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的噩梦:老有所终在何方?

发布: 2018-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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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这个幸福社会的象征,将成为压垮老后生活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 |  NHK

    “人总有一死,那还不如早点死死干净。我根本不想要什么长命百岁。”《老后破产:长寿的噩梦》中的这句话,也是在日本老龄社会中艰难求生的老人们的心声。

    书中的每一位老人,年轻时都与你我一样认真工作,做好了退休后的储蓄计划,却从没想过老后生活如此孤独辛苦,甚至失去求生欲望。老龄化汹涌而来,这些无家可回、无处可去的老人们的“老有所终”又在何方?以下为《老后破产:长寿的噩梦》一书的节选。

    想用却用不了的护理保险

    东京都内,历史悠久的都营住宅区并不少见。其中,北区都营住宅区的老龄比例为50%,且单身家庭也在显著增加。负责该住宅区的横山女士说,即便老人们希望得到更多的护理服务,但也只能在养老金能够支付的限度之内,且这样的案例越来越多,非常令人担心。

    其中,她特别担心的是一位80多岁,在这个住宅区里孤身生活的女士—菊池幸子(化名),并把她介绍给了我们。

    征得横山女士同意,在她上门护理时,我们一起去了菊池女士家。一进都营住宅区,横山女士便向排列整齐的信箱角走去。菊池女士的信箱,用一把结实的荷包锁锁着。她熟练地转动号码盘,从信箱里取出了房间钥匙。

    “菊池女士的腰腿相当羸弱,站着都非常吃力。每次来都让她到门厅前迎接反而会有危险,所以就让上门护理师、家政护理员等事先记住密码,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屋。”

    来到菊池女士门前,横山女士用刚才取出的钥匙把门打开,大声地说:“你好。我进去啦。”并告诉采访人员“请在这里稍等一下”,便一个人进去了。

    我们在门厅前等了一会儿,听到“请进”的招呼后,才小心翼翼地进了屋。虽是初次见面,菊池女士对采访人员也是友好地笑脸相迎。

    “对不起,让你们在外面等着。刚才去厕所了。”菊池女士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因为腰腿不便,护理人员便在屋内床边为她安装了便携式厕所。“啊,原来是这样。”虽然瞬间明白了让我们等在外面的原因,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菊池女士见状,笑眯眯地耐心解释说:“我有风湿病,腿疼得厉害,走着去厕所很困难,就安到这里了。”

    她摸着自己的脚,指了指便携式厕所。她的腿自膝盖以下都浮肿了,感觉像要胀破一样。她说,即使不动也会疼,特别是从脚踝开始,肿得尤其厉害,都看不到脚踝了。

    “像个木头人似的吧。”

    菊池女士笑着,但表情中似乎隐藏着一股落寞。前来登门护理的横山女士把软膏涂到她脚上,仔仔细细地按摩了起来。这样可以尽量改善血液循环,消除浮肿。横山女士每周登门1次。实际上,她也曾考虑过再增加每周上门护理的天数,但因菊池女士的经济原因而无法如愿,因为增加服务就要多花钱。

    采访当时,菊池女士的认定护理等级为2级。保险制度根据护理等级不同对服务量作了规定,在规定范围之内才能使用护理保险,“自费一成”便可享受相应的服务。举例来说,若洗澡服务的费用为10000日元,则自费1000日元就可以了。

    菊池女士的护理服务已经达到护理2级的上限了。因此,上门护理照顾的服务项目已经无法再增加了。当然,如果重新做护理认定并能更改为“护理3级”,服务项目就能增加了。但目前的费用已经让菊池女士捉襟见肘了,即便提高上限,要增加服务项目也有困难。

    〈菊池女士收支明细〉

    ● 收入(月)

    国民养老金+遗属养老金=80 000日元

    ● 支出(月)

    房租(都营住宅)=10 000日元

    生活费等=70 000日元

    护理费用=30 000日元

    ● 结余 —30 000日元

    当然,即便保持2级不变,只要自己全额(十成)负担,也可以增加护理服务,但这根本无法想象。

    入不敷出的情况在独居老人中并不少见,图为《老人漂流社会》中大井四郎的经济状况。

    经济困难的独居老人中,因配偶去世少了一个人的养老金而陷入困境的情况很多。原本靠夫妻两人的养老金维持的生活,突然只剩了一个人的,就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菊池女士也一样,自从老伴3年前去世,生活便陷入了穷困之中。老伴生前,两个人一直依靠13万日元左右的养老金生活,但现在,自己的国民养老金与遗属养老金加在一起,每个月的收入也只有8万日元左右。老伴生前经营着一家个体建筑公司,她也一直在帮忙,但因是家庭主妇,所以没有社会养老金。

    每月8万日元的收入,交完房租、生活费、护理服务费等,就会出现3万日元左右的赤字。为填补赤字,菊池女士就动用存款支付护理费。像这种以存款填补赤字的生活,在养老金较少的老人中很多见。一旦存款花尽,现在就捉襟见肘的生活费、护理服务费等就不得不更为节省了。

    但尽管如此,若生活无法继续维持,那就只能接受生活保护了。菊池女士的存款约有40万日元。在存款花完之前,就要继续过着拮据的生活,当真是已经进入了“老后破产”倒计时状态。

    “要是有钱,或许就能得到更好的护理服务吧。”

    没有足够的钱去购买护理服务,是日本很多老人都在面临的问题。

    坐在床上,她颇有些落寞地低声道。菊池女士一天的大半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不,是不得不在床上度过。离开床下地走路腿就剧痛无比,这让她无法离开床。

    在每周一次的上门护理之外,动不了的菊池女士还接受了另一项护理—打扫房间、做饭。那位家政护理员每天早晨8点30分来菊池家,每次1小时左右。但剩下的时间,即几乎一整天,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吃饭、上厕所等,就只能强忍着剧痛走动了。

    第一次看到菊池女士一个人走路是家政护理员离开后,吃午饭的时候,她要到卧室旁边的厨房去拿午饭。午饭由家政护理员早晨做好,放在厨房里。从床边到厨房,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几步就到了,可能都用不了10秒钟。若非亲眼看到,风湿病带来的腰腿痛到底有多么的不便和严重,是难以想象的。

    就在那几分钟里,我们目睹到的,是远远超出想象的悲壮。

    菊池女士先在床上给自己鼓了鼓劲,“嗨!”一声就要站起来。只见她抓住了从床上伸至天花板的扶杆,利用这根扶杆,用臂力把身体拉起来。

    “嗨哟—嗨哟—”

    她两手抓着扶杆,用胳膊把上身拉起来,并终于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就立即牢牢抓住了放在床边带滚轮的步行器。步行器很大,像婴儿的学步车。步行器支撑着身体,菊池女士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就像每一步都要踩实一样地往前迈。中途,她数度停下来,抓着步行器调整呼吸……

    走也好,停也罢,都不能离开步行器,一旦离开就会当即摔倒,我们都替她捏着一把汗。厨房就在眼前,看上去不过5米之遥,可她拼尽了全力,却总也到不了。

    厨房的冰箱里,放着家政护理员今天早晨为她做的午饭。午饭时间走到冰箱那里去拿吃的,是每天都在等待着她的“痛苦一刻”,也是她拼尽全力的站行之时。

    终于,到达厨房了,冰箱已近在眼前。或许是累了吧,每往前走一米,都要花几分钟的时间。腿疼脚痛,菊池女士的表情也痛苦了起来,只要停下,寂静的房间里就会响起“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呼—终于到了……”她一只手抓着步行器,另一只手去开冰箱,稍为失衡就会倒地不起。她慢慢地、慢慢地抓住冰箱门,往冰箱里面瞧,有香蕉和她非常喜欢的马铃薯色拉。放开步行器会有危险,所以她一只手一直紧抓着步行器,伸出另一只手去拿午餐。

    “加油!就差一点了!”

    情不自禁地,我们为她加起油来。这时,她的手终于够到了装着马铃薯色拉的容器。她抓住容器后慢慢地把它拉出来,再把冰箱门关上。然后,把东西放入挂在步行器上的袋子里。菊池女士的两只手都使劲地抓着步行器,如果一只手得空出来拿东西她就迈不了步了,所以步行器上就挂了一只装东西的袋子。

    接下来,就必须返回到床边了。首先得把身子调转过来。她慢慢地转动步行器,半步半步地转,又花去了几分钟的时间。方向确定后,菊池女士开始往回走了。她发出“呼—呼—”的喘息声,似乎比刚才还要痛苦,步子越迈越小。因为只能慢慢地往床边挪,花费的时间之长是超乎想象的,几乎都令人失神了。终于,她抓到了床边的扶杆,“嗨哟”一声,像要倒在床上一样坐了下来。

    “呼—呼—呼—呼—呼—”

    光调整呼吸就已经耗尽了老人家的全部力气,几乎连话也说不了。过了两三分钟时间,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菊池女士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不只是风湿啊,心脏也有老毛病,所以,稍微动一下就会喘粗气。”

    就这样,除去取午饭外,菊池女士几乎是不走路的。为不离开床也能生活,必要之物都放到了床边。电视、空调等的遥控器,就连报纸,家政护理员来的时候也给她放到了床上。但吃的东西会坏,所以只能放冰箱里了。因此,“去取午饭”的考验,每天都在一旁“等候”……

    这天的午饭,是马铃薯色拉外加一根香蕉。扯掉盖在色拉盘上的保鲜膜,她慢慢地把食物往嘴里送。

    “真好吃……”

    这话不是跟谁说的,而是边吃边自言自语。明天,为取午饭,那“5米的考验”仍在等待着她。而一旦哪一天连这5米的路也走不了了,那这孤身一人的生活,也将难以维持。

    形影相吊的晚年

    早晨7点30分过后。即便没有约人见面,菊池女士也会按时起床。为与她一起过一天,我们采访人员一早赶来了。

    “早上好。”

    从窗口里冲着外面打完这声招呼,菊池女士就抓住了步行器。她要打开窗帘,窗边离床有两三步远。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便射了进来,房间里一下子亮了起来。菊池女士一站到窗边,就朝外面说起来:

    “早上好。早上好。树先生啊,早上好。天气真好啊。树先生啊,你心情也不错吧。”就这样,菊池女士的一天,就在跟天空、树木和小鸟们的会话中开始了。

    “一个人,早晨起床什么话都不说,不是没意思嘛。像这样,对着外面说说话,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早晨8点。对菊池女士来说,除了中午去取午饭,早晨也有一个考验。

    “啊,都到这个点儿啦。”

    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她离开窗边,把步行器转到与床相反的方向。向着离那里有几步之遥、放在门厅边的洗衣机走去。每天早晨打开洗衣机已经是惯例了。

    只要在家政护理员到来之前打开洗衣机,把衣服洗好,护理员就会帮自己晾上。护理员来了再洗,想要在1个小时的护理时间之内把衣服晾起来就有困难了,所以必须先把衣服洗好。说起洗衣机,应该只要把开关打开就行了,但对菊池女士来说,这是一项困难重重的任务。

    她的手不能离开步行器,因此只能用一只手去取要洗的衣服,并打开洗衣机的开关。只见她一次次蜷下身去,为不让自己倒下而加倍小心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把要洗的衣物一件件放到洗衣机里。而最大的难关,就是放洗涤剂了。要用一只手打开洗涤剂的盖子,并非易事。

    “太结实了。太结实了。打不开。”

    因为有风湿,手也用不上力气,无法顺利地把盖子打开。她把洗涤剂容器夹在身上,固定住,然后用另一只手拼命去拧盖子。当盖子终于打开时,还必须把液体洗涤剂倒进洗涤剂入口里。

    因一只手拿着洗涤剂,就要把身子靠在洗衣机上以保持平衡。手很疼,无法保持稳定,哆嗦着,想把洗涤剂倒进小小的洗涤剂入口里,但一哆嗦,洗涤剂都会从入口处洒出来。终于打开洗衣机的开关时,她的脸上已是一副精疲力尽的表情了。

    8点30分。

    “早上好!”随着一声很有活力的招呼,家政护理员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做早饭。一边嗵嗵嗵地切菜,一边把平底锅架到煤气上,开始做腊肉炒鸡蛋。护理员的厨艺实在是太精湛了,让人看得入迷。

    “只有1个小时,要做很多事,速度第一,效率至上啊。”家政护理员说。10分钟不到,早饭就做好了—味噌汤、腊肉炒鸡蛋和米饭—并端到了床上。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饭菜,只有早饭这一顿。午饭是事先做好放到冰箱里的菜肴,晚饭则是送上门的便当。菊池女士吃着颇为贵重的早饭,表情很有些奇妙。

    就在她吃饭这会儿,家政护理员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下,做午饭,清理便携式厕所,等等。菊池女士能支付的,只有1小时的服务费。正因为知道无法增加时间,才格外珍视时间,为尽量将更多的服务加入这1小时之内而战。

     在照料机构中,为老人提供饮食等生活服务的工作由机构护理员承担。

    9点30分。

    家政护理员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晾衣服。

    熟练地把洗好的衣服放到筐里,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砰砰砰地晾了起来。速度很快,但皱褶尽皆抻开,边边角角也对得很整齐。若非事先洗好,很可能根本就做不到这一步。

    作为专业人员,技艺精湛,但又马不停蹄,片刻不歇,这应该是相当繁重的,令人不得不佩服。

    为维持孤身一人的生活,这每天早晨1小时的家政护理服务是不可或缺的。但再增加一点服务不只是护理员工及护理师们的想法,也是菊池女士的心声。想增加什么服务呢?一问之下,菊池女士很有些抱歉地坦率告诉了我们。

    “比如,便携式厕所……”便携式厕所就放在床边,“家政护理员上午会帮我清理,但说心里话,要是下午或傍晚,再帮我清理一次就好了。”

    在这个时间段里,用完了就那样放着,味道难免会弄得满屋都是。当然,要是有家人一起住,或许就帮着清理了,但对菊池女士来说,却只能依靠家政护理人员,可又没有余力增加护理服务。晚年生活的放心与舒适度,全看“金钱”的多少—完全有能力负担的老人很少—这就是现实。

    菊池女士还告诉我们,家政护理员的作用还不只是提供生活支援。每天早晨,家政护理员走后,那么长时间都得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看电视,看报纸……一个人度过的时间,长得没有尽头,感觉时间过得非常慢。对喜欢跟人说话的菊池女士来讲,这样的时间就是与寂寞战斗。采访结束回去时,已经与采访人员全然亲近起来的她,一定会挽留。

    “不介意就住下吧。有房间,被子拿出来就能用。”

    每当听到这样的话,就总感觉把菊池女士一个人留在这里走掉过意不去。

    “还会来的。”

    每一次离开,都有些于心不忍。这一瞬间感觉到的,是菊池女士所背负的巨大的孤独。

     在日本,一些高龄老人已经开展了互助养老的尝试。图为一家互助养老机构的创始人,冈田美智子。

    独生子与老公之死

    不幸袭向这对形影不离的夫妇是在他们的晚年——独生子幸一先生(化名)早夭。大学毕业后,幸一先生在运输公司上班,是在老公去世前5年走的,当时才四十几岁。因没到公司上班,同事感觉很奇怪,就去了他家,这才发现他倒在了屋里。

    “他不是无故缺勤的孩子。也正因为这样,同事才会及时注意到,可……”

    死因虽至今不明,但菊池女士认为,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过劳死。幸一先生没有结婚,即便一直处于繁重的工作状态之下身体出现了不适,可能也没人留意到。

    “事到如今,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很是后悔啊。”

    她低下头,落寞地说。幸一先生对母亲很体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妈妈气色不好了他总能留意到,问一声:“妈妈,您没事吧?”

    “很小的时候,还不会说‘没事吧’,而是瞅着我的脸‘没四吧,没四吧’地问……真的是个体贴孩子啊。”

    望着幸一先生的遗像,菊池女士流着泪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那个孩子可怜啊。真是可怜啊。实际上,不该把他生下来的。”

    菊池女士身体弱,十几岁的时候,因患结核病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住院,甚至被医生告知:“病弱的菊池生孩子可能会有困难。”

    “因为我身体弱,没能把孩子生得健壮些。真想把他生得再结实些啊。”

    她一直在自责,认为儿子早夭都怪自己身体弱。

    “我对不起那个孩子啊。”

    菊池女士眼里噙着大颗的泪,忍着不流下来。

    “那个孩子说,将来要照顾我们夫妻俩。”

    儿子健在的时候,菊池女士从未为自己的晚年担心过。万一有什么事,有儿子呢,总会有办法的。但儿子的意外夭折,却让她失去了老来的依靠。

    儿子走后,能够不至于绝望而活下来,全因老公幸夫先生在身旁。精神方面不用说了,经济方面也能得到他的支持。正因有了老公的养老金收入,此前的生活才并无大的不便。

    幸夫先生经营过个体建筑公司,每月都有6.5万日元左右的国民养老金收入。菊池女士也有国民养老金收入,同样是6.5万日元左右,合在一起,就有13万日元左右。她说,老年夫妻靠这些钱生活,虽然讲究不了什么,但也足够了。

    但是,3年前老公离世,生活就天翻地覆了。老公的养老金收入,没有了。

    “老公走后,经济方面的的确确是艰苦了。”

    不只是菊池女士,一旦因一方先走而孤身一人,便即刻陷入“老后破产”的情况并不少见。没有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很多情况下,就只能增加护理服务等,因此,收入减少了,支出却增多了,这就令状况越来越严峻了。

    “就算是夫妇一起生活,但总有一天会只剩下一个。”这是不用说的。即便是现在,如夫妇、父母子女或兄弟姐妹等有家人与老人一起生活的家庭也在1 000万户以上。但就是这些人,最终也会只剩下一个。到那时,只要没有“可依靠的金钱”和“可依靠的人”—就会有“老后破产”的风险。

    《老人漂流社会》中,没有家人照料的吉田和夫为去世的妻子扫墓。

    “今后的时代,日子会越来越苦吧。”

    菊池女士从床边的小柜子抽屉里取出了一只荷包袋,从里面拿出了信用金库(以中小企业为对象,做存款、放款、贴现等业务的金融机构)的存折,存款栏里有养老金的汇入记录。看到2014年6月的汇款金额,菊池女士大声喊了起来:“少了?是500日元?还是1000日元?!不管多少,对我来说都是大数目啊!”

    控制社会保障支出已是国家的当务之急,养老金支付额度正在分阶段降低。就菊池女士来说,从去年到今年,年减少金额约在5 000日元左右。但另一方面,消费税却由5%提高到了8%,护理保险费等也在不断上涨。或许,存款的取用节奏也会不断加快。

    “一点一点地,这像软刀子杀人一样啊。反正是要杀,干脆一刀杀了算了。不想什么长寿了。”

    平时从不大声说话的菊池女士语气很强烈地说道。正如“一点一点软刀子杀人”所形容的一样,一点一点地,生活,越来越苦了……

    “太残酷了。要是这样也不想活了。”

    菊池女士也在控诉活着的艰辛—“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死了算了”,这样的话,我们采访人员屡屡从老人们嘴里听到。为什么,能让老人们感到“活着真好”的社会,就实现不了呢?

    众多老人被逼入“老后破产”的境地,连活着的气力都在不断丧失……这一现实,我们只有直面。要找到解决的办法,也必须从直面开始……

    避不开的“老后破产”

    9月,菊池女士的采访、拍摄结束,我们着手剪辑时,异常状况出现了。因为要核实有关的情况,我们给菊池女士打了电话。要在平时,5秒不到电话便会被接起,无绳电话就放在床上的枕头边。又因菊池女士几乎不会外出,所以电话铃一响就应该接听的。但那天的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打多少次都只有嘟嘟声。

    “奇怪啊。”当时想,是不是因护理服务什么的出去了。

    预感到不祥,是1小时后再一次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这个时间,她一定会在家的。可电话明明是通的,菊池女士却没有接。“不会倒在屋里了吧……不,或许只是睡着了。”东想西想,还是不住地担心,于是就决定给提供护理服务的机构打电话。

    “菊池女士住院了。”

    我们也询问了病情,但护理服务的负责人拒绝透露,说:“这涉及到个人隐私。”

    对于被护理的老人们来说,在医院与家或照护机构间辗转,是经常的事情。

    挂上电话30分钟后,我们抵达了菊池女士入住的医院。时间是晚上7点过后。住院楼里很安静,在走廊里走着,甚至能听到周围传来的打呼声、带动呼吸器运转的机械声。住院的病人们吃完晚饭,开始准备睡觉了。

    “这就是菊池女士的病房,最里面那张床。”

    拉开帘子进去,菊池女士“啊”的一声,就要坐起来。

    “就这样躺着吧。因为担心您,就来看您了。”话说得很小声。“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菊池女士的声音很弱。说完,一脸歉意地微笑起来。

    原来今天早晨家政护理员来的时候,菊池女士突然感觉胸口很闷,像被捆住了一样,就叫了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接受治疗后菊池女士的病情稳定了下来,也没有生命危险,令我们放下心来。但是,这一住院,菊池女士的日子就更苦了。因身体状况恶化住院,护理方案就要修改,必须增加护理服务的项目。决定护理服务内容的是护理经理,他也是老龄人员护理方案的制定负责人。

    护理经理说:“我认为,护理认定等级需要变更。”

    原则上,护理认定审查1年进行1次,审查内容包括能不能一个人走路、日常生活自理到何种程度、有没有痴呆症状等等,根据这些综合判断,最终确定在1至5级之间的哪个等级。就现状而言,菊池女士是“护理2级”—即服务最少的“1级”的上一级—但护理经理的想法是,要根据其症状的严重程度重新考虑,应再上一个等级,即认定为“护理3级”。

    若成为“护理3级”,护理服务项目就会增加,但基本费用也会更高,负担也会随服务的增加而加重。如此一来,就可能因负担不起而一下子被逼入“老后破产”的境地。但如不重新评估,仍然是“护理2级”,服务不到位,又可能难以放心地在家里生活下去。像菊池女士一样节省护理服务的人们,正在带着“老后破产”的不安,过着完全如走钢丝一般的生活。

    入院后第3天,再次去探望的时候,菊池女士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在病房里配的小桌子上看杂志。

    “快看,我的脚变得很漂亮吧!”

    她开心地伸出双脚给我们看,原来肿得像面包一样的脚,现在已经完全消下去了。食欲也已恢复,桌上的盘子里空空如也,午餐全都吃光了。

    “好像再过两周左右就能出院了。说心里话,真想快点回去啊。”

    住院更让人放心,24小时都有护士,可要说到舒适,菊池女士说,还是想回到已经住惯的家里。但又担心出院后的生活,即担心会由“护理2级”变为“护理3级”。调整为“护理3级”的话,服务当然会增加,但费用也会相应加重。从经济上来说很严酷,但要维持一个人的生活,这笔花销又是避之不开的。她也觉得若仍维持“护理2级”,也难以维持一个人的生活。

    几周后,菊池女士顺利出院了。最终,护理认定改为了3级,费用增加,存款相应减少得也快了,就这样捉襟见肘地勉强度日。当存款全部花光时—当然,存款再少,菊池女士也想去世的时候手里能留下一点—才能得到生活保护。如此,医疗费、护理服务费就会免除,负担也不会随服务的增加而加重了。

    看着尽最大限度坚持也无法增加护理服务项目的菊池女士,不由会想,为什么就没有一个机制,现在就能伸手帮她一把呢?

    菊池女士所需要的是完备的护理服务,但其费用负担却会将她的生活逼入绝境,而能让她得到充分护理的又只有“生活保护制度”。可以想见,如果政府不提前建立一套能够防患于未然的制度—比如减免医疗、护理等费用—那么,陷入“老后破产”,必须接受生活保护的老人就会不断增加。即便以控制社会保障费用为前提,社会也在等待着防止陷入“老后破产”的制度出台。

    《老人漂流社会》中,对日本社保制度审议会委员、广播大学教授宫本美智子的采访。

    关于NHK特别节目录制组

    奉行“亲身采访”“独家”“感动”等报道理念,敢于大胆挖掘事实真相、不畏挑战,曾陆续推出过《无缘社会》 《女性贫困》《老后破产》等反映日本社会现实问题的书籍。

    《老后破产:所谓“长寿”的噩梦》是NHK特别节目录制组的采访过程全记录,中译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老后破产”问题不只冲击65岁以上的老人,更进一步蔓延至工作人口。如何养老亦已成为中国避不开的话题。

    版权声明:本文图片截选自纪录片《老人漂流社会》。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 撰文 | NHK特别节目录制组 翻译 | 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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