大环境变了。更多的人放弃了摄影,而不是摄影师放弃了肖像。

    陈荣辉:很多摄影师确实放弃了照片这个媒介,当然我也理解这个更多是从媒体行业的业态改变导致的,媒体转型对摄影师的要求越来越复杂。我觉得我不会放弃,虽然可能去做视频、做新媒体,但更多是让新媒介反哺我的影像创作。用影像作为艺术表达的时代依然还在继续,依然有很大机会。

    • 采访并文 / 唐晶 摄影 / 陈荣辉 编辑 / 韩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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