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树画苑》的修行者:画作流传,佛法不灭

发布: 201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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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入世,人生一场修行。

作者 |  薛茗

    纪录片《龙树画院》视频动图。

    热贡位于青海黄南藏族自治州,以藏传佛教唐卡艺术而闻名。“唐卡”(Thangka)一词来自藏语,意为卷轴画,以天然矿物、植物为原料绘制佛本生故事、历史风俗、历史人物等。在2009年,唐卡、堆绣、泥塑等热贡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薛茗于2009年第一次到热贡,之后三年在此地为博士论文进行田野考察。2013年夏天,她在热贡吾屯村的龙树画苑住下,拍摄了一部关于这座画院的纪录片《龙树画苑》(Nagarjuna Art School),并写下文字,记录画院主人——扎西尖措和曲智两兄弟的故事。

    《龙树画苑》海报。

    “大师父”和“小师父”

    热贡吾屯下庄的扎西尖措和曲智,在外面有很多名号——“热贡的两只野牛角”“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唐卡王”“那对开宝马车的兄弟”等等。不过令他们感觉最舒服的,还是被画院的学徒们叫做“大师父”和“小师父”。

    清晨五点半,天蒙蒙亮,龙树画苑沉浸在河谷里蓝色的晨雾中。食堂的录音机开了,一个中年男子浑厚洪亮的诵经声打破了楼宇的寂静。接着,厨房里传来烧水做饭的声音。学徒们陆续从高低铺上爬下来,端着脸盆去洗漱。

    楼道尽头有一间画室,里面放着十几只尺寸不一的画架,有木头钉的,也有钢管焊的。画布由结实的棉线绷在画架上,有的刚刚用炭笔起了线稿,有的已经上了色,有的还加勾了金线。每张画布前都放着一个坐垫,坐垫旁边摆着几支毛笔,几只白色的小碟子——里面混合着树胶和研磨好的矿物质颜料。

    大师兄打开画室的门,一些学徒走进来在画布前坐下,继续画前一天没有完成的画。其他学徒拿着画板盘腿坐回床上,对照着书上的佛像图,在白纸上练习描线稿。每个人的手头都很忙碌。楼里,两个值日生扫着楼梯。

    龙树画苑的学生在作画。2012年,画院还没有建成,学徒们在曲智家里画画。摄影 | 薛茗

    不到七点,曲智来到画室。他走到一个学徒身后,静静地看他画了一会儿,然后从学徒手中拿过画笔,一边讲,一边在画布的边缘示范着画了一只期克印。学徒毕恭毕敬地听着,等师父离开,他把刚刚没画好的地方擦掉了重新来画。曲智在每个学徒身边都要停一会儿,讲几句话,比划几下,或画几笔。离开画室之前,他弯腰查看门口几个小男孩儿夹在板子上的线稿图。

    吃过早饭,学徒们都去画室画画了。这时,扎西尖措走到画院的大门口。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排水渠上面的两块盖子。昨天拉水泥的卡车太重,把盖子给压裂了。扎西尖措从兜里拿出皮尺量了量盖子的宽窄,准备一会儿去县上配。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他身后画院的主楼还没有完工。这栋四层高的庞大建筑物里,不时传来刺耳的电锯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学徒们现在暂时待在主楼旁边的宿舍楼里,每天伴着建筑工地的各种噪音画唐卡。下午还有卡车要运水泥来浇筑画院一层大厅的地面,扎西尖措让两个学徒找些木板把排水渠先盖住,然后就开车去县上买建材了。

    修一所画院

    扎西尖措和曲智一直想修一个画院。

    两人的父亲南太加曾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唐卡画师,但不幸英年早逝。以前在热贡,画唐卡的技艺一般都是家传,父亲去世后,扎西尖措和曲智就到吾屯下寺做了阿卡(注:僧人的意思),跟随九世班禅的御用画师久美曲宗学画唐卡。

    那时师父对他们要求很严格,打底稿就学了三四年,每天不断地在白纸上画佛像。待他们掌握了佛像的骨架和比例,师父再教上色。唐卡的颜料都来自天然矿物原料和植物原料,画师需要将配色的口诀烂熟于心才能开始操作。一个学徒大概需要画七八年的时间,直到能够为佛像开眼睛,才算是出师。

    除了画画,扎西尖措和曲智每天还在寺院里花大量的时间学佛经。坐在唐卡前,他们先要诵经,必须将经文的含义都了然于胸才能开始动笔画画。和其他宗教画一样,唐卡将佛经里抽象的文字转化成为具体的图像,提供给信徒们朝拜,所以画师不能画错,更不能凭自己的想象随意更改。对于热贡的僧人来说,画唐卡和念经一样,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宗喀巴上师资粮田(高120cm,宽90cm),2014年。绘制 | 扎西尖措

    拜师七年后,哥哥扎西尖措先学成出师。1989年他带着曲智和四名徒弟到甘肃夏河县白石崖寺的大经堂绘制壁画。青海塔尔寺的西纳活佛看过他们的唐卡之后深为震撼,1991年,时任塔尔寺寺管会主任的西纳活佛邀请兄弟二人参加塔尔寺的修复工程。

    1991年,扎西尖措(右)和曲智在青海塔尔寺。供图 | 龙树画苑

    塔尔寺是青海藏传佛教的第一大寺院,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兄弟二人在塔尔寺一画就画了九年,先后完成塔尔寺大经堂、小金瓦殿、朱巴经堂、湟中上寺、藏经楼等宫殿中不同规格的唐卡及壁画450余幅。

    从塔尔寺回到热贡之后,兄弟二人又被山西五台山的多座寺院邀请去绘制唐卡和壁画。此时他们的技艺日趋成熟,慢慢探索出自己的艺术风格——他们的唐卡线条流畅,构图严谨,每个局部都处理得惟妙惟肖;追求强烈的色彩对比,画面鲜亮,加上纯金的点勾使视觉效果更加立体、精致。

    现在兄弟的作品《释迦牟尼本生故事》还环绕供奉在五台山塔院寺大白塔周围,成为从各地前来的信徒必定朝拜的对象。

    扎西尖措和曲智的作品《释迦牟尼本生故事》(细部)。摄影 | 薛茗

    四处游历作画让扎西尖措和曲智两兄弟的名声响亮起来。除了藏区的信徒,越来越多汉地的客户开始找到他们定制唐卡。虽然他们画得很慢,定价很高,但订单仍然络绎不绝。2000年代初,万元对于热贡的村民来说仍是个天文数字,而扎西尖措和曲智凭借自己出众的画技,卖出很多幅价格过万的唐卡。

    那段时间,两兄弟挣了不少钱,他们拿这些钱接济过村子里不少经济困难的人家。不过时间长了,两兄弟觉得这不是个办法。曲智说:“我们给他钱,但钱花完了,人还是那个人。”

    扎西尖措和曲智决定打破门户限制,开始在村里公开招收学徒,传授他们画唐卡的技艺,让学徒们以后能够靠画画自力更生。除了慕名来找他们拜师学艺的年轻人,他们还收留了村里的残疾人和孤儿。只要眼睛看得见,双手可以工作,都可以留在扎西尖措和曲智家里画唐卡。

    在热贡,唐卡的技艺以家庭作坊的形式代代传承,拜了师的学徒要和师父同吃同住。师父有义务照顾学徒的日常起居,教育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学徒除了画画以外,也要帮助师父干家务活和农活。

    一开始,学徒们在曲智家里吃住、画画。后来人多了,大家就在曲智家里画画,到扎西尖措家里吃饭。再后来人更多了,两个师父家都装不下。于是,兄弟二人开始筹划建一个画院。

    扎西尖措和曲智看上了河边的一块空地,他俩卖掉了一些唐卡画作,又跟别人借了些钱,从政府手里把地买了下来。2010年8月,两兄弟在县上注册了自己的画院。10月,画院开始动工。

    为了容纳更多的学徒,他们自己设计了一座四层高的画院主楼,旁边的宿舍楼里还有食堂。整个画院建筑面积有四千多平方米,图纸是请朋友画的。

    只是兄弟俩没有预料到,这个工程前后持续了三年多。从外地请来的施工队时常因为天气不好而停工,没有拿到工资或者接了更肥的活儿,施工队临时走掉的事情总是发生,工期被一再拖延。为了争取时间,扎西尖措和曲智带着学徒一边画唐卡筹钱,一边还要每天到工地和工人们一起干活。

    2013年夏天我刚住进画院拍摄的时候,问起什么时候能完工,两个师父显得焦急又无奈:“今年怎么也能修完了吧。”

    龙树为名

    又一个早晨,扎西尖措走进一间男生宿舍。

    听说大师父来了,学徒们拿起自己的白描本子,跑进那间宿舍,争先恐后地往大师父面前递自己的本子。扎西尖措在下铺坐下来,接过一个本子,拿铅笔在学徒画的佛像上面修改。

    他身边已经挤了十几个男孩子,个子小一点的被挤在后面,索性爬到上铺垂着脑袋往下看。每个学徒的手里都拿着一沓厚厚的白纸钉成的画本,里面是按照《度量经》画的各种白描佛像。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一个学徒告诉我,大师父和小师父每天会查他们的本子,画的不对的地方,师父就会在本子上改。两个师父不印教材,但要求徒弟们把自己的白描本子认真装订好。师父改过的地方和说过的话,全在本子上,只要拿起本子,自然就都想起来了。

    扎西尖措改了七八本之后,就差孩子们赶快去吃早饭。他上午有点空,便答应和我一起到正在施工的画院主楼里面拍摄。主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很空,大厅一角杂乱地堆放了些建筑材料,工人还没有开始干活。大厅正中央放着三架木雕的佛龛,还没有上漆,里面空着。扎西尖措介绍:“这三个佛龛,中间是释迦佛,左边是四臂观音,右边是绿度母。”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扎西尖措指着左侧的一个房间说,以后这就是徒弟们的画室。房间很宽敞,阳光充足。他在里面站了一会儿,转过头跟我说:“修这个画院,就是为了让徒弟们能够安安静静地画画,外面的人不要来打扰我们。画唐卡最重要的就是安静。”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在现在的热贡,想要安安静静地作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跻身国际艺术品市场的热贡唐卡,其宗教价值、艺术价值与商业价值逐渐分离。原本神圣的佛教修行用品,在凡俗的市场中变成了精美的民族工艺品。定制和收藏唐卡的群体不再局限于藏族人,画师与“请唐卡”的人之间曾经充满神性的契约关系,逐渐简化成为买卖双方的交易关系。

    而唐卡日益增长的价格让热贡的很多年轻人蠢蠢欲动,希望借老祖宗传下的这门手艺在商业化的过程中分得一些利益。我和热贡的一些年轻画师聊天的时候,他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谁又卖出了一幅万元唐卡,北京的某个老板找到谁订了几十张唐卡,或者成都某个画铺正在招画师、一个月工资有几千块钱等等。

    唐卡的制作与传承逐渐变了味道。

    扎西尖措说,现在热贡的很多年轻人没有耐心练习打线稿,在画布前坐了几个月就开始上颜色,学了三四年便开始给别人画画,或者把作品拿到市场上卖。为节省成本,很多人不再去购买天然的矿物颜料,而选择便宜又便捷的丙烯颜料替代。这样画出的唐卡不但色泽没有天然颜料鲜亮,而且极易干裂脱色。

    还有些画师为了效率,如同机器生产一般草草作画,一年可以画出七八十幅甚至上百幅唐卡。这些粗制滥造的唐卡价格相对便宜,不懂唐卡的游客和藏家常常会因此购买。扎西尖措说:“这样下去,不仅会毁掉画师自己,也会毁掉热贡唐卡的未来。”

    扎西尖措和曲智洞悉着自己的家乡在现代化和商业化过程中正在经历的焦躁与浮夸。他们想修一个画院,守住唐卡画师心中的宁静。他们对徒弟的要求很严格,早晚都要坚持练习打线稿,即使是学了七八年的徒弟也不例外。徒弟们要做好白描本子被师父随时检查的准备,哪怕是一片云或者一朵花画得粗糙,都要被师父批评,擦掉重来。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徒弟有时也会不耐烦。一次一个徒弟问曲智,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画唐卡也挣不到几个钱,而汉地那些艺术家随随便便拿笔划几道就能挣那么多钱?曲智说,那是因为你没看见人家换着大桶大桶的水练字的辛苦,人家同样挣的是苦练出来的钱。

    还有一次,两个师父带徒弟去吾屯后山顶上为山神煨桑献贡。山很高,每个人还要背负糌粑、白酒、冰糖和柏桑枝爬山。师父说,别去看山顶,那样会吓住你自己;只要看着自己的脚下,一步步直直地走上去,其实爬到山顶是很快的。

    村里人都知道,跟扎西尖措和曲智学习唐卡花费的时间特别长,但能学成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唐卡画师。

    主楼最高的一层是宗喀巴殿。这层空间不大,一座塑好的宗喀巴像暂时放在殿中央,外面用塑料布包了几层。扎西尖措轻轻地将塑料布掀开,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着宗喀巴像拜了拜。

    扎西尖措没有忘记小的时候吾屯下寺的师父如何用作画给他讲做人的道理:佛像骨架正,才能坐得稳;菩萨心中装着他人,眉目才能慈悲。虽然在现代社会,唐卡被赋予了很多不同的意义,热贡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和曲智始终恪守着自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诺言,尽职尽责地将画院的这些孩子们培养成人。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龙树菩萨,佛学修为甚高,一生弟子无数,被大乘八宗奉为共同的祖师。扎西尖措和曲智知道,自己画得再好,也只是一代人。他们希望将老祖宗留下的手艺与做人的道理,一代代传下去。他们给自己的画院取名为——龙树画苑。

    多一分修行

    七月正午,天空中没有云,阳光将吾屯下寺外的时轮金刚塔和尕旦佛塔照得熠熠生辉,一位老人正在绕着佛塔转经。

    曲智12岁在吾屯下寺出家,在此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他的很多幅唐卡和壁画作品都供奉在寺里。我从到热贡开始,就想找他跟我一起去吾屯下寺拍摄,无奈他一直忙碌,整日都不见踪影。终于在我快要离开前几天,他从州上和县上各种领导打电话叫他去开会的间隙,抽出一个中午和我去转吾屯下寺。

    我们走到大经殿前,殿堂的大门由两块从屋檐一直垂到地面的门帘挡着,门帘是黑色的牦牛毛织成的,上面绣着白色的双鹿法轮图案。殿内的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好几排坐垫。曲智给我指着悬挂在大殿四周的堆绣,那是小喇嘛们练习手工时做的。他摸着堆绣上垂下来的流苏说:“每次到这里来之后,我心情就特别好。对这个寺院,我有很深的感情。”

    他找了一个垫子盘腿坐下,回忆起自己还是小阿卡的时候,每天早晚都要来这里做功课。那时他什么也不用想,每天念经、画画,吃很简单的饭菜,日子在笔尖下安静地流逝着。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曲智坐在大经堂里,给我讲他到甘肃拉卜楞寺画画的经历。

    1989年,拉卜楞寺的主持请曲智去画释迦牟尼的本生故事。曲智拿起原来寺里的唐卡看,发现唐卡背后写了很多字。他问寺里的阿卡为什么,那些阿卡解释不清楚。于是曲智找到他们寺里的一个老格西(注:“格西”汉文意译为“善知识”,是学位性的僧职称谓),老格西说,他发现以前画这些唐卡的人没画准确,把这个故事安在那个人身上,很乱,这些唐卡可以给信徒们朝拜,但内容是不对的,不能拿这些当摹本画。

    一幅唐卡若画好,和经书一样意义深远;倘若画错了,便是误人子弟。于是,曲智干脆放下笔,先和老格西一起把佛本生的108个故事读了六个多月,直到心里清清楚楚才敢提笔作画。

    还俗后,曲智和哥哥一起在家里带徒弟,他慢慢意识到村子里这种家庭作坊式的传承存在它的弊端——大多数人偏重技术的传授,却常常忽略了文化的教育。一代代的热贡画师为唐卡经营起一个绚丽精美的外表,但皮囊下的骨架——历史和与传统、佛经的内涵,却在传承中逐渐被淡忘。

    热贡地区的孩子们往往在小学或初中毕业后就辍学来学唐卡,藏语和汉语文化教育的匮乏也成为目前热贡画师的一大掣肘。曲智说,去年吾屯村子里统计出来在画唐卡的大概有八百多人,但真正能够把唐卡的内容画到心里去的可能还不到五十个。

    曲智告诉我,他曾经在五台山画了九年画,但那时他一个人待在屋里不愿意出去。一是因为他喜欢安静,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汉语不好,出去就像哑巴一样。虽然现在曲智的汉语已经说得很流利,但如果让他用汉语来解释一幅唐卡的涵义,他仍觉得特别困难,讲着讲着就变了味道。曲智说:“释迦牟尼的故事我心里明明白白,但我用汉话就是讲不清楚。这是我很大的一个缺憾。”

    曲智跟我说,村里有人议论,他们兄弟俩建那么大一个画院,怕是有很大的野心吧。曲智说,如果说真有什么野心的话,那就是等这个画院修好了,他想请些老师来教徒弟们学藏语、汉语,甚至还要学英语。曲智说:“我希望这些小徒弟好好学画、学经,再把语言学好。以后能把唐卡的故事讲给汉族人,讲给外国人,不要再像我一样当文盲和哑巴。”

    我原以为供奉在弥勒殿里的《文殊菩萨的极乐世界》是寺院请曲智兄弟俩去画的,这天曲智才告诉我,原来殿里有很多老唐卡,大约二十年前有人把这些唐卡偷走了。面对空空如也的墙壁,吾屯村的艺人们决定一人画一幅,把这些唐卡补上。曲智说:“寺庙里的唐卡被人拿走了,我们心里难受得很。那幅《文殊菩萨的极乐世界》是我和我二哥(扎西尖措)白天晚上没停地画出来的。”

    虽然曲智和扎西尖措坚持以最严格、最传统的方式传授唐卡的技艺,但他们也敢于突破传统禁忌与文化隔膜,公开招收女性学徒和来自汉地的学徒。

    最初,村民们对此议论纷纷,特别是一位从山东美术学院毕业的汉族人拜曲智为师、在画院住下之后,大家都说他是来“偷”藏族人的唐卡艺术的。曲智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当汉族徒弟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对徒弟说:“我不怕你‘偷’,唐卡本身融合了很多民族的东西在里面,是很包容的艺术。我怕的是你学不好,到外面去把热贡的唐卡艺术传歪了,那才是最可怕的。”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2016年夏天,我邀请曲智和扎西尖措两位师父到北京798的白玛梅朵艺术中心做展览,他们告诉我学校里已经有将近六十位学徒,其中有十几个女孩子和几个汉族人。曲智对我说:“多一个徒弟培养出来,就多一分修行。”

    我和曲智刚刚从大经殿里出来,他的电话就接二连三响了起来。几年前我第一次见曲智时,他跟我说:“本来我就想一辈子安安静静地画画。但从决定要建画院开始,我就忙得再没有时间画画了。我心里是非常遗憾的。”

    在他家,曲智拿给我看他前些年画的、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千手千眼观音》——观音为自己生出了千只眼,去寻找人间的苦难;他又为自己生出千只手,去帮助众生超度。画中的观音半阖眼帘观望尘世,带着静谧、空灵和慈悲的力量。

    水月观音(高110cm,宽80cm),2013年。绘制 | 曲智

    出世入世,人生一场修行。

    心中的庙宇

    2013年10月,龙树画苑竣工。画院修好之后的一天,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两道彩虹横跨画院主楼,生成一派祥瑞之景。

    2013年10月,两道彩虹横跨刚刚建好的画院主楼。供图 | 龙树画苑

    画院正式开张以后,扎西尖措和曲智除了教学徒们画画,每天仍然十分忙碌——忙着接待来画院参观和考察的客人。每当这时,扎西尖措和曲智便穿上他们的藏袍,在画院门口迎接各级领导、电视台、媒体记者和订购唐卡的各户。在微信上,我时不时能看到两位师父和访客在画院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的合影。

    然而我最无法忘记的是在龙树画苑拍纪录片的一个下午。学徒们跟着曲智去河边捡石头,他们打算用那些石头来铺门口的水池。

    我支起摄像机拍夕阳下的画院,突然感到自己面前的一切有着极其深刻的寓意:画院的工地上不断传来电锯的声音;空荡荡的画室里,没有完成的唐卡静静躺在画架上;早晨拍摄的采访中,学徒们腼腆地说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师;扎西尖措打开遮盖着宗喀巴大师塑像的塑料布,向我解释何为佛法不灭。

    未完成的建筑,未完成的唐卡,未完成的学业,未完成的传承。

    一切没有完成,一切都在继续。

    《龙树画苑》视频动图。

    大家说,他们修的画院气派,是座大厦,是博物馆。但我看见盘腿坐在画室中安静作画的学徒的背影,看见扎西尖措和曲智将《大藏经》放在画院主楼的顶层,并向宗喀巴大师顶礼膜拜,我知道,他们建的是一座心中的庙宇——正如他们曾经出家修行的寺院,那里藏纳着先人的智慧,传达慈悲与包容,人们能在那里洞悉生命的意义并抵达心灵的宁静。

    关于薛茗

    薛茗,人类学博士,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人类学部研究员,独立纪录片导演,策展人。她的纪录片《龙树画苑》(2016)曾入选玛格丽特·米德国际纪录片电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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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薛茗 编辑 | 赵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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