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义忠谈人文精神:再了不起的摄影家,也只是50%的创造者

发布: 2018-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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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个奖在某个时间点之后消失了,可它影响了什么呢?好比一根蜡烛,不管多长总会烧完,可在燃尽之前,它能够去点燃别的蜡烛,光还是会存在。


作者 |  甘莹莹

    阮义忠,《北埔》

    对阮义忠的了解是在阅读完导师书架上那几本《人与土地》《失落的优雅》《都市速写簿》和《相见、看见、听见》之后。

    令人印象深刻的,除了那些生动反映人与其生存环境的黑白照片,还有摄影师对于拍摄对象、对于他所观察事物的文字描绘。

    阮义忠,《人与土地》

    不管是“忠于纪实”的拍摄方式,还是真实朴素的笔触,都能在阮义忠的作品里感受到一种人文关怀和对人、对物的平等、尊重。

    2018年7月,“第二届阮义忠摄影人文奖作品展”在谢子龙影像艺术馆开幕。综观展出的入围作品,关于乡土记忆的尤为多。

    《华不注》将家乡的地标名山化为不变的乡愁,与那些在山前快速变幻的人、事、物对比;《世俗生活在南方(苏州记忆)》描绘了苏州老民居的街巷生活;《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记录下草原、城镇、人文、民俗的当下现实;同是物是人非,《乡村娱乐》则轻快得多,明快的色块与镜头前具有张力的人物,试图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缝隙中对乡村娱乐文化拆解与建构;《我的西海固》则更诗意地记录了西海固的自然风貌。

    王争平,《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张晓武,《乡村娱乐》

    牛红旗,《我的西海固》

    除了今昔对比,地域、民族也成为乡土题材的取材角度,有关注藏族地区的《高天厚土》;关注凉山布拖阿都彝人的《乡村· 彝人·印记》;也有关注天山地区俄罗斯人的《从此他乡是故乡》。

    姜振庆,《高天厚土》

    张东,《乡村· 彝人·印记》

    王晴,《从此他乡是故乡》

    有的作品关注特定群体——有关注白化病患者的《月亮的孩子CiCi》;有记录工伤群体的《蚀》;有探讨动物的人性、人的动物性的《狗徒》;有关注中医、关注养生的《大国中医》;也有记录身边的亲人的《永珍》,白杉将为母亲拍摄的照片与母亲的日记结合,在影像中“对话”。

    张立洁,《月亮的孩子CiCi》

    郭听渔,《蚀》

    武靖力,《狗徒》

    刘嵩,《大国中医》

    还有的作品关注身边日常,如王攀的《在人间》;也有以电影叙事的方式探讨离散与回归的《归来的流亡》。

    王攀,《在人间》

    金向怡,《归来的流亡》

    尽管题材不同,这些入围作品却将阮义忠摄影要具有“人文关怀精神”的理念一以贯之——要表达出对生存环境的珍视、对人间事物的关怀。

    从一名摄影师,到《摄影家》杂志的创办者,再到“阮义忠摄影人文奖”的设立,阮义忠表示,这几个角色的相同之处就是要诚实面对自己,忠于他人。

    在当代艺术大行其道,观念、新锐摄影盛行的当下,人文摄影应该有怎样的坚持,又该怎样拓展?“摄影人文奖”在其中又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带着这些疑问,谷雨对阮义忠和此次作品展的策展人傅拥军进行了电话采访。

    点燃别的蜡烛,光还会存在

    谷雨:你创办的“阮义忠摄影人文奖”,为什么要强调人文?你认为什么是人文?

    阮义忠:不要只关心自己的事情,多关心一下别人。不要自私,要利他。大概就是这样。至于摄影方面的人文,有人会说是不是拍纪实摄影才叫有人文,其实不然。只要你表达出对生存环境、对人对事真实的关怀,那你的摄影就有点人文精神了。

    阮义忠,《失落的优雅》

    这么多年来,大陆的摄影奖项都比较鼓励年轻人,鼓励新锐,鼓励观念的创新。我想应该给人文摄影更多关注,所以才会强调人文,设立这样一个奖项。

    阮义忠摄影人文奖两年一届,第一届只有头奖有奖金,第二届的赞助者多了,前三名都有奖金。对其他入围者来说,能入围也是一种肯定。所有入围者在我心中都一样重要。

    我们除了出画册,还会办巡回展,希望他们会沉淀,会更有毅力,在这条路上走得更久。再过一段时间,可能每个人都会成为非常重要的摄影师了。

    谷雨:成立这样一个奖项,应该是一个很庞大的工作。

    阮义忠:真是太大了。办第一届时,我以为颁一个头奖就好了,我自己筹措资金也可以。没想到除了奖金,收件、整理、场地、交通、评审、招待,还有巡回展的制作,都需要钱。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启动之后,很多人愿意帮忙。

    第一届阮义忠摄影人文奖头奖,冯君蓝,《微尘圣像》

    今年的开幕展是在谢子龙影像艺术馆举办的,之后也会在浙江传媒学院、南京师范大学、鲁迅美术学院展览。除了进校园,我们也会让这次的摄影人文奖的作品深入各大城市,走到社会大众面前。

    光靠我一个人,是绝对没办法办一个摄影奖的。因为大家认同我的理念,听到我要做这件事就全力配合,我要感谢大家。

    谷雨:除了摄影界,私人和企业也有赞助,他们是出于什么理由来支持一个摄影人文奖呢?

    阮义忠:我们都知道现在的艺术讲究观念的新,讲究个人风格的强烈,凸显个人主义,凸显创作者。事实上镜头前面的人、事物不是一个材料,它们本身就是一个生命体。你不能单纯只是利用对象,而是要尊重拍摄对象。不只是证明自己是一个多好的艺术家,有多新的观念,还要表现出你要传达的主题有多重要。

    阮义忠,《北埔》

    人文精神的日渐稀薄,不止在摄影界,整个艺术界都这样。所以我要创办一个摄影人文奖的时候,就不只是获得了摄影界的支持,文化界、企业界也都来帮忙。我相信这是一种善的循环。

    谷雨:今年的入围者年龄大概都在30、40岁,还有更高,《世俗生活在南方(苏州记忆)》的作者卢承德已过耄耋之年,这其中也有几位入围者已在业界取得一些成就。你如何看待这些现象,这是否反映了评委们的偏好?

    阮义忠:这个奖项要求投稿作品20件以上,所以已经有点成就或者有点自信的人,才敢参赛投稿。即便他们获得过其他奖项,但他们并不觉得那是一个终点,希望能够重新考验自己,我认为这是一个好事情,倒不是说是我或者评委的喜好。

    卢承德,《世俗生活在南方(苏州记忆)》

    我们这个奖是给长时间在关注、表现一个主题的摄影人一个机会、鼓励和支持,他们不是单纯靠才气。有些年轻人很有才气、敏锐、视角独特、手法很新,他们也比较倾向去投新锐摄影奖。

    我认为15位入围者的作品,大家都是用心创作的。好照片并不缺,重点是他们很在意通过相机去记录什么、传达什么。他们用照片为所有看照片的人提了个问题——你认为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我们是不是需要开始关心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慢一点,不要急于做什么?

    谷雨:今年每个人各自提交了20-30幅作品,最后展览时你花了一周的时间为每个人选出10幅参展,选择的时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呢?

    阮义忠:每个摄影师都有自己的偏好,或许他认为好的不一定被我选下来。

    我除了是个拍照的,在做《摄影家》杂志时,也看过很多知名摄影家的作品,在编辑方面也有常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我不敢说我挑得很好,但这确实反映出我对摄影的见解和品味。

    我站在一个平衡的角度,把每个人的特色分得比较清楚,这是我的负责。

    谷雨:《永珍》里,摄影师将他母亲的日记与自己的拍摄相结合,还有一些作品在后期编辑上有比较强烈的个人特色,你如何平衡个人风格与图片的客观性?

    阮义忠:摄影绝不是一个绝对客观的记录,它一定有主观的成分,把主观见解和客观记录平衡好才是要点。什么东西都有度,如果过分强调个人风格,可能会掩盖这个主题的内涵。我倒觉得《永珍》里,文字和影像的结合是个非常好的方式,恰到好处。

    白杉,《永珍》

    其他的比如《华不注》,那座名山永远在后面,前面总有一些新的变化,这很观念,又很写实,既传统又现代,国画中表现的文人精神和现代的社会变迁结合在了一起。

    吕廷川,《华不注》,立春,2017年2月

    吕廷川,《华不注》,除夕,2018年2月

    谷雨:你曾经说“再了不起的摄影家,充其量也只是50%的创造者”,你认为镜头前面有哪些是需要更多人去关注的?

    阮义忠:身为一个个体,人不可能单独生存下去。我很赞同世界大同、人类一家的观念,如果你太分你、我、他,到最后就会有摩擦。

    我一辈子都在走摄影这条路,走到现在,可以说我的名字已经跟摄影划等号了。阮义忠摄影人文奖只是一个小奖,但我希望长久下去能够影响其他领域的人、其他艺术文化方面的奖,让大家除了关心艺术成就之外,也关心人文气息。

    阮义忠,《失落的优雅》

    《摄影家》杂志

    阮义忠摄影人文奖

    虽然我希望我们的摄影奖能够永远办下去,但每个事情都有阶段。或许这个奖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又扮演了别的角色,或许又消失了。可是它影响了什么呢?好比一根蜡烛,不管多长总会烧完,可在燃尽之前,它能够去点燃别的蜡烛,光还是会存在。

    人文精神就应该这样。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长短,可我们应该去拓宽生命的宽度。如果没有宽度,就到不了深度,也竖不起高度。什么叫宽度?就是将别人作为你自己的延伸。

    推动摄影往前走的行动派

    谷雨:这次入围的15组作品,在展呈方式上你如何考量每组作品的特色和整体的协调?

    傅拥军:初评结束第二天,我就带着电子档作品到长沙看场地了,并与谢子龙影像艺术馆的策展团队开了第一次前期筹备会。

    15组入围作品中有9组黑白照片,彩色的相对少一些。在讨论过程中,针对这个问题我们设计了一些大概的方案,将每个人的展览独立出来,每组作品之间既有联系又有区别,也为每组作品挑选了一些打头的,可以强化、放大的照片。

    根据一些作品的特性,我们也希望做出某种“效果”。比如《狗徒》,作品关乎斗狗,我们就问武靖力当时在拍这组照片时有没有录下现场声音,然后把这个元素加入到展览现场,声音配合幻灯,再与其它照片融合到一起。

    武靖力,《狗徒》,展览现场

    还有张晓武的《乡村娱乐》,其实这组照片已经在别的一些摄影比赛中有过曝光,所以我希望这一次会有不同的呈现。这组照片里有一张是在乡村里跳舞的现场,非常魔幻现实,我建议做了一张很大的照片,单独为它设置空间,做出了一个灯光的效果。后来展出时很多人在那里拍照、互动。娱乐的氛围会让观众更加理解这组作品。

    张晓武,《乡村娱乐》,展览现场

    再比如白杉的《永珍》,他将自己的照片和母亲的日记组合,我们也把他刚刚出版的手工书放在现场。

    白杉,《永珍》,展览现场

    谷雨:展览现场也有一些长方形、三角形的背景色块,为什么会采用这种形式?

    傅拥军:这个主意其实当时是谢子龙影像艺术馆的策展团队提出来的。那组作品是吕廷川的《华不注》,他花了三四年的时间围绕一座济南的名山拍摄。那座山曾出现在李白的诗句里,而现在那座山发生了变化,包括被开发等等,从一个古典山水到现在的境遇,也是当下中国的缩影。

    当时的三角形主要是从山的形状来考虑,我们也希望通过这个来调节气氛,同时跟左右两边的展区有所区分,增强展览的节奏感。

    吕廷川,《华不注》,展览现场

    谷雨:这次的展览对你而言是否有挑战和难度?

    傅拥军:要做好任何一个展览,可能都会面临挑战和难度,比如要在有限的预算内实现自己的想法,这一次也是。还有一个挑战是展厅的限制,要从每位入围者参赛时提交的二三十幅作品中选出十幅。我纠结了很久,后来阮老师花了一周时间亲自挑选。

    谷雨:第一届作为评委和这一届作为策展人有什么不同?

    傅拥军:做评委也好、策展人也好,其实我始终是在做阮义忠摄影人文奖的志愿者。自从跟阮老师结识,我觉得他做事情很踏实,是一个行动派。很多事情他想去做,说了之后,可能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觉得摄影人里面,需要更多实实在在推动摄影往前走的行动派。

    谷雨:回到今天的主题,你认为人文是什么?人文摄影在呈现方式上会有什么样的趋势?

    傅拥军:人文其实就是真心实意地去尊重人与自然。我觉得这是在当下中国快速发展的进程中很多人丢失掉的东西,有时候这是特别需要的。

    在人文摄影的呈现上,我觉得主要看内容和思想。如果内容和思想符合人文精神,那么都是可以的。其实这次来稿中也有很多我们之前看到的新锐摄影师拍摄的照片,这其实是一个趋势。因为现在的人,特别是年轻人的视觉修养在改变。那作为一个艺术的表达,摄影的语言上,我觉得肯定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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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甘莹莹 编辑 | 景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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