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金宇澄:媒体发的只能叫小品,真正的非虚构是巨作

发布: 2018-11-13
0
评论:0

金宇澄说,“文学是用一种玻璃罩子,把时间固定下来”。

作者 |  陈少远 白宇洁

    猫与窗外,小说《碗》插图。手绘 | 金宇澄

    “非虚构作者在我老金心中是非常了不起的。”作家金宇澄接受“谷雨”采访时说。

    在这份“了不起的作者”名单上,他列了写《刽子手之歌》的诺曼·梅勒,《忧郁的热带》的作者列维-斯特劳斯,还有前几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

    在金宇澄眼中,“虚构和非虚构是并行的,但非虚构更能体现复杂生活的真实。”而复杂性——“几乎是无解的,没有上帝谁来解决?无解的一团乱麻,现实是这样。”

    这番说辞让人想起让金宇澄名声大震的作品《繁花》,书的扉页上写着“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长篇小说《繁花》问世后,好评如潮,世人惊讶于文学界还有这样一位“潜伏者”。金宇澄是小说作家,在《上海文学》当了三十年文学编辑。2017年,他的作品《回望》推出,以非虚构的方式记述父辈往事。他早年以东北农场和吴江黎里镇为素材的文字,最近由世纪文景出版,其中包括短篇小说集《方岛》、中篇小说《轻寒》,还有非虚构作品《碗》。

    作家金宇澄。

    “非虚构”的火车头

    非虚构是什么?

    金宇澄说,它应该是一个本身蕴藏了大量可能性的题材,这类丰富复杂的内容如果用虚构方式写作,“也就是图解了”。

    他以《刽子手之歌》解释这种“可能性”。在他眼中,这部作品几乎就是非虚构的经典样本。该书50万字的篇幅,还原了杀人犯加里·吉尔摩的一生。一个屡次犯案的罪犯,坐牢时间比自由时间更长,最后一次犯罪,是在加油站枪杀了两个并不相识的人。诺曼·梅勒采访了与此案有交集的警察、看守、法官、律师、陪审团成员、精神病专家和记者,详尽记述他们的主张和态度。作为一部反映美国60年代时代精神的典型作品,《刽子手之歌》被《华尔街日报》评选为美国文学史上影响力最大的5部犯罪纪实作品之一。

    《刽子手之歌》英文封面。来源 | royalbooks

    金宇澄还提到了契诃夫的《萨哈林旅行记》。契诃夫来到西伯利亚一个沙皇专门关流放犯的岛屿,以平常人的身份,听岛上各式人物讲故事,仔细收集、记录近一万个囚徒和移民的简况,花了三年时间,写出此书。每次阅读这部“沉重的杰作”,金宇澄总能身临其境,几乎能听到契诃夫的心跳。“这是非虚构的魅力。”

    非虚构是否有魅力,取决于作者“是否有能力表现这错综复杂、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金宇澄打了个比方,“优秀的非虚构作品,就像一部大机器,运转起来非常可怕,包罗万象。”

    如同引发火车头启程的那种能量,中国文学并非没有厚重的非虚构题材。金宇澄认为有分量的几个题材,都出自社会新闻,蕴藏着大能量。如《南方周末》曾经关于福建某村的报道——当地有个热衷出国的传统,所有青壮年在世界各地谋生,大把寄钱回来,该村的老人则用美金、欧元打牌,雇用江西、湖南的年轻人伺候养老。

    包括几年前发生在四川的情杀案——为获得女教师的“爱”,一中学男生杀死了另一名男生;还有近期新闻里那位被反杀的“文身哥”……在金宇澄看来,这些外表简单的叙事,遮蔽了大量的内情,蕴含了虚构方法极难企及的无数可能。只有深潜式访问,不厌其烦、贪得无厌地搜集资料,才能触及真正的草莽江湖的毛细血管,看见最真实的罪与罚;或者荡开一笔,写透从生到死的中国式的世俗生活;再比如,在福建小村上溯无数代人的真实源头,探秘传奇神话与久远的传统。这些题材都是重大的“火车头”,都含有拉动整个叙事的巨大能量,都有写成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的潜力。

    “到我这年纪,虚构的东西已经不大能打动我了。虚构的问题,常常是嚼过的馒头,咬过的馍。”工作时读多了小说稿件,他常常会疑惑虚构“化繁为简”的某些老套路,以及“全知”的口吻,“中国文学非常需要非虚构文本的真实补充”。

    而“非虚构”也超越了过去的报告文学、新闻特稿,“它的可读性、文学样式的韵味、细致显示生活的丰沛和驳杂,都非常到位”,老金在《回望》和《碗》中做了这一类实验,使用私人笔记,日记、信件、申诉文件、口述实录等方式。

    金宇澄作品《回望》《碗》。

    可以说,金宇澄的非虚构写作,也是出于职业编辑对题材的敏感。《回望》的重点是家庭史,记叙了父母经历的半世纪浮沉。“火车头”的动力缘自父亲晚年与一个友人的通信,对方逝世后,从其家人归还的信件里,金宇澄看到了父亲当年从事地下工作的复杂现场。这些画面含有巨大的能量,就此牵引出写完一整本书的欲望。

    《碗》则是一次“寻找”的记录。在金宇澄关于东北农场的记忆里,有个故事挥之不去。女青年小英死在一个雪夜,至今无人知道死因。很多年后传出消息:她生前曾悄悄回上海生下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忽然之间出现了。她要跟着爷叔阿姨们一起北上,给母亲上坟。年轻女儿的出现,像一团火,点燃了一代人几近忘却的苍白回忆。人们奔赴北方访旧,坐上小英最熟悉的火车,寻找往事。

    房后的女青年,小说《碗》插图。手绘 | 金宇澄

    金宇澄预感到这一趟旅行的特别,特意请来电视编导拍摄整个过程。在电视台的监视器里,金宇澄看到了拍回的素材。青年岁月的迷雾,再次弥漫不散。

    火车怎么开?

    非虚构作家袁凌曾说,“金宇澄的《繁花》,是一本典型的用非虚构精神写作的小说。他的人物来自于现实中数十年的搜集和回忆,绝对不是止步于天马行空的想象。”

    金宇澄说:“虚构如果与时代同步,味道就淡得多。其实虚构的界限也是模糊的,可以容纳非虚构的真实感。”

    金宇澄作品《洗牌年代》《方岛》《轻寒》。

    读金宇澄的随笔集《洗牌年代》,可以觉察关于《繁花》的雪泥鸿爪,常会出现非虚构的具体现场。极其真实的街道里弄,上海男女的众声喧哗,都体现了真切的在地感,行文不添加虚构的想象显影,读者称异,当代小说不见有这么写的。

    金宇澄回忆起最初的写作,那是1984年末,上海下着雪,让他想起早年东北的苦寒——大雪像黄沙般干燥——引动他第一篇短文的投稿,就此开启写作生涯。雪景是一种动力,带出一系列“很特别”的务农记忆,包括此次选入《方岛》的多篇小说,都体现了时间被“雪藏”的韵致,飘在眼前的雪,是储备大量记忆的“火车头”。

    荒雪铁道,小说《方岛》插图。手绘 | 金宇澄

    《轻寒》则是听父亲反复讲述的“一阵哭声”,源自祖籍黎里古镇的现场——日军进逼,举镇惶惑,“维持会”迫于压力给日军进献女人,最终选定几个无亲无眷的尼姑,由菜贩小船沿河运送这些女人远去。

    1970年代,金宇澄曾在这座故乡小镇徘徊,他面对昏暗的石桥和市河,父亲的话屡次回响,“天落无穷无尽细雨,小船一路摇,尼姑一路哭,桨声哭声,穿进一座接一座石桥洞……这是啥世界?!”

    1948年金宇澄父亲所摄太湖照片及背后小诗。来源 | 火星实验室

    66岁的金宇澄说,“父辈是打开写作之门最好的钥匙”。而由哭声开启的写作欲望,可以解释为写作者早就有了写作准备,难以阻挡。

    例如,纳博科夫偶见一则法院公告,一老年男子因爱慕少女,与少女之母结婚,最后杀害母亲,导致案发。一则“豆腐干”大小的公文,引发作者书写整部长篇的动力,有如“火车头”忽然开动,隆隆前行,无法抵挡,直到完成《洛丽塔》全稿。

    “作者对这一题材早就有相当的注意,有大量资料和情感储备,才会被一小块文字点燃,所向披靡,一往无前。”金宇澄说。如果没有这方面储备,只是看到这个消息,却不能像纳博科夫一样开动起来,诱因也就不成其为诱因了。

    意思是,如果另有作者注意到了这个案子,感觉它含有丰富的可能,完全也可以写一本砖头厚的大书,但必须是通过深入的调查之后,“你可以启动你的火车”。

    非虚构写作的启动脉门,或许和虚构不一样。金宇澄提到一例,某作者以一个众所周知的社会新闻为原型,只是换了当事人的名字,原封不动地写了一遍:某青年取款,取款机吐出二十万,他偷偷拿走,后来良心不安,投案自首。“依样画葫芦、苍白地虚构一遍,我问作者,是不是没东西写了?这个题材,怎么可以依靠一个平面报道,在没有任何想象力的平面去虚构?” 作者的所谓虚构,也是偷懒,因为他的想象根本超不过案子本身可能的鲜活。根本就没有主题的推动力,没有作者本身的动力,这种虚构怎么会好看?

    “非虚构”的启动,也就是真实材料的启动,一份材料引动更多材料,以细节探寻更多细节,对人物、环境做最极致的勘察,才可能凸显作品深度和能量。这意味着作者得翻山越岭,不厌其烦地打捞复杂、广阔、丰沛的人生故事,具有“行云流水”的写作激情才行。

    非虚构的鲜活,仿佛是另一种鲜活,是挖掘得来的人性枝蔓和主干。比如四川少年情杀事件,两个男生都爱这个中学女老师。按诺曼·梅勒的要求,女老师为什么和两个男生保持关系?她是怎么长大的?她有怎么样的内心感受?怎么看待这两个学生?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同学是怎么回忆的?包括作者的融入,他接触到所谓“师生恋”的写作阻力和变化,“这里面究竟有多少的暗流涌动,多少丰富的细节?”

    “文身哥”的题材亦如此。访遍他的亲朋好友,追寻他的出生密码,自小一路追踪到现在,在纸上复原。不断堆积的材料基础,最后筑成一本复杂的大书。

    十年前,金宇澄常提及对福建神秘小村的非虚构写作的设想,最近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位宁波作家到达小村了。电话谈到当地村民对陌生外来者的警惕,也首次传来难以虚构的现场——小村一位老人去世,按规矩县里开来了一辆押钞车——每个邻居送几万,死者家中堆有大量现金,必须当天运到银行才行。

    面对小村,虚构基本是无力的。金宇澄认为,来到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愿多花功夫,也就如通常的私人采矿者,不愿投入昂贵设备,浅挖即止。非虚构,容易出现“富矿贫采”和“广种薄收”。

    穿不透迷雾

    在新书交流会上,主持人顾文豪称金宇澄是奈保尔式的作家,他们都以自己的经历为题材写作。

    奈保尔对小说有一个定义,认为小说是对真实的部分抛弃,在生活中“抛弃”的,最后“留下”了小说。小说是通过虚构的方法抵达真实。

    金宇澄则表示自己的写作的路径是不尽相同的。他“筛选”“留下”的,是自己真正熟悉的领域,甚至是高尔基所说的“用皮肉熬成的”。这位具有非虚构写作精神的老编辑建议青年写作者,“能做到最好的,肯定就是自己的感受和经历”。不管虚构,非虚构,一个作家的写作范围其实都很窄,超不出自身的经验。

    他“抛弃”的,是他看不透的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那些内容,比如穿不透的历史的迷雾,比如人与人的无法理解。

    《碗》里,小英的女儿跟随爷叔阿姨去了北方,找到了埋葬母亲的坟场。风吹野草,苍茫如诉,小英当年为何而死,仍然寻而不获。

    山上的星光,小说《碗》插图。手绘 | 金宇澄

    “这我早就清楚,很多事情你永远不知道。”非虚构或虚构,都允许作者不给出答案,它的任务是展现人性的复杂。这种复杂即是严肃文学的状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非常尴尬,非常纠结,不知道怎么办,这就是人生,人生无解,除非你是上帝”。

    在公开场合谈“非虚构”,金宇澄展示了抵达“复杂性”的多种路径,比如把身子潜入日常生活的泥土中,或者像个标本收集者,“用玻璃罩子,把时间做成标本固定下来”。

    这样的创作观,他一以贯之。在《回望》中,金宇澄有意并置了多种文体,有父亲的笔记,母亲的口述,有他自己的记述,搜集来的家乡史料。金宇澄保留了个体记忆的偏差,不熟悉的,就留白。他想寻求一种记录父母一辈人“祸患踵至,幽明互映”的私人史的诚实。

    金宇澄附在非虚构作品《回望》校样稿前的意见。这里的文字说明及图绘,把作者在成书过程中的思考过程展现了出来。来源 | 凋谢的记忆——金宇澄插图展

    金宇澄曾在一次采访中阐述,虚构、非虚构都应该留白,给作品一种更特别的空间和生命,“有了更多的可能性,让读者自己还原”。

    真正的非虚构就是巨作

    谷雨:你认为非虚构的魅力在什么地方?

    金宇澄:它是真实的,用真实来打动你。为什么非虚构能吸引当下更多的读者,是网络信息超级发达的原因,读者的求真心态,自然也就水涨船高,导致读者更愿意追看真实报道,看电视也愿意看真案子。至于为什么文学遭遇到某种程度的忽视,大概就是表现程度的不真吧,真实都在别的地方。

    但它最大的难点也就在于,能不能获得读者认为有力量的材料,或有分量的内容,用什么材料才能打动人。

    非虚构写作是极少部分金字塔尖的人做的事情,非常艰苦。在目前这个情况下,我倒是觉得应该鼓励更多的作者来做非虚构,因为生活太丰富了。你要等所谓虚构的作者去咀嚼,慢慢消化、沉淀,这是没必要的。非虚构可以非常之快地反映当下发生的各种各样复杂事情。

    谷雨:现在很多非虚构创作都由媒体机构支持,选题方面也会更多考虑话题的公共性,以社会新闻事件居多。也可能由于各个机构之间拼时效,导致呈现出来的非虚构文章被指责空有皮囊,没有内核。你觉得好的非虚构作品应该具有什么样的成色?

    金宇澄:好的非虚构肯定是文学性的,作者一定会发现双方都有的某种合理性,这种复杂的真实纠葛,就是严肃文学。非虚构,应该同虚构一样,表现坏人也有的好,好人同样会有恶。没一个干净人,上帝说了。因为文学,都落笔于人性极度的复杂之中。

    好的非虚构作品也都极深入、足够厚重、显示作者的眼界和思考。它很独立,不是一个快速的报道,需要有十年、八年的功夫,像斯特劳斯为完成《忧郁的热带》,跑到一个热带森林里做社会学调查。

    你们把非虚构都搞错了。(媒体上的)这叫小品,真正非虚构是巨作。西方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包括《光荣与梦想》这种非虚构,有上下两本那么厚,这个还赶什么时间?

    非虚构作品《忧郁的热带》《光荣与梦想》。

    十年前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一个福建沿海小村子的报道,心里就好激动啊,这个地方(的人)从清代开始就出去了,过去叫卖猪仔,他们祖祖辈辈要到外国去,到南美去,到意大利去。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我18岁的话,我就抛弃一切跑到这个小村子里生活个五年,听所有的老人讲故事,记下所有的事。我要做口述,要一个个做,把它保存起来,像一个标本采集师一样。但最大的问题是,我年纪大了,而且不懂福建话。

    我是编辑出身,经常会鼓励作者,所以我当时写信给很多人,我说现在有这么一件事儿,题材这么好,你是福建人,又那么年轻,应该要有这个野心。这是一个带有民间、历史魅力的,甚至有着神话色彩的几代人的大故事,多好的材料啊!不是说非虚构(题材)遍地皆是——很多题材不能细挖——现在看到这么一个好材料不容易啊!

    非虚构一定得贪得无厌地调查,不能急急忙忙,采完写完就算了。它是个体力活儿,要延伸进各个领域,这真不是老头子能干的事情。要靠你们年轻人的信心和体力。

    谷雨:目前在国内有看到达到你预期的非虚构作者吗?

    金宇澄:很多,都是很了不起的作者,都在辛辛苦苦地做,但像《刽子手之歌》那种大部头的东西还没到火候。我觉得,这个真是非虚构作者的目标。

    现在媒体里有很多很棒的非虚构作者,但刚刚开始掌握一些写短文章的方法,希望他们当中能出现非常优秀的非虚构大家,这实际上和个人的野心也有关系。

    谷雨:一个适合做非虚构写作的题材能否成文,写作者的个人理想是一方面,但也许也和外部环境的制约有关?

    金宇澄:首先你情感上是不是犹豫不决?如果是带有投机心理,玩一玩儿的,就不在这个话题范围里。能有这种犹豫不决的热情,应该是非常难得的,因为懂得,才会犹豫不决。有个诗人曾经和我聊到当地的橡胶林引起雨林结构的严重损毁,他非常了解当地的情况。这是个很适合写非虚构的现实题材,我们聊了很多,最后诗人说:“我想为这个题材写一首长诗。”

    做这样的写作人很少。我们都知道,非虚构因为触及的深度,有很多禁忌阻力,有些东西根本不能碰。所以非虚构创作,包括纪录电影,都是非常艰苦痛苦的事。

    版权说明:本文插图由金宇澄先生授权使用。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 撰文 | 陈少远 白宇洁 编辑 | 子甲
    • 运营编辑 | 郭祎 校对 | 阿犁 运营统筹 | 迦沐梓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