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英雄”:较真律师的漫长拉锯战

发布: 201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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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关乎正义的漫长诉讼,一位非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律师,一个以弱胜强的典型故事,让我们重新审视司法的意义。



作者 |  崔莹

    “发财,成名,行善。”律师扬·施利希特曼(Jan Schlichtmann)说道,“发财不难,成名不难,发财和成名同时进行也不难,但想要三者兼具,就难于登天。

    上世纪80年代初,施利希特曼接了一桩棘手的环境污染案件:为沃本(Woburn)小镇的受害者们打官司。在该地,12个小孩死于白血病,其中8人是近邻。受害者家属状告附近两座公司,怀疑其倾倒的化学废料污染了水源,导致了白血病。

    沃本小镇地图

    被告公司W.R.格雷斯公司(W.R.Grace Co.)和贝翠斯食品公司(Beatrice Foods)财大气粗,他们聘请了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桀骜不驯的施利希特曼和同事不屈服、不妥协,一次次拒绝了对方提出的和解金额,将官司一打到底。

    狡猾的被告方决定打场“持久战”,通过时间、资金消耗拖垮对手。在经历51个月的调查取证和多次庭审后,该起诉讼案最终有了结果——法院判定贝翠斯食品公司无罪,W.R.格雷斯公司向原告赔偿800万美元。然而,由于漫长的诉讼需要大量的取证、诉讼费用和高额鉴定费用,施利希特曼最终破产。

    前《新英格兰月刊》记者乔纳森·哈尔(Jonathan Harr)围观庭审,并通过查阅证词、多次采访,历时8年,讲述了这个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

    哈尔笔下的主人公施利希特曼“自私、异想天开、工作狂、贪得无厌、有点幼稚,但愿意倾尽所有处理案件”,他并非十全十美的英雄,却令读者揪心。

    《漫长的诉讼》出版后被提名美国国家图书奖,最终获得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非虚构类),并一度登上美国热销书榜首。现实生活中,施利希特曼也因这部作品为人所知,成为美国最知名的律师之一。

    《漫长的诉讼》原版和中文版封面

    哈尔现为《纽约客》的撰稿人,同时在史密斯学院教授非虚构作品写作。不久前,《漫长的诉讼》中文版上市,使这起美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环境案件再次被世人关注。谷雨撰稿人和哈尔进行了一次交流,请他回忆其漫长的写作历程。

    辞职写作逾7年,阅读素材高8米

    谷雨:《漫长的诉讼》呈现的是一场长达五年的诉讼案,是怎样的原因促使你跟踪这起案件并完成这本著作?

    乔纳森·哈尔:我的朋友特雷西o基德尔(Tracy Kidder)是非虚构作家,他的代表作《新机器的灵魂》获得过普利策非虚构类奖,并成为畅销书。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查理·内森(Charlie Nesson)是他的朋友。当时,查理教授参与了这起沃本居民起诉案,他问特雷西是否有兴趣跟踪这起案件写本书,特雷西拒绝了,但他知道我有写书的打算,便推荐了我。我当时在做记者,希望生活有些改变,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这就是写这本书的缘由。

    谷雨:在决定跟踪这起案件时,你对它了解多少?

    乔纳森·哈尔:我看过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在马萨诸塞州,这是起很大的新闻事件,我的前同事也写过关于这个案件的文章。

    这个项目的独特在于:我可以到现场旁观原告律师做庭审准备。我费了很大周折才获得这个机会,因为我不是诉讼方成员,也不是律师,属于第三方。

    在美国,“律师与客户的保密特权”(Attorney Client Privilege)规定律师与客户之间的沟通,包括案情分析、诉讼策略、谈判方法等信息都是保密的,律师无权向第三方透露。如果律师对我守口如瓶,我想看的文件看不到,我根本无法完成这个项目。大概我的真诚和坚持打动了他们,律师、受害者的家人最终同意协助我获得写书需要的信息。

    乔纳森·哈尔

    谷雨:为了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这个写作项目,你都做了哪些准备?包括经济上的?

    乔纳森·哈尔:我之前有一份全职工作,为《新英格兰月刊》(New England Monthly)撰稿。我告诉杂志主编丹·奧克伦(Dan Okrent)我要去写书,如果写不出来,我会将了解到的内容写成文章发表在杂志里。但丹警告我不要犯傻,他觉得这个案件很复杂,很有可能是一场持久战,他担心我得不偿失,经济上也会受损。“等官司打完,你可能身无分文,要从车座底下找从裤口袋里遗漏的零钱交过路费”,丹开玩笑说。

    后来,跟踪案件一段时间后,我写了一个写作纲要,兰登书屋接受了,并预付给我8万美元的版税,当时我想真是不少钱,计划在两年内完成这本书。当然,我没有完成,并且没过几年,这笔钱就花光了。

    谷雨:那后来怎么办?你有同时做其他工作吗?听说你用8年时间完成这本著作。

    乔纳森·哈尔:我妻子在北安普敦的史密斯学院教艺术,之后的几年,她一直挣钱养家,支持我。我没法做其他工作,我要跟踪这个案子,要做采访,更重要的是要花很多时间考虑怎么写。

    那时候妻子下班回家经常会看到躺在沙发上的我,问:“你怎么不干活儿?”我答:“我在干活啊,我在想怎么写。”

    我记录了很多场景和细节,我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最大的难题是我不知道以什么样的结构写这本书。我不自信,对自己充满质疑,怎么写都觉得不自在。我花了7年时间写完这本书,又过了1年,这本书出版。我记得写这本书的那段时间树上没有叶子,地上落满雪,天也阴沉沉的,仿佛总是冬天。

    谷雨:那你最终如何获得灵感,突破障碍,找到合适的结构?

    乔纳森·哈尔:不是因为灵感,而是对失败的恐惧——如果我不把这本书写完、写好,我就失败了。在这些压力的驱使下,我终于获得突破。

    开始,基德尔建议我写成小说《战争与和平》那样的结构:书中有不同的主人公,从他们的视角讲故事。但我最终决定我就需要一个主人公,我最熟悉的是施利希特曼律师,他是书中的首要人物,正是因为他,整个诉讼才得以进行。我也会写法官和其他人物,但读者知道我的笔锋会转回,继续写施利希特曼。

    谷雨:在你的写作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呢?

    乔纳森·哈尔:材料太多。最初我以为我不过是坐在法庭上记录下发生的事情,但没过多久,我即意识到,我还得做其他大量的工作,我必须阅读所有的文件,包括大量证词,这些证词记录的是受害者家人、证人、专家等对律师说的话。

    在书的后面,我列了消息的来源——我看了196卷的证词,这些证词摞起来有2米高;我看了70多天的庭审记录,以及45天的上诉记录,所有这些资料摞起来有6米多高。我花了大量时间阅读、理解这些材料,从这些资料中,我思考如何写出一本真实、伸张正义、准确、有趣的书。

    我的采访技巧是“装无辜”

    谷雨:《漫长的诉讼》像是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你为何选择这样的呈现方式?

    乔纳森·哈尔:因为我有这个机会。我被允许成为他们的“圈内人”,不一定需要采访,我就只是坐在角落里观察,施利希特曼和他周围的人都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我的面前。较早发生的事件的细节来自证词、采访,受访人包括受害者的家人、双方律师等,我可以记下他们的对话、互动、发生的场景……这些详细的材料,令我可以用写小说的方式写作《漫长的诉讼》。

    谷雨:在采访中,你用什么样的技巧让受访人说出细节?

    乔纳森·哈尔:我的采访技巧是“装无辜”,装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说话都磕磕巴巴,这非常有效,真的。他们想帮助我这个可怜的人,就尽量多说……哈哈,有点开玩笑,但类似这个样子。我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也不会偏向哪一方,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的感受。大概因此,他们很信任我,愿意说很多。

    谷雨:如果不同受访者所说的内容产生矛盾,你怎么处理?

    乔纳森·哈尔:这样的情况下,我会找到受访者再次提问,或者我就选择我认为最诚实、可靠的信息。而事实上,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

    谷雨:最难的采访对象是谁?

    乔纳森·哈尔:毫无疑问是法官沃尔特·J·斯金纳,在案件调查、审理期间,因为“司法限制”,法官不可以对案件发表任何言论。案件结束,判决书也有了,我想,法官应该可以自由讨论这起案件了吧。我找到法官,他依然拒绝评价任何一位律师。但在证词里,已经有足够资料表明,法官不喜欢律师施利希特曼。比如,他对施利希特曼说,“你太自负了,你想的只是你自己”“你太争强好胜”等。也正是他,强迫施利希特曼接受将庭审分为两个漫长阶段的提议。

    《漫长的诉讼》同名电影剧照

    谷雨:令你感到最难忘的采访经历呢?

    乔纳森·哈尔:施利希特曼和他的同事们非常配合我的采访,对我无话不谈;对受害者家人的采访是非常痛苦的经历,但我始终保持记者的冷静客观,尽量不受他们的情绪影响。这些采访经历都很难忘。

    最难忘的是我对被诉讼方贝翠斯食品公司聘请的律师杰罗姆·法切尔的采访——

    他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对手下人很严厉,许多同事害怕跟他共事。可那些受过他批评的人又对他心怀感激,他们坚信法切尔是事务所里最优秀的导师。

    法切尔很敬业。他在哈佛法学院教课,课后,他通常会返回办公室加班,直到深夜才回家。他在法学院附近买了一套公寓,独自住在那里,身边只有一只老猫为伴。

    他曾有过一段17年的婚姻,但很久以前就离婚了,“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他说。离婚后,法切尔开始全年无休地工作,而且经常失眠。他躺在床上,好几个小时无法入睡,脑子里全是法庭盘问的技巧。

    他的生活也非常简朴。公司每周五组织员工聚餐,他会把吃剩的食物装进塑料袋,然后拎回家放在冰箱里。即便是别人请客,他也不喜欢外出就餐。“我不喜欢浪费,”法切尔对我说,“有人觉得我抠门儿,但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他的坦诚令我感激不尽,也让我了解到一个更全面的他。

    谷雨:你认为,怎样的采访才算是成功的采访?

    乔纳森·哈尔:我在采访中寻求事实、感受,希望捕获受访者的个性和反应。

    施利希特曼不是“白衣骑士”

    谷雨:这场官司经历51个月的调查取证和多次庭审,最终有了结果。由于漫长的诉讼需要大量取证、诉讼费用和高额鉴定费用,施利希特曼最终破产。你怎么评价他?你最欣赏他什么?

    乔纳森·哈尔:毫无疑问,施利希特曼非常尽职尽责,非常专注,尽管这个官司令他力所不能及,他依然坚持,不退缩。我认为他很执着地打这个官司的主要原因不是为了受害者家人的利益,也不是因为他乐于助人,而是为了颜面,他不愿意失败。这也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

    当事律师施利希特曼

    谷雨:有读者评价施利希特曼高傲自负、不是好人,你怎么认为?

    乔纳森·哈尔:我认为这种评价并不公正,总体而言,施利希特曼还算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描写施利希特曼这样的人,很容易会将他写成“白衣骑士”那样的英雄,但他不是。施利希特曼有时很自负、自恋,对他周围的人很严厉。除了考虑客户的利益,他也考虑自己的利益。但这就是人性,他也是一个正常的人。没有人十全十美,我们都会有缺点、瑕疵。

    谷雨:你认为在这场诉讼中,施利希特曼的失误在哪里?据说他拒绝了贝翠斯公司律师法切尔提出的2000万美元和解费?

    乔纳森·哈尔:实际上并没有这个“交易”,当时法切尔希望施利希特曼出个价,但施利希特曼不回答,法切尔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对施利希特曼说:“在这个数字后面加六个零,你会要吗?”法切尔在试探施利希特曼,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不会真的提出2000万美金的和解费。

    谷雨:审判结果出来后,你当时什么感受?

    乔纳森·哈尔:我觉得法官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但是我也不会因此愤怒,虽然法律要基于事实,也并非全都如此。

    法官针对律师的性格与背景,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法官在哈佛大学法学院读书时,法切尔也在同一所大学,显然,法官很有可能会偏向法切尔。法官不喜欢施利希特曼,指责他自认为自己有特权,因为他代表的是失去孩子的家人。

    我的目的是揭示发生的事情,而非做判断。我写作过程中的原则也是不呈现自己的观点,而是让读者自己下结论。

    谷雨:如果类似的案件发生在今天,会有怎样的结局?比如最近几年,美国密歇根州佛林特镇(Flint)也出现了水危机事件?

    乔纳森·哈尔:可能更难。类似沃本、佛林特镇的情况,需要很多钱去打官司。并且,佛林特镇的水危机是当地政府的失职,受害者家庭不可能状告当地政府,指出对方渎职,导致孩子精神残疾,要对方赔偿5000万美金。当地政府也没多少钱。将近半个世纪前,美国就通过了《清洁空气法》《清洁水法案》,但继续有很多人违背这些法规。

    美国佛林特镇受污染的水

    下一个故事,“浸入”联合国难民署

    谷雨:你认为写好非虚构作品,最重要的是什么?

    乔纳森·哈尔:把人物写好。人物导致故事发生,推进故事进展。比如,如果没有施利希特曼这个人物,也就没有这个故事,因为是他接了这桩诉讼案。

    除此之外,要有冲突。好看的故事一定有冲突。《漫长的诉讼》中,因为是诉讼案件,冲突必然存在,最后的审判结果就是冲突的解决方案。

    谷雨:在你的写作中,哪些非虚构作家对你产生较深的影响?

    乔纳森·哈尔:普利策奖得主约翰·麦克菲(John McPhee),他对细节的描写很到位,并很擅长呈现人物最突出特点。还有写了《广岛》的约翰· 赫西(John Hersey),写了《深入报道》的麦克尔·赫尔(Michael Herr),写了《冷血》的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和美国作家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等。

    《广岛》《冷血》

    谷雨:你现在忙着创作新的非虚构作品吗,关于什么内容?

    乔纳森·哈尔:我目前在写一本关于联合国难民署工作人员在斯里兰卡、刚果、乌干达、肯尼亚等国家工作,和当地难民互动的故事。这些工作人员大多来自富裕的西方国家,他们希望为难民做好事,但整个联合国体系的作风却很官僚主义,其中就发生了很多故事。

    和《漫长的诉讼》一样,我也是到现场,去观察、亲历这些故事的发生。我从联合国难民署前高级专员安东尼奥·古特雷斯那里获得许可,他们给我发了一个联合国的工作证,在全部自费的情况下,我“浸入”联合国难民署到各地做调研、寻找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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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崔莹 编辑 | 郭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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