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卡索夫:摄影可以像中国菜一样充满诗意

发布: 2018-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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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美游走于艺术家与报道者之间的男人。

作者 |  马列

    从想要目睹世界的激情出发

    在马格南图片社的所有在世成员中,从低到高一共分为5个等级——通讯员、提名成员、预备成员、正式成员、供稿人。

    其中,所谓的“供稿人”,实际是一个荣誉级别——Bruno Barbey、Raymond Depardon、Josef Koudelka、Elliott Erwitt、Steve McCurry……他们享受马格南正式成员的全部待遇,并且不用接图片社的“活儿”,可以只拍自己想拍的照片,做自己想做的项目。

    在这个级别的马格南摄影师中,格奥尔基·平卡索夫(Gueorgui Pinkhassov)算是“出挑”的一个——这一点只要看看他近几年发在Instagram上的大量手机摄影作品,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在Instagram等社交媒体上,很多马格南摄影师会放他们过去拍的老照片。也有很多人利用这个平台提升自己的名气,去赚钱。但我只放自己最新的照片,用这个新平台去转变自己的风格,去进步和成长。”谈到Instagram上的作品,平卡索夫显得颇为骄傲。

     平卡索夫ins作品。

    这位目前生活在巴黎的俄罗斯摄影师,个子不高、须发花白,但身体强健、精力充沛。几十年来,平卡索夫不停歇地行走过众多国家,拍下优秀而独特的照片。对他来说,好奇心就是创造力的来源。即将古稀的他,在警惕社会偏见的同时,也时刻准备接收世界投向自己的每一束目光。

    身为马格南图片社最高级别成员,平卡索夫无疑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报道者之一,但同时他自己更为认同的角色是艺术家。有趣的是,这两个看似相距甚远的角色,却来自同一个人的影响。

    1952年,平卡索夫出生在前苏联时期的莫斯科,青少年时期开始对摄影产生极大兴趣。1969年,他在莫斯科电影学院学习电影摄影,毕业后在莫斯科电影制片厂摄制组工作。正是在此时,平卡索夫与这位指引其职业生涯方向的重要人物相识了,他就是著名导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AndreiTarkovsky)。

    对平卡索夫来说,塔科夫斯基的电影——尤其是《索拉里斯(Solaris)》——直接改变了他拍照的方式。“《索拉里斯》让我反思很多,甚至可以说打开了我的精神世界,带领我通向欧洲艺术……他的电影里有一种寂静的诗意,还有一点焦虑、一点恐慌,我也试图在自己的照片里呈现这种感觉。”

    无论是在20世纪80年代拍摄的一系列明显带有艺术气息的静物与风景照片,还是作品成熟时期标志性的从客观现实中抽离出的复杂光彩——如第一本摄影书《Sightwalk》中的作品,从看到塔科夫斯基电影的那一刻起,丰厚而浓烈的诗意就一直蕴藏在平卡索夫的摄影中,迄今不绝。

    那些破碎的光线、色块被抽离出现实场景,以一种抽象的方式重组成视觉迷思,让观看者沉醉其中,怀疑并寻找着,享受并焦虑着……

    当然,与诗意的艺术表达方式一同注入平卡索夫血液的,还有塔科夫斯基所说的另一句更重要的话——“到街道上去”。

    平卡索夫回忆说:“当塔科夫斯基告诉我应该向外面看,做一个报道者的时候,我是没有这样想的。我当时认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我的眼睛应该看向自己的内心。”

    1996年,俄国莫斯科喀山站前。

    塔科夫斯基不仅让平卡索夫接受了拍摄纪实照片的建议,还向他介绍了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另一位被平卡索夫认可、可供自己追随的精神导师。“我对马格南的所有同事都非常尊敬,但我仍然对其创始人最感兴趣,尤其是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因为他和我一样,原本是一名艺术家,并没有打算做记者。只是当时的环境和想要目睹周围世界的激情,让他扮演了这个角色。”

    艺术家和报道者,平卡索夫近乎完美地游走在这两个身份之间,不管面对怎样的题材或事件,他对于如何选择自己想要的摄影方式熟稔于心。

    在报道新闻事件时,平卡索夫尽量简单地拍摄,记录下真实发生的事件本身;不做报道时,他会从平凡的生活中,捕捉常人不易于发现的独特光影。有时,这两者也在互相影响、渗透、融合。在平卡索夫最为经典的摄影作品中,复杂光线、斑斓色彩、强烈明暗的影像展示出非凡的视觉表现力。

     1997年,法国巴黎歌剧院。

    时至今日,年近古稀的平卡索夫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与创作力,与此同时,他也逐渐把诸多精力放在开办自己的摄影工作坊上来。至于这么做的目的,平卡索夫说:“只有真正喜欢的人才会留下来,我寻找的就是这些能与我灵魂共通的人。这样,我就会影响很多人,而他们会拥有和我相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2018年,甫一成立就成为马格南战略合作伙伴的光社影像中心,特别邀请平卡索夫来到北京,开办新一轮的摄影工作坊。在此期间,谷雨与平卡索夫进行了一次对话。

    “摄影可以像中国菜一样充满诗意”

    谷雨:你在青少年时期就对摄影产生了兴趣,当时摄影吸引你的是什么?

    平卡索夫:高中的时候,有一次隔壁班要去博物馆参观,但他们没有摄影师,于是老师就来我们班问:有没有人会拍照片?一个男生说:我会。于是他就跟着去博物馆,而不用上课了。我当时特别羡慕,认为摄影师这个职业会给人带来很多自由,这是最初的直觉告诉我的。

    后来,我开始拍照片,将生活中处处充满的诗意记录下来。我是俄罗斯人,我的父母是乌兹别克斯坦的,那里更偏向东方一些。我认为西方人更理性,对于报道性、事件性的东西更感兴趣,但东方人更富有诗意。比如中国菜就特别有诗意,你并不能从名字猜出它是用什么做的,这就像是一个隐喻。我认为摄影可以像中国菜一样充满诗意。

    谷雨:随着摄影的发展和你理解的不断深入,摄影吸引你的地方是否有所改变呢?

    平卡索夫:诗意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我也找到了其他东西。长久以来,我一直是一个报道摄影师,如果有事件发生,就会拍下来。报道摄影就像捕猎,特别让人激动。但其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认识世界的好奇心。

    我认为自己不是报道者、不是诗人、不是俄罗斯人、不是父亲……是所有的个性、特点、生活哲学等整合在一起,造就了我这个人。去报道、去旅游、去看不同的东西,这对人性格的滋养比任何东西都要强。当环游世界,看到很多人是怎样想、怎样做的时候,你会发现社会上有很多的偏见,人一定要亲眼见证这些东西,继而才会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我的第一个老师是布列松,他走的也是这条路。布列松和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等人一起建立了马格南图片社,卡帕曾经问布列松:你认为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布列松说:我是一个超现实主义艺术家。

    卡帕则说:你不要再说这个了,以后你要跟别人说自己是一个报道者。尽管布列松想成为一名艺术家,但他最后还是接受了卡帕的建议。布列松说他很感谢卡帕的建议,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因为正是如此,他才看到了整个世界。

    谷雨:我在很多报道里看到,俄罗斯导演塔科夫斯基对你影响很大,你甚至说他的电影《索拉里斯》改变了自己拍照的方式,这是一种怎样的影响?

    平卡索夫:在当时,前苏联的主流电影是以政治宣传为导向的,塔科夫斯基这种偏艺术表达的电影并不受欢迎。当《索拉里斯》上映的时候,一个朋友约我一起去看,我本来不感兴趣,但为了陪朋友就买了两张票。但是我却被“放鸽子”了,我想既然票都买了,就看10分钟吧。10分钟后,所有人都走了,我却一直看到了最后。

    塔科夫斯基的《索拉里斯》让我反思很多,甚至可以说打开了我的精神世界,带领我通向欧洲艺术,让我认识到了什么是人文主义、文艺复兴……他的电影里有一种寂静的诗意,还有一点焦虑、一点恐慌,我也试图在自己的照片里呈现这种感觉。

     1976年,前苏联阿塞拜疆巴库的庭院。

    永远别忘了拍简单的照片

    谷雨:除了照片里的诗意表达,塔科夫斯基好像还鼓励你做一名报道者?

    平卡索夫:这也很有趣。当时,我按照这种诗意的感觉拍了一些照片,别人把它们拿给塔科夫斯基看,他很喜欢,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的照片。

    但等到我和塔科夫斯基面对面的时候,他却说我拍的这些对他来说不是照片。我问他:你觉得照片是什么?他说:照片就是布列松啊。我说:布列松是谁?(我当时还没听说过布列松。)

    塔科夫斯基告诉我:你要到街道上去,要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间看到并拍下真正的现实。我们眼前的世界总是处于变化中,不是静止的,所以拍摄纪实照片是非常重要的。

    虽然不理解,但我接受了这个建议,走上街头拍摄纪实照片。我当时用徕卡相机,装广角镜头。那时还是前苏联时期,整个国家正处在一个偏执、神经兮兮的状态,如果你在拍照,别人就会觉得你是间谍,于是我就把相机放在腰部位置拍照。

    1981年,前苏联俄国莫斯科。

    当塔科夫斯基告诉我应该向外看、做一个报道者的时候,我是没有这样想的。我当时认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眼睛应该看向自己的内心。但很奇怪,当接受他的建议时,我也很喜欢这个观点,因为塔科夫斯基说的一点都没错,世界就是在变化的。

    当把在街头拍的照片和之前的放在一起比较后,我惊讶地发现它们传达的信息是完全不一样的。最早拍的照片,放到现在仍然可以拍,从中看不出时间的变化,好像这个世界一直都没有变;但作为报道者在街头拍的那些照片,只有当时能拍到,特别具有时代性。不管你想不想,用摄影去见证这个时代是非常重要的。

    我一直在给自己的孩子拍照片,因为我知道他们会长大。记得有一次我把他们小时候的视频拿出来播,在一个全景中,正在拍摄的我出现在了镜子里,我的孩子说:爸爸你变了好多啊,为什么你不拍自己?我说: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没有变。有时候时间的流逝,时代的改变,我们自己是不自知的。

    所以虽然当时我不想,但仍遵循了塔科夫斯基的建议,成为了一名报道者。我觉得这很奇怪,塔科夫斯基本来是一位诗人、艺术家,但却对我产生了这样的影响。我现在也会对参加工作坊的学员说:你可以拍那些关于光线与色彩的、充满诗意的照片,但是永远别忘了还要拍简单的照片。因为你不知道今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需要去见证它、记录它。

    谷雨:简单的照片是指?

    平卡索夫:没有那么多诗意在里面,只是客观记录世界的照片。布列松说:对我来说,相机就像日记本。所以,我也会让学员把摄影从艺术的高度降低到这个简单的层面,因为记录是非常重要的。

    1993年,我第一次来中国,那时上海满大街都是自行车。在十字路口,交警需要专门防止自行车乱过路口。当时我给一个杂志拍照片,不只是纪实照片,也拍了很多诗意的照片,我现在挺后悔当时没有再多拍一些。

     1995年,中国上海南京路。

    布列松也到过中国,留下了很好的纪实照片。他也去过莫斯科,我和很多俄罗斯人一样,都很感激布列松记录了这么多,这些照片就像布列松送给莫斯科人的免费礼物。这对于布列松来说并不容易,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他是间谍,不让他拍照片。其实就算布列松真的是个间谍,我还是会对这些照片感兴趣,因为它们很重要也很有趣。

    我承认,我认为自己更像艺术家,会拍很多诗意的照片。但我也会拍纪实照片,如果它们见证了一些事情的发生,那么这些照片是更有优先级的。所以我会尝试拍各种各样的照片,纪实的或诗意的,而选择的工作就交给后人了。

    “最好的摄影师是监控摄像头”

    谷雨:你说摄影的见证力量很重要,但是相比过去那个年代,现在几乎每个人都在拍大量的照片,这样的现实会使摄影的这种力量有所减弱吗?

    平卡索夫:在报道界,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变革。当每个人都可以用手机记录身边发生的一切时,新闻摄影或许真的已经死了。你知道当下最伟大的摄影记者是谁吗?其实是每一个监控摄像头,摄影记者的工作正在一点点被机器取代。

    但即使这样,每一个摄影师还是应该走上街头,继续拍摄,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新闻报道摄影的文化传承依然存在,我也希望马格南能继续坚持这一点。

    谷雨:很有趣的说法,我也曾看到过你说的这句话:“最好的摄影师是监控摄像头,它既准确又客观。”

    平卡索夫:2014年2月,乌克兰基辅爆发冲突的时候,我正在那里开工作坊,马格南的摄影师杰尔姆·塞西尼(Jérome Sessini)给我打电话说,他可能来不及赶到这里了。我跟他说虽然游行已结束,但气氛还在。所以我走的那天,他还是到了基辅。

    而等他一到,事件突然白热化了,原本对峙的广场上开始有人射击。塞西尼当时很害怕,只能躺在地上并开始录制视频——就像一个摄像头那样,而子弹不断从他脑袋上面30厘米的地方飞过去。这时的他已经不是一个艺术家,而是一位记录者。

    在他拍摄的视频里,有人走过,然后在他身边死掉。这段视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见证,看到它的人都会感到非常震撼。照片是没有声音的,所以有时候我们也需要拍一段视频,这样有利于观看的人感受当时的气氛,更容易反映现实。

    在塞西尼报道那次事件后,我给马格南的摄影师写了一封内部邮件。我说,现在很多马格南摄影师已经对报道摄影、战地摄影不感兴趣了,但即使这个不赚钱,也不是当代艺术,对事件的记录仍是存在于马格南基因里的,这些事情还是一定要做的。

      2014年2月21日,Maidan广场,乌克兰基辅冲突。摄影 / 杰尔姆·塞西尼

    谷雨:“最好的摄影师是监控摄像头”,是因为摄影的见证力量主要来自其客观性吗?

    平卡索夫:是的,但要准确理解“客观性”是一件比较难的事。作为一个记者,到现场看到一些东西,想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肯定或可能改变了之前的想法,这种徘徊是客观的表现,又不能定义客观。事物都有两面性,作为新闻报道者应该诚实、坦白,要分析不同面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不应在一开始就选择好自己的阵营。在这一点上,摄像头或许做得更好。

    谷雨:1988年,你加入了马格南图片社,这对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平卡索夫:马格南对摄影师有很大的意义,从商业角度它的品牌效应会让我们获得公众的关注。但我并不关注这些,因为我最大的兴趣是创造。相比名气、金钱,我对创造更感兴趣。

    在Instagram等社交媒体上,很多马格南摄影师会放他们过去拍的老照片。也有很多人利用这个平台来提升自己的名气,去赚更多的钱。但我只放自己最新的照片,我用这个新的平台去转变自己的风格,去进步和成长。我对所有人都是公开的、诚实的。

    马格南的历史上有很多伟大的摄影师,虽然保护自己的照片库也很重要,但仍要时刻面对新的社会环境,更新自己,不然就会走向守旧。我想,马格南想要的也是那些一直在创新、在探索的摄影师。

    但是,我认为现在马格南选成员的方式有点问题。每次大会,提名成员的作品都被批评,这使他们一直卡在这个阶段。因为他们最初的投稿作品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内最优秀的,而作为马格南提名成员的两年中,他们很难拍出同样优秀的作品,所以我觉得这样的机制没有意义。

    我希望马格南可以把提名成员取消,只保留预备成员和正式成员,并扩大预备成员的接纳范围,把有意向的摄影师都放进来,并长时间关注他们的成长。

    另外,马格南是通过投票选出正式成员的,虽然投票制度很好,但我并不喜欢。我会给马格南成员写邮件,这比一张选票更有意义,影响力更大。

    为了真实,选择彩色

    谷雨:在你的摄影中,对色彩的运用是一个极为突出的特点。但在职业生涯早期,你也拍过很多黑白照片,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色彩对自己的重要性的?

    平卡索夫:1982年,我去了格鲁吉亚,那里的人热情、慷慨,社交性很强,我拍了很多好照片。在一次婚礼上,别人给我一个彩色胶卷拍,我大约拍了10张,之后就去一个土耳其浴场洗澡了。

    在浴场里,我看到从天花板上透下来的光、蒸腾的水汽,甚至还有彩虹。那个场景让我非常激动,于是我赶紧去拿相机回来偷偷拍摄。拍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拍婚礼的彩色胶卷,于是我换成黑白胶卷又拍了一些。洗出照片后,当看到那些彩色照片上的美妙光斑与色彩时,我非常震撼,那就是我第一批彩色作品。

     1982年,佐治亚第比利斯土耳其浴,平卡索夫第一批彩色照片。

    我在当时拍婚礼剩下的胶卷里一共发现三张很棒的照片,后来我又带了十个彩色胶卷回去拍,但仍然只发现了三张好照片。所以,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因为第一次总是让人特别激动,而越往后,这种激动的感觉就越来越弱。就像我之前每次接到拍摄任务都会提前去踩点,但每次踩点时拍的照片,都比之后正式拍摄时的更好,所以现在我再也不会提前踩点了。

    谷雨:那么现在,你怎么看待摄影中的黑白与色彩呢?

    平卡索夫:在过去,黑白比彩色更真实。布列松曾经尝试拍摄过彩色照片,甚至在一些杂志上发表过,但后来他说自己再也不想拍彩色了。

    当时,布列松认为黑白才是专业的象征,但现在不会有人说这样的话。因为人人都用专业的单反相机,彩色的照片才更加真实。而且,现在的人们还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滤镜去改变色彩。所以,在我看来,如今的黑白也只是其中一个滤镜而已。

    对现在的摄影师来说,黑白是一种伪装,一种复古风格,一个可以每天更换的面具。我不反对黑白,但为了真实,我会选择彩色。

    另外,以前制作一幅很美的照片需要经过复杂的暗房工作。每个摄影师都有自己的技巧和风格,这是他们的小秘密。但现在用滤镜或PS很简单就可以做到。这些技术一下子贬值了,传统的艺术摄影就这样被摧毁了。

    在今天的摄影世界里,价值体系已经不一样了。哈利·格鲁亚特(HarryGruyaert)、阿历克斯·韦伯(Alex Webb)还有我以及我的学员们,我们始终在追求具有真实性的视觉诗歌,以及经典的报道摄影。但是现在许多使用相机的根本就不是摄影师,而是观念艺术家。

    2006年,中国陕西咸阳市。

    谷雨:在你的摄影中,即使围绕一个主题拍摄——比如城市或事件,似乎也不太强调叙事性,观众很难从中读到故事,为什么这样处理?

    平卡索夫: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拍摄方式。假如要报道一个事件,我会尽可能简单地拍摄,让人看到事件最清楚、明白的一面,因为事件是真实的。

    假如这个地方没有事件发生,我就会换个视角,去发现别人看不到的、独特的东西。这时拍照片一定要有创新性,要用足够复杂的构图形式。

    Instagram上最活跃的摄影师之一

    谷雨:那就是说,这些具有复杂视觉形式的照片大都不是为了记录事件的。

    平卡索夫:对,平庸的照片是没人感兴趣的。

    我最近的新书《#Sophistication#Simplification》精选了一些发在Instagram上的照片。人们通常不会一眼就看出来这些照片具体拍的是什么,我的目的就是让人们去发现、去思考。

    在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就是比喻或隐喻。比如照片里鸽子身上的斑点和雪地很像,这就是一种视觉比喻。还有一幅拍的是一个茄子,但大部分人都猜不出来。这些照片通常需要一些时间去解读,我非常享受这些观看过程中的小智力游戏。

    谷雨:你是Instagram上最活跃的摄影师之一,为什么对它有如此大的热情?

    平卡索夫:在布列松的时代,如果展示自己的照片,要么办展览,要么出本书。如果办展,开幕时最多也就200人;如果出书,也只是几百本。但现在把照片放在Instagram上,5分钟就会有几千人看到。

    在Instagram上,有很多人对照片感兴趣,虽然这是典型的大众文化,但仍然可以在其中找到精英群体。我在办讲座的时候,总会来很多人,但是很快就散光了。其实在Instagram上也是这样,关注的人一直在换,只有真正喜欢的人才会留下来,我寻找的就是这些能与我灵魂共通的人。这样的话,我就会影响很多人,而他们会拥有和我相同的看待世界的方式,这也是我办工作坊的目的。

    谷雨:除了照片,你还会在 Instagram上发慢动作视频,为什么用这种形式呢?

    平卡索夫:我是一个追求真实的摄影师。在我看来,把画面放慢,其实是一个让事物变得更加真实的过程。这不是为了变得更有诗意,而是为了让人看得更清楚,看到更多细节。

    谷雨:无论是新闻报道还是艺术创作领域,越来越多的摄影师开始使用视频,你认为这会对摄影产生影响吗?

    平卡索夫:首先,我们可以论述时间到底是什么。时间的存在其实只有当下的这一刻,在这一刻之前或之后,时间都是不存在的。对我来说,只有摄影能将真实存在的这一刻保存下来。

    把照片排列起来,就是视频。或许很久以后我们拍照片,就是从一段视频中抽出自己想要的那一帧画面。不过,我们可以把照片挂在墙上,但是视频不行。

    总之,摄影和视频都是很重要的形式,但它们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所以不会因为另外一方的出现而制约彼此。

     2002年,中国广东布吉镇。

    谷雨:2000年前后,你多次来到中国拍摄,对这里印象如何?

    平卡索夫:中国有很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也很神秘,我一直想多来看看。最初接触中国文化是在一次展览上,那时我已经开始拍照片了,但还不认为自己是艺术家,但那次看展收获很大。

    在展览上,我看到一幅画葡萄的中国画——远看很像一幅照片,甚至都能看到葡萄皮上的霜,但离近看又很抽象。在展览现场,我一直试图找到一个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观看距离,这种感觉很有趣。那次看展也是我发在Instagram上的那些不容易看懂的照片的创作灵感来源。

    谷雨:除了中国,你似乎对日本也很感兴趣。最知名的作品《Sightwalk》就是在那里拍的。日本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平卡索夫:其实日本对欧洲文化的影响很大,我想找寻欧洲现代艺术的根源在哪里,所以才选择去日本。我发现日本人会非常仔细地观察大自然中的线条、形状等,这给他们的艺术创作带来很多启发,也间接影响了欧洲艺术。

    在拍《Sightwalk》的时候,我开始尝试更多记录光线、色彩和形状,我想搞清楚视觉世界的运作机制。这一幅拍的是一些摞在一起的瓷碗,但第一眼看上去很抽象。这幅拍的是三只猫,但我感兴趣的是它们在一起时的形状。这幅照片是我第一次将焦点放在画面的背景上,虽然现在许多人也这么拍,但我想我是第一个,尽管当时并不是很有勇气这么做,但其实效果还不错。

     1996年,日本东京酒店餐厅。

    办工作坊的哲学:赶走脑袋里的偏见

    谷雨:这次的工作坊由光社影像中心举办,开办这样的工作坊,你觉得自己能带给学员最大的帮助是什么?

    平卡索夫:我想要让学员们的生活得到简化,因为现在人们总是有很多偏见。之前可能有很多人对他们说:你的设备要专业,技术要专业等等,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一个手机就足够了。很多人问我怎么用相机,我说你们把相机放到P档,这样就和手机一样了。

    许多学员参加工作坊,带着各种好镜头,因为有很多摄影家说不要用变焦镜头,要用定焦,这样更专业。但是,布列松就说:我不是专业的,我是业余的。这才是他最棒的地方。专业的设备可能会让你会觉着很自满,但实际上,应该简化下来。拍照片是因为热爱,而当真正热爱一件事情时,你其实就是一个业余爱好者。

    比如在光社这里,今天是荒木经惟的展览,明天可能是别人的;现在是我的工作坊,之后也会有别人的。每个来办展览、做工作坊的人都有自己的价值体系,但是没关系,这就是一个不断破除偏见的过程,这才是教育的方式。

    布列松认为: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们脑袋里的偏见。而这也是我工作坊的哲学——赶走脑袋里的偏见。中国的修行者会做冥想,把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让身体自发地接收和感应世界,摄影也是一样的道理。正如我跟工作坊学员说的第一件事:不要渴望寻找任何东西,要用心感受,跟随环境改变自己。

    关于格奥尔基·平卡索夫

    格奥尔基·平卡索夫,1952年生于莫斯科;1969年,在莫斯科电影学院学习电影摄影,毕业后加入莫斯科电影制片厂;1978年,加入莫斯科图形艺术联盟,获得独立艺术家身份;1985年,永久搬到法国巴黎;1988年,成为马格南图片社成员,长期为《GEO》《Actuel》《The NewYork Times》等国际媒体报道重大新闻事件,并拍摄专题作品;1993年,获得美国新闻媒体视觉设计协会杰出奖、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艺术类别奖。曾出版书籍《Sightwalk》(1998)、《Nordmeer》(2006),在法国巴黎、俄罗斯莫斯科、瑞士日内瓦、爱沙尼亚塔林等世界各地举办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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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采访并文 / 马列 摄影 / 格奥尔基·平卡索夫 编辑 / 张琳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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