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破DV:一部横跨10年的“男争女斗”情感大片

发布: 2018-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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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有什么好拍的?人生怎么可能一直幸福美满?”

作者 |  蒋春华

    “他把身体的需要当成一件简单常识中的事情来对待。每个星期,他把腔骨、豆子和芹菜,煮成一大锅汤……”

    在自传体小说《青春》的开头,南非作家库切这样写道。他没有采用常规的“我”的视角叙述,而是选择了第三人称的“他”,来写自己曾经的生活:19岁的“他”,是一个南非大学生,后来到了伦敦,成了一个计算机初级程序员,5年间朝九晚五,不用担心饭碗,却还是郁闷。

    而老家在山东的纪录片导演魏晓波,在2007年大学毕业后,和女友谢芳来到长沙,过着吵吵闹闹的同居小日子。他成了一个自由影像工作者,每天接活,还是时常担心饭碗。10年来,他用业余时间拍摄下了《生活而已》系列纪录片。

    《生活而已1》海报

    在这些影片中,魏晓波看似在用“我”的视角来叙述,其实是在用拍“他”人的方式拍自己。用拍他人的视角来拍摄自己的生活,就好像库切用“他”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一样,他们都保持了这样一个距离。

    “大部分的纪录片拍的是客人视角,我拍的是客人走后,家庭的样子。”在剪辑手记中,他这样说。

    在电影里,他有斤斤计较的刻薄,爱发脾气,非常自我。但现实中的魏晓波,并非如此。他温和、顾家、勤恳,爱好广泛,阅读量惊人,尤其是在细节上,可以看出他是很爱谢芳的。

    “一下小孩心率到零了,我还拍个屁!这种情况下,我都崩溃了。” 在讲述谢芳难产时,他说。那一刻,一个好父亲的形象跃然而出。一般的纪录片作者,这时会用浓笔重墨去诠释 “父爱如山”。但在《生活而已》里,这些都是需要剪掉的。

    “这个片子要表达的是我对生活的看法,而不是我的生活多么幸福。”他说,“我觉得在这样一个时代,一对男女结成一个家庭,从一个人到两个人,这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我有很多对生活的反感和排斥。”

    他想展示生活中的憋屈无望,以及人性的灰暗,而非生活中被美化后的面目、人为添加的诗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受到了许多女权人士的攻击,人们指责他“暴露女性隐私,用影片消费女性”。

    严格说来,魏晓波的作品并非典型的中国式纪录片——中国每天都在发生各种社会事件,素材本身就生猛且充满戏剧性,大部分导演只要在时间线上垒一下,就是一部很精彩的电影。

    而魏晓波的摄影机基本都在他的家里拍摄,只有到《生活而已3》,因为谢芳要去医院生孩子,镜头才开始走出室内。但是一对男女,一个来自农村,一个来自城市,从2007年到2017年的10年里,在一个房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有这么多争吵,这些同样值得去记录,因为当下的这一代青年,很多就是这么过来的。

    在影片中,有一些镜头让人印象深刻,比如他们在讨论怀孕的高额费用时,电视机里的新闻在讲经济改革。2008年北京奥运、汶川地震、金融危机……这些重大的新闻事件,都毫无例外地通过电视机,从他们的身上踏过。他们的生活与在摄影机焦外的社会背景,其实都有连接。

    《生活而已2》剧照

    在观看《生活而已》系列纪录片时,你可以试着把他们当成两个演员,他们“演出”的,是我们走出学校、进入社会后的一段生活而已。

    从严肃到调侃

    谷雨:你是怎么想到《生活而已》这个片名的?它有点像洪尚秀电影的感觉

    魏晓波:我确实从洪尚秀那里找了一些灵感。他有一部电影叫《生活的发现》,还有一部叫《懂得又如何》——他看似要表达一些很深刻的东西,但是“又如何”这几个词,又把它给消解掉了。所以我就想到了 “生活而已”这个词。

    洪尚秀《懂得又如何》海报

    谷雨:你的电影,你的诗,也是如此,看起来在讲很严肃的问题,但是你马上又把这个严肃或者前面建构的意义都消解掉了。

    魏晓波:我以前也写很严肃的诗,但后来发现,没有什么好严肃的,这个世界都很荒诞,所以开始调侃了。

    谷雨:你说过,人活着就两种状态,一个是痛苦,一个是虚无。一开始,你是怎么产生这种看法的?

    魏晓波:这应该是从小读的那些“坏书”对我产生的影响。我以前在地摊上买了一本几块钱的《生存空虚说》,上面写的作者是叔本华,但我怀疑它可能是中国人瞎编的,里面有叔本华非常变态的一些文章,比如《论女人》,通篇是在骂女性;《论天才》,通篇就是让读者读了之后,觉得自己是一个不为时代所认可的天才;还有《论虚无》……总之,文章都特别偏激。

    谷雨:但它影响了你?

    魏晓波:对。那时十几岁,觉得每句话都说到心坎里,现在想起来,感觉被洗脑了。后来就读稍微正常一点的书,比如存在主义的。加缪对我影响比较深,他说生存就得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样才不至于感到虚无。

    突然没事做了,这种虚无对我来说是真的可怕的。但真正的生活,我觉得不需要总结。真正的生活那么活就可以了,不一定要总结出意义。

    谷雨:在独立电影界,你会刻意与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是不是加入一个圈子,你会感到被约束?

    魏晓波:对。我有时做选片评委,会看好几百部电影,大体清楚它们的状态,其实好多电影在题材或者审美表达上,有一些特别相似的东西,比如说底层关怀,拍摄一些边缘人,等等,但这样未必是件好事。

    它里边很少有作者性,导演把自己当成完全的旁观者,我觉得不太对劲。有时候他们有些人的思维非常狭窄,所以我尽量和他们稍微有点距离。大家可以做朋友,可以有各种沟通,但是我不想进入任何一个群体,否则就会有一种群体思维会影响你。

    把摄影机对向自己

    谷雨:你是怎么转到拍自己的?

    魏晓波:20岁时,我拍过一部关于地下摇滚的纪录片《渔湾市》,当时已经有“看自己”的倾向了。

    在《渔湾市》之前,我还拍过一个纪录片《业余》。里边有很多裸露的镜头,后来主人公不让放了。这部影片就是开始纯粹地来拍我,还有我身边的这些人。

    它的题材其实很普通,是关于大学生毕业的。当时我的学校要改名和升级,开始严格要求毕业论文,我们的论文全部被老师卡了,给我们一个月来修改。我们天天在那儿改,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很迷茫,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业余》就是拍那样一个状态。

    《业余》剧照

    我最开始想一本正经地做一个严肃的纪录片,来批判教育体制。但是想批判完全可以写文章,而且别人都写过了,比如教育产业化、新校区扩张。那我为什么还要拍它?

    我发现,关注人可能更有用,男孩20岁出头时绝望、痛苦的那种状态,我更有兴趣,吃喝拉撒的画面更有意义。于是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来拍。

    谷雨:《业余》是主要拍你自己,还是拍你跟他们的关系?

    魏晓波:我当时拍了好多人,拍他们天天看毛片、脱裤子、唱歌。这个片子我觉得是我拍得最好的、最自由的,后来的这些,包括《生活而已》系列,稍微有一点装了。

    《业余》是真正的一种业余状态,所有机位都是夹在右腋窝拍的。要么感动,要么就笑,所有的素材都充满了意义,剪的时候我也很快乐。

    谷雨:因为这个片子太隐私了,拍摄对象不让你放,然后你觉得拍别人还不如拍自己吗?

    魏晓波:拍自己,主要是因为那段时期没东西拍。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性格的问题,拍别人,拍着拍着,人家就不让我拍了。

    我拍过一个在路边卖瓜子的女人,她的丈夫在广东打工,她回来养病,和婆婆、公公一起生活。我不仅仅拍表面上的婆媳矛盾,我想拍我不了解的女性的生活状态。她想离婚,想完全独立,她和她的公婆没有一点情感。她的人生没有什么温馨或者有意义的东西,整个都是空的。我想这样来拍。

    拍着拍着,她对我产生了好感,她婆婆就不让我拍了,把我赶走了,说我和她媳妇有一腿。她的丈夫知道后要来杀我,她自己也崩溃了。

    “我拍的是客人走了之后的家庭”

    谷雨:你的片子都是主人视角,不是客人视角。你说过,你拍的,是客人走了之后的家庭。

    魏晓波:所有片子,尤其是刚开始拍的,都是一种客人的视角。但用这种视角,别人在你面前就有点像表演。

    假如我们两个是两口子,我和你过日子,我们会有很多矛盾,我们吃饭口味不一样,性爱频率不一样,好多的矛盾,外人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自己不说,不拍,别人永远不知道生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再比如传记,永远是外人写的。以《海子传》为例。海子教书的时候曾经喜欢上了一个老师,想和她发生肢体接触,被推开了。这个诗人虽然写出如此宏大、如此壮美的诗,但他的内心也是有欲望的,从人的角度,这就是一个屌丝憋得不行了的状态,这个行为其实没有任何诗意。但是只要放在书里,以旁观者的视角来写,就是非常诗意的。

    在真正的生活中,大家可能都是普通人。诗人、社会阶层,我们把这些外壳一一揭开,再看他的本质是什么。

    谷雨:《生活而已》系列其实有阶层的冲突在。谢芳在跟你吵架时就会骂你:“你农村来的,回农村去。”这是你故意强调的吗?

    魏晓波:不能说是故意强调,可能说得比较多,就把它剪进去了。她这么说,其实也应该有些自卑在。因为你说别人什么样,肯定是你对这个东西特别在乎。

    谷雨:她是城里人。看《生活而已2》,你去她家的时候,感觉到你不太适应。

    魏晓波:怎么可能会适应?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家庭,而且自己又不是那么自信。我希望把人的这些尴尬拍出来。这里面,没有任何的诗意。

    《生活而已2》剧照

    谷雨:《生活而已》里面很少呈现甜蜜的时刻,这是你剪辑时做的处理,还是你们生活真的就这样?

    魏晓波:应该是剪的时候做了处理,这种场景拍得也不多。

    温馨没什么好拍的。我们经常看到一些网络短视频,比如说一对老夫妻一辈子没吵架,生活幸福美满。太荒谬了,两个人怎么可能一直这样幸福美满?

    《生活而已1》剧照,谢芳在为魏晓波卸妆。

    谷雨:但好像你的片子里大部分都是这种无望的生活,让人特别憋屈。你不觉得稍微呈现一点其他内容,才比较像生活本来的面貌?

    魏晓波:陈为军拍艾滋病的纪录片,叫《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个家庭都那么惨了,陈为军拍了一段小孩玩玉米——金黄的阳光照射在金黄的玉米上,小孩在玩,好温馨,好浪漫。好多人就写影评,说这好像预示着某种希望。

    但惨就是惨,悲剧就是悲剧,哪有希望?真正的悲剧里的问题是没有办法解决的,我觉得应该承认这种悲剧性,不要互相麻痹。我自己是比较悲观的,那就拍一个符合我气质的片子,不要那么虚伪。

    外国人好像特别喜欢拍一些美好的东西,在结尾搞一点希望,包括黑泽明的《罗生门》。外国人觉得人性还是有希望的,有个屁希望!

    让纪录片剧情化

    谷雨:整个片子为什么都是客观视角和你的视角,却从来没有谢芳的视角?

    魏晓波:很简单,都是我在拍,她没有拍。这个片子本身也是以我的视角来看待生活,看待世界的。

    平时拍片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我在拍。今天拍,明天拍,一个片子拍好几年,拍摄中是不太会去考虑这些素材是不是能用进影片里,其实是很随意拍的。但每个镜头会拍很长时间,我开机最起码拍半个小时。

    《生活而已3》剧照,谢芳去医院做孕前检查。

    谷雨:你讲过,剧情片一般要拍得像纪录片,纪录片要拍得像剧情片。

    魏晓波:我剪片子的时候,参照的也都是剧情片。我个人觉得《生活而已2》其实更加“剧情”一些。

    我们对纪录片的常规认识都太“纪录片”了,我觉得不太好看。以前怀斯曼故意不让作者暴露出来,对这种拍法,他自己有一个看上去很肤浅的解读:要让它拍得更像是电影,不要像纪录片,拍摄者和剪辑者完全是一个旁观者。

    纪录片导演弗雷德里克·怀斯曼

    谷雨:他影响了很多国内的导演。

    魏晓波:我倒没受他影响,但他说的有些话特别有道理。他说剪片子就像建一个岛屿一样,先把一个个小岛先建好,再把它连起来。我们好多国内的独立纪录片都是在表现状态,因为素材本身就足够生猛了,故事性冲突足够大,所以很多导演就把它们一个一个这么垒起来,我们看就已经很过瘾了。这是常规的纪录片的剪法,也就是中国纪录片的剪法。

    但是我在剪辑的时候,想让它内在的东西更有脉络,结构更清晰,把它伪装得让别人看不出来,所以放了很多娱乐的东西。

    谷雨:这也是你做得比较高明的一个地方。看《生活而已3》,感觉像在看好莱坞片子,前一分钟就提出了戏剧性需求:“我们要生一个孩子。”

    魏晓波:我先剪出三四个小时的一个版本,放在投影仪上一遍一遍地看。哪个地方长了或者不好看,我就剪掉,直到最后从头到尾都看得不烦了,我就定剪。我想让它节奏更快,更像剧情片一些。

    《生活而已3》剧照

    谷雨:你还有一个说法,就是觉得片子在两个小时之内比较好。

    魏晓波:这个是有故事的。当时《业余》在北京放,长达三个小时;之前放的是赵亮的《在江边》,它是56分钟的片子,拍的是关于中朝边境地区的故事。

    放赵亮的片子时,整个大厅是满的。然后开始放《业余》了,就和赶集似的,观众哗哗的都出去了。一个原因是可能是手持拍摄,太晃了,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主题不是那么的关心社会,关心民生,又长达三个小时。张亚璇说,这个片子如果能剪成一个七八十分钟的片子,可能很好,我就是不舍得。但确实长了。

    后来我剪片子,就会剪得短一点。

    复调结构有多重解读

    谷雨:在《生活而已3》剪辑笔记里,你提到了巴赫金的复调结构理论,可以展开讲讲吗?

    魏晓波:读大学时,我在图书馆里看了一本他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他觉得在《白痴》等小说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会用复调。复调就像音乐,同一个段落,同一个句子,可以有两层意思。

    这个对我震撼特别大,因为生活本身也是这样,你做任何一个事,都有好几种不同的动机,有好几种不同的解读。

    中国独立纪录片的魅力其实也在这里。为什么有时候我们觉得国内纪录片和国外的纪录片有很大的不同?它表面上拍的是这个,其实根本就不是说这个。它背后都是一些导演的非常“坏”的想法。

    我尽量让所有的镜头都不是表面的,都有一些其他含义。比如《生活而已2》里,我去女方家里吃饭,表面看就是吃饭,我有点尴尬,展现城乡贫富差距。如果用BBC或者NHK的视角来拍,就是他们在吃饭,男主人公感觉到了一丝尴尬,中国的贫富分化如此之大,这个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它会加一些这样的解读。

    但是,这个镜头根本不是说他们在干嘛,而是说他们这样在说的时候,我完全是一种局外人的视角。所以它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表现的是我根本插不上话,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大多数镜头都是这样的,都有很多种不同的解读,这是复调结构。

    谷雨:《生活而已3》从结构上说,就是拍你和谢芳的生活,比如结婚,还有你自己的生活。还有一些镜头,比方说你跟谢芳两个人在聊怀孕的事,在说需要准备很多钱时,电视机里在讲经济改革。

    魏晓波:对。那时候我们经常开电视,电视除了讲经济,还讲动物世界,比如有解说词说“蜜蜂很烦”。生活中会有这样一些巧合,那个狮子对蜜蜂烦又无可奈何,有点像我和谢芳的关系。

    《生活而已3》剧照

    谷雨:有个地方比较有争议,就是谢芳没穿裤子挺着肚子在拖地,你在拿摄影机拍她,一些观众觉得你是在消费女性。

    魏晓波:我现在这个房子后面有工地,地板每天都是一层土,她很爱干净,喜欢去擦,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能做这么剧烈的运动了。我就不让她擦。

    谷雨:但是她没有穿裤子,而你在拍她。

    魏晓波:当时长沙40摄氏度,我们没开空调,所以才穿得单薄一些。

    “生活而已”之外的生活

    谷雨:在原一男的《绝对隐私的性爱恋歌》中,拍前女友生小孩时,他很冷静,你在谢芳生小孩的现场,内心是怎样的状态?

    魏晓波:纪录片只是给观众讲一个故事,现实要复杂得多。当时是非常严重的难产,医生让我进去拍,我用了手机,但是小孩一下心率到零了,我还拍个屁!如果处理不好,小孩和大人都会挂掉。这种情况下,我都崩溃了。

    谷雨:这些你都没有拍进电影,要是呈现出来,大家也许能看到一些温馨的画面。能感觉到你是很爱谢芳的,但是在电影里,你没有把它表现出来。

    魏晓波:小孩生下来之后,拉屎拉尿都是我来管,但是这个不需要拍。这个片子要表达的是我对生活的看法,而不是我的生活多么幸福。

    我对生活的态度是非常反感的。我觉得在这样一个时代,一对男女结成一个家庭,从一个人到两个人,这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我有很多对生活的反感和排斥。我不是要展示一家人是如何生活的,那个太表面了。

    《生活而已3》剧照

    谷雨:片子最后的镜头很棒,你前面的镜头都不是那么长,但最后用的是比较长的镜头。中间谢芳有吐槽的时候,你好像没有回应,那时是怎么考虑的?

    魏晓波:她生了小孩之后,都不知道如何带,我们也没有让大人来。其实这时的母亲对小孩是没有真正的感情的。他皮肉还没有展开,长得丑,又不会表达,所以她产后对刚生出的小孩很排斥也正常。

    她那时很崩溃,我甚至都担心她把小孩摔了。如果她有情绪,我尽量不反驳。

    《生活而已3》剧照

    谷雨:有人讲你的片子像一个生活的连续剧,把《生活而已》的三个片子放在一起看的话,它们好像有一种社会学层面的深度:在当下的中国,很多青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魏晓波:结婚问题、生孩子的问题、房价问题,虽然很私人,但是有很强的时代性。我在拍、在剪辑的时候,尽量回避掉这些社会性,但是从侧面,当然可以看出来。

    真正需要记录的,是生活的细节

    谷雨:可以谈一下“私影像”这个概念吗?你的片子或许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魏晓波:把它们归在私影像里,可能会解决很多问题。比如有人质疑我为什么专拍隐私,那我就可以说,我这就是私影像,我不拍隐私,拍你?

    但把它们归到私影像里边,就会觉得好像你拍的都是些隐私,等于是特别私人的,不是普通的生活。

    《生活而已3》剧照

    谷雨:但是有句话说,“每一个特写都是史诗”。就是一个人物特写,可以辐射的深度是很广的。

    魏晓波:在国外有一本书,叫《私人摄像机》,它从学术上把这类电影叫做第一人称电影。它是西方的视角。

    其实我个人更倾向于日本的视角。我看过一个私影像,叫《奶酪和蛆虫》,拍的是导演和她妈妈的生活,她妈妈得癌症了,她就和她妈妈回家一起务农。片子的重点在拍摄生活细节,这个对我影响很大。其实你不需要找一个大的话题,拍生活的琐碎,就足够令人震撼了。

    原一男提出过一个观点,就是私影像的本质,是把矛头指向自己,一方面是来拍自己,另一方面其实是来批判自己。而公影像,是批判社会或者批判社会问题。

    后来我又看了胡新宇的《男人》。他拍了三个无聊的男人,每天喝酒、吃饭、谈女人,就是一个生活写照。这个对我的影响也特别大,我突然发现纪录片可以拍得如此从容,完全不需要去过多地考虑道德,考虑纪录片本身是什么。用自己的方式来拍,而且带着感情,你能看到里边的人是活的,是有缺点的,而不是一个标本。

    《生活而已3》剧照

    谷雨:有一种观点是,中国的纪录片都是在卖惨。你对此怎么看?

    魏晓波:可能是因为老少边穷地区的人更容易接受拍摄吧。他们不设防,不知道摄像机是干嘛的,也不知道片子拍出来什么样,所以更容易拍。

    谷雨:可以谈谈影响过你的纪录片大师吗?

    魏晓波:应该是大津幸四郎。作为摄影师,他和小川绅介、土本典昭都合作过。他和土本典昭合作的时候,拍一个生病的小孩的身体,他说这个镜头可以像手一样来抚摸他,安慰他。他让这个画面充满情感。

    也有人问他作品中的政治性。因为小川和土本的早期关于水俣病、关于成田机场的片子,都非常政治化。但是事实上,大津幸四郎在拍的时候,没有刻意地去强调这种政治性。他认为,“任何社会中的事物,都有社会性、政治性的一面,我们无需回避。但如果纪录片只是以改变社会为目的,是很危险的,你可能为了捞取相关的素材,而错过更重要的东西。普遍的人性,比简单的愤怒要动人得多。光有愤怒的可能是新闻,反映人的才是电影”。

    事实上,你真正需要记录的,应该是生活的细节。因为那些观点,以后都会有人总结的,但是这些表情、这些人的状态,是没法用文字来描述的,你没拍下来的话,就永远没有了。

    《生活而已3》剧照

    我拍《渔湾市》的时候就犯了一个错误。我想表达摇滚的反叛、抗争、和主流的对抗,所以就想问:“你对摇滚怎么看?对自由怎么看?”他们在排练的时候又是吵架,又是出问题,我都没拍,等他们排练完了,找个地方坐下来,我一本正经地问:“你对自由怎么看?”

    其实,他们的生活状态,他们的争吵,他们遇到的问题,才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记忆。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开窍。

    关于魏晓波

    魏晓波,八十年代初生于山东,现居湖南。2005年开始拍摄纪录片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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