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地裸奔开始,空无一物的生活会怎样?

发布: 2018-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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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物品并非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一场关于物品取舍的实验,最终变成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作者 |  崔莹

    如果你一无所有,甚至衣不蔽体,每天只能取回曾经拥有的一件物品,并且不去购买任何东西,这样坚持365天,会有怎样的感受?芬兰纪录片导演帕特里·卢卡宁(Petri Luukkainen)经历了这一切。

    2010年10月,因和相恋许久的女友分手,26岁的帕特里遭受了严重打击,颓废的他通过狂刷信用卡购物获取安慰。但当他的房间囤满音响、电脑、黑胶唱片……他并没有感到快乐与满足,甚至开始厌恶把他包围得水泄不通的物品,他觉得生命里缺少了什么。帕特里开始思考:我们真的需要每日所追逐的一切吗?哪些物品是人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开始了开头所说的那个实验。

    实验的过程充满戏剧性。

    第一天,帕特里全裸出镜,在冰天雪地里狂奔着前往储藏室,他取回的第一件物品是长大衣。芬兰的冬天太冷了。裹着长大衣,躺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帕特里感慨:原来少了床也过得下去啊。

    帕特里在雪地中狂奔。

    帕特里取回的第二件物品是鞋,第三件是毛毯,第四件是牛仔裤……他经常要做些艰难的决定,譬如——拿裤子,还是拿毯子?他的朋友被他的实验逗乐,建议他可以一物多用,例如毯子——晚上可以御寒,白天则能当窗帘。

    因为没有冰箱,帕特里不得不将食物放在窗户玻璃隔层里。只有在某些物品匮乏时,人们才会意识到曾经对它们视而不见地理所当然。

    帕特里将食物储存在窗户玻璃隔层里。

    比学会克制更重要的是,帕特里发现了一个更独立、具有多种才华的自己。

    洗碗机发生故障,他用简单的工具把它修好;自行车的锁打不开,他花五个小时锯断了锁链。只是有一次,帕特里面临“严峻考验”——新女友的冰箱修不好了,他该怎么办?

    这次实验改变了帕特里,他不无感慨:“这次实验就像是我的另一个青春期,只是来得晚了一些。它让我拥抱了自己,成为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帕特里开始更多地思考人与物品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看似荒谬、无厘头的真人实验,实际上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

    实验结果也验证了他之前的怀疑:我们的财产是我们的责任,但物品是我们的负担。很多物品并非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你的生活并非由你的物品组成,它们不是衡量幸福的标准。

    纪录片《我的物品》海报,扫码观看全片。

    帕特里将实验过程拍摄下来,并最终剪辑成90分钟的纪录片《我的物品》。11月11日,《我的物品》在中国首播,谷雨对该片导演、主角帕特里进行了电话采访,以下是采访内容。

    时间才是最珍贵的物品

    谷雨:拍摄《我的物品》的灵感从何而来?

    帕特里·卢卡宁:《我的物品》的诞生并非源自“我要拍一部纪录片”的想法。最初,这并不是一个电影项目,而是一个实验,一个关于我该如何取舍我的物品的实验。

    当时,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公寓里囤满了物品,我几乎找不到空间再放其它的东西。我开始考虑我该怎么办,然后我想:我可以将所有物品送进储藏室,就有空间慢慢思考哪些物品对我来说最重要。

    我又想,我是否从赤身裸体开始?我是否应该逐个取回物品,让这个决策过程更长?我应该留1件物品、10件物品,还是100件物品?

    整个过程听起来很疯狂,我产生了要把这个过程拍摄下来的想法,因为这样会很容易解释我这一看上去很愚蠢,但对我而言意义重大的行为。比如,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妈妈时,她会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是为了拍纪录片,她就可以接受我的怪诞行为了。拍纪录片是进行疯狂实验的完美的借口。

    帕特里把全部家当打包放进储藏室。

    谷雨:在实验的第一周,你拥有了7件物品,之后有一段时间,你没有再去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录像,为什么这么做?

    帕特里·卢卡宁:第一周里,我几乎不怎么出门,可能还不适应这样的生活,当我有了七件物品,我觉得我能靠这七件物品生活下去。像是叛逆少年,我开始排斥我的物品,不想再去拿更多的物品。这似乎也表明实验开始起作用,我的情绪开始波动,内心产生一些冲突。

    谷雨:你为何会对自己拥有过多物品产生不满?

    帕特里·卢卡宁:当时的房间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快乐的地方。西方社会是以消费为基础的,人们在某种信念中长大,认为可以通过购物或拥有某些东西来表明自己的身份,我也一直在这样做,一直按照普通的西方人的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生活,所以囤积了很多物品。

    也许并非是这些物品让我感到抑郁,实际上,当时我过得并不开心。

    我没有去拍一部纪录片以此寻找自己为什么不开心,而是打起精神,将我的物品全部送进储藏室,从零开始建造自己的家。

    这个实验对我而言,更像是一次帮我成长、寻找自己的旅程。彼时的我从物品中寻找生命的意义,实际上是一个死胡同,不会有任何结果。通过对物品的取舍,我重新感受幸福、爱和满足,这也是我做实验的初衷。

    谷雨:人们如何判断哪些物品是必需的,哪些不是?

    帕特里·卢卡宁:如果家里的某件物品,你在两年内都没有碰过它,极有可能,你以后也不会需要它。这是我今天取舍物品的原则。如果你在四年、六年后恰好需要它,你可以从朋友那里借,而不是将你的家当成储藏室,堆积很多东西,这对健康、对你的身心都无益。但不包括艺术品,墙上的油画、一件非常特别的衣服……因为它们也会赋予生命一些特殊的意义。

    外婆的房子被卖,帕特里只拿走了童年的糖果罐。

    谷雨:有些人会通过购物缓解压力与负面情绪,心理学家将其定义为“购物疗法”(Retail Therapy),你如何看待这种心理治疗?

    帕特里·卢卡宁:人们总是在寻求发泄自己情绪的方式,我认为用购物的方式发泄情绪,就是在浪费钱。现在很多老年人经常挥霍退休金,以获得好心情,这可以理解,我自己也这样做过,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一件好事,我尽量避免通过消费来发泄情绪。除了购物,还有其它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值得花钱。

    谷雨:通常,拥有某件奢侈品,被认为是步入某个社会阶层的标志,你如何评价这样的观点?

    帕特里·卢卡宁:的确,有人会用奢侈品来显示自己的社会地位,或表明自己所处的阶层,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

    在日常生活中,物品的确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如果过多地追求金钱或某种物品,最终的结果是你只是在关注你自己,关注你自己的需求,这也是电影里所呈现的。

    当你真正地开始思考爱,拷问你的灵魂,尝试那些令你的生命有意义的东西时,你才会改变,你的生命也才会有价值。

    谷雨:在这个实验中,最让你意外的变化是什么?

    帕特里·卢卡宁:关于物品取舍的实验最终变成了一个关于爱的故事。因为要完成这个实验,离不开我的朋友、家人。我开始只是考虑自己的利益、消费观,这种想法很愚蠢、幼稚,因为每个人都不是孤立的。

    在那一年,周围人对我的关心和爱,让我意识到,是否拥有某些物品,并不绝对影响你的身份,或者影响别人对你的爱。恰恰相反,你的很多物品,包括电视、唱片、洗衣机等,都让你待在屋里,和外界隔离。当我没有电视、电脑,没法洗衣服时,我不得不到外界寻求帮助,和拥有这些物品的朋友互动。这一年是我和外界沟通最多的一年。

    当你拥有某些物品,你变得更“个体”;而当你不拥有它们,你就不得不依靠、求助于他人,这也体现了对他人的一种信任。

    帕特里与朋友们在一起。

    谷雨:你认为片中最精彩的是哪部分?

    帕特里·卢卡宁:是我外婆的表现,她的语言充满哲理、智慧,我认为,这也是这部纪录片最大的价值所在。之前,我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是这一年,因为实验和拍摄,我和外婆探讨了很多在正常的生活中几乎不可能谈及的、深刻的话题。也因此,我和外婆的关系更亲密。

    这个实验或纪录片也给了我勇气,主动和妈妈、朋友进行更多交流,这些内容都很珍贵。

    纪录片《我的物品》片花,帕特里与外婆交谈。

    谷雨:拍摄过程中,你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的?

    帕特里·卢卡宁:我是电影初学者,没有多少拍摄经验,并且实验的前几天,芬兰特别冷,大概零下30度,我没有任何衣服、食物,我意识到我无法独自进行这个实验,这是我面临的最大挑战。然后,我的弟弟、朋友给予我很多帮助,他们是我可以随时求助的“港湾”,也正是他们,帮我完成了这部电影。

    弟弟为帕特里送食物。

    谷雨:实验结束后,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帕特里·卢卡宁:我发现我已经不太习惯拍摄之前的那种生活方式了,比如购物,即便我需要的东西,我也不太着急购买。

    人这一生时间是有限的,时间才是最珍贵的物品。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和冲动,思考哪些才是对你更有意义的事。

    不是真人秀,而是我的私人日记

    谷雨:完成这部纪录片用了多长时间?

    帕特里·卢卡宁:拍摄用了整整一年,拍摄结束后,我和朋友开始到处申请资金,联络当地的播出机构,给他们看片花。获得资金后,我们聘请有经验的剪辑师剪辑、配乐,这个过程大概用了半年时间。因为这些后期工作,拍摄的素材被精炼、升华,整部片子呈现出较好的电影效果。

    帕特里准备出门约会。

    谷雨:你同时担任这部纪录片的主角和导演,如何同时处理这两个“身份”?

    帕特里·卢卡宁:我十多岁时就开始和摄像机打交道,经常在早晨上学前,观看前一晚录制的电视节目。我喜欢录像,这也是影响我成为电影人的原因之一。

    《我的物品》不同于“真人秀”,因为真人秀通常所跟拍的人物对拍摄内容没有发言权。某种程度上《我的物品》更像是私人日记,拍摄团队包括我、我的朋友和我的弟弟,我是这部纪录片的导演,我在片中表达自己,我可以决定录什么,怎么录。

    同时,我既要考虑怎样拍摄,又要考虑如何依靠有限的物品生活。

    谷雨:你是否看过美国导演摩根·斯巴洛克(Morgan Spurlock)的《大号的我》?那部片里,他也以自己作为实验对象。有没有哪部电影作品对你的拍摄有所启发?

    帕特里·卢卡宁:我听说过,但没有看过。两部纪录片风格相似,都以男主人公做某些实验为由,继而将这个过程拍摄下来。

    《我的物品》更多受我个人爱好及成长环境的影响。十多岁时,我就开始阅读一些关于哲学的作品,这些作品启发我做关于存在主义或“从头再来”(clean slate)的实验。

    谷雨:你希望《我的物品》能给观众带来哪些思考?

    帕特里·卢卡宁:我不希望影片强加给观众任何视角。这部电影关于我的成长、成熟,是我学习如何对待消费、如何生活的过程。

    我唯一希望这部电影能够启发人们勇于尝试,勇于接受挑战。如果你总在想,“好吧,我希望成为素食主义者,我将改变我的消费习惯”,但其实你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有开始实践,你才有机会去深入了解你想做的事情。

    我不相信教条,我相信真正去做某件事情,在做的过程中学习。

    纪录片《我的物品》海报,扫描二维码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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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崔莹 编辑 | 郭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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