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后,他们第一次赴朝为父辈扫墓

社会百态发布:2017-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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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开上长满松树的松岳山,驶过一处朝鲜人民军墓地。一群当地学生正在那里扫地。再往上一点,车停在了一处安静无人的中式牌楼前。牌楼正上方刻着一排金色大字:“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两侧分别刻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作者 | 陈默
谷雨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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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将至,朝鲜的田野还覆盖着黄色的枯草,只有零星绿色。中午时分,阳光刺眼,两辆蓝色大巴行驶在开城空旷的道路上。车窗上贴着一张张往外张望的焦灼面庞。

大巴开上长满松树的松岳山,驶过一处朝鲜人民军墓地。一群当地学生正在那里扫地。再往上一点,车停在了一处安静无人的中式牌楼前。牌楼正上方刻着一排金色大字:“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两侧分别刻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牌楼是崭新的。2014年9月,在这里举行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纪念设施修缮工程的开工仪式。修缮工程由中朝两国政府联合开展。次年,志愿军在开城和安州的烈士陵园完成了修缮。

车门开了。一群六七十岁的中国老人下了车。他们带着鲜花、白酒和纸钱,有人抱着装有父亲黑白照片的镜框。他们开始爬山,步履有些蹒跚。作为志愿军烈士的后代,在亲人埋骨异国六十多年后,他们第一次自费来到这片遥远的土地,为他们扫墓。

妈,我找着了!

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安葬着15236位志愿军烈士,其中有名烈士10084名,无名烈士5152名。他们中的多数是在三次战役时牺牲于三八线以南。修缮时,陵园新建了黑色大理石英名墙,刻着有名烈士的名字,以及烈士所在墓穴的编号。英名墙前,矗立着一座白体黑底的抗美援朝烈士纪念碑。

在烈士纪念碑前,扫墓的志愿军烈士后代举行了一个简短的集体祭奠仪式。志愿军烈士的黑白照片被置于纪念碑前,然后是献花和代表致辞。有人打开随身携带的小音箱,《英雄赞歌》的旋律响起。在场者集体下跪,向纪念碑和墓地方向跪拜。

 志愿军烈士马魁元的女儿马秀兰抚摸写有父亲名字的英烈墙。 志愿军烈士马魁元的女儿马秀兰抚摸写有父亲名字的英烈墙。

仪式结束后,人们直奔刻着密密麻麻名字的英名墙,查找自家亲人所在的位置。“妈,我找着了!”女儿赵玉娟突然告诉有白内障和青光眼的母亲马秀兰——“马奎元”三个字就在英名墙的开头。(注:马秀兰父亲叫马魁元,“奎”为错刻)个子不高的马秀兰踮起脚,用手一遍遍地抚摸这三个字,就像在抚摸父亲真实的脸庞。

“陈干平”三个字在英名墙的中部,是陈亚洲的女儿陈媛媛最先找到的。然后父女两人就在现场抹泪。祭奠仪式上,因情绪过于悲伤,陈亚洲一度晕厥。

英名墙背后的山上,排列着志愿军烈士的12个大型墓穴,每个墓穴前都立着刻有“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之墓”的石碑,其中合葬着许多志愿军战士。志愿军后代们在一个个合葬墓之间奔走,很快,现场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

马魁元在1号墓。在墓前,马秀兰和女儿打开了从家里带来的两瓶衡水老白干,点上了一盒富豪烟。“爸爸,爸爸,爸爸……”66岁的马秀兰边哭边叫,说不出别的话。在她出生半年前,马魁元就奔赴朝鲜,成为志愿军65军195师的一位普通战士。半年后,他牺牲了,时年23岁。马秀兰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面,没有叫过一声“爸爸”。这天,她好像要一次叫个够。

陈亚洲边哭边用手在8号墓上刨土。他和女儿从家里带来了一个锦袋,准备装一些土带回家,放在母亲的骨灰盒旁边。陈亚洲边哭边用手在8号墓上刨土。他和女儿从家里带来了一个锦袋,准备装一些土带回家,放在母亲的骨灰盒旁边。

陈干平在8号墓。在墓前,65岁的陈亚洲对父亲讲述了自己的人生故事,又说了会心里话。那一刻,他感觉父亲就和自己面对面坐着。

还有一些墓没有烈士后人来祭拜,显得有些寂寞。扫墓团成员也为这些墓献上鲜花,点上烟,并在墓前一一鞠躬。包裹鲜花的塑料纸在风中呼啦啦作响,摇晃的火舌吞噬着纸钱,目睹这一切的一位朝鲜女导游早已泪流满面。

父亲成为禁忌话题

祭扫现场,马秀兰没拿出父亲的照片。实际上,马魁元生前没留下任何照片。因为这个原因,从小到大,父亲的形象对马秀兰来说是模糊的。她对母亲抱怨过:“人家都留个照片。我们啥都没有啊。”父亲的好友会安慰她:“你在镜子里看你自己,就看着你爹了。”

母亲几乎从来不提父亲。马秀兰问,她也不怎么说。不过,有一次,母亲说,丈夫是到出发头晚才告诉自己要去当兵的。他说:“在家好好照顾我爹,也好好照顾自己。明天我就走了。”“上哪儿啊?”“抗美援朝。”第二天,他就离开了位于开封北郊的家。

他是和邻村战友一起走的,最后只有战友一人回来。

对父亲记忆模糊的,还有陈亚洲。陈干平是志愿军23军69师205团3营参谋,牺牲时陈亚洲只有半岁。陈亚洲对世界最初的记忆,就是一个自己问母亲的问题:“别的孩子都有爸爸,为什么我没有?”和马秀兰母女一样,“父亲”此后也一直是陈亚洲母子之间的禁忌话题。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总感觉缺少父爱。这个伤痛是永远也抹不平的。”陈亚洲说。他羡慕别家孩子可以和父亲玩耍,在父亲怀里撒娇。有时梦到父亲,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

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英名墙显示,陈干平埋葬在8号墓。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英名墙显示,陈干平埋葬在8号墓。

很长时间里,陈亚洲也没见过父亲的照片。直到1979年前后,他的妻子在家里老相册中找到了一张底片,上面依稀可见一位身着军装的年轻男性。她问婆婆:“上面是不是亚洲的爸爸?”视力已经衰退的婆婆说:“只要穿着军装,就是他。”

这张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底片已通体破损。陈亚洲拿着它去照相馆冲洗,又请单位的摄影记者多次加工,最终制作出了一张父亲的清晰照片。它成了陈干平惟一的一张照片,被郑重地放进一本专门的影集。想父亲的时候,陈亚洲就拿出来看。

没有父亲的日子

丈夫牺牲几年后,马秀兰和陈亚洲的母亲都分别重组家庭。

继父对马秀兰不好,老是打她。在爷爷住的烈属养老院解散后,马秀兰就跟着爷爷一起过。爷爷也很不幸。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因病亡故,二儿子在解放东北时战死,三儿子死在朝鲜。丧妻之后,爷爷成了孤寡老人。

和爷爷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乡政府给他们盖了一座房子,两人每个月一人有6元抚恤金。因为生活艰难,马秀兰没有太多受教育的机会,只读到小学。1970年,开封市仪表三厂招工,她成了那里的一位工人。结婚前,她对丈夫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带着爷爷一块过。

陈亚洲被有小儿麻痹症的外婆养过几年。后来,他有了一位继父。再后来,他有了同母异父的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继父是老革命,参加过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武装。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善待陈亚洲,从没打骂过他,也总要他好好学习,“你父亲为革命牺牲了,你要对得起他”。

但亲生父亲的角色是无法替代的。和同龄孩子玩,陈亚洲会被嘲笑是“拖油瓶”。1964年奶奶去世,他代父亲披麻戴孝,听到旁边的人谈论:“这孩子很可怜。”启东农村有一个风俗:大年三十要给去世的亲人上坟。因为找不到陈干平的墓,母亲从没催过陈亚洲去上坟。

没有父亲的日子里,陈亚洲关注有关朝鲜的一切信息。他看过好几遍魏巍写抗美援朝的小说《东方》,看完了能找到的所有与抗美援朝有关的电影。《英雄儿女》在农村巡回放映时,他跟着放映队从一个大队跑到另一个大队,电影放了四场,他看了三场,“每次看完都很伤心”。

4月2日下午,陈亚洲来到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祭拜父亲。4月2日下午,陈亚洲来到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祭拜父亲。

1972年,陈亚洲应征入伍。入伍前,他专门给启东县广播站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继承父亲遗志,当个好兵》。陈亚洲后来转业到郑州日报,工作至退休。

陈亚洲说,尽管母亲不提父亲,但他知道,母亲心里有这个人。陈亚洲二叔在陈家祖坟为他父亲立过一个衣冠冢,里面是一块刻有陈干平名字的砖。2006年,当地准备将坟墓统一迁到规划的新墓区,陈亚洲78岁的母亲也去迁这个衣冠冢。陈亚洲将父亲的名字砖从衣冠冢起出,交到母亲手中。母亲用大红纸包着它,亲手送到了新建的安息堂。

母亲去世后,陈亚洲把她的骨灰与父亲的名字砖放在了一起。

寻找父亲

多年来,马秀兰和陈亚洲一直在寻找有关父亲牺牲和安葬的具体信息。

马秀兰找过当年和父亲一起去参加抗美援朝的邻村战友。战友说,马魁元在解放开城的战役中死于一次美国飞机的轰炸。战时情况混乱,他就用手挖了一个坑,把马魁元掩在了一棵小桑树下,坟前没有标识。

“我找了一辈子也没找着他,连个骨头都看不着。我是找不着了,你看看你啥时候能找着,让他回家。”1977年去世前,爷爷对马秀兰说。

又是32年过去了,马秀兰也老了。2009年,作为开封市老年骑协的成员,她和二十多个骑友一起,花了39天时间,从开封一路骑到丹东。在鸭绿江断桥边,她为父亲烧了纸钱。此后,她又沿鸭绿江骑了三个多小时,去找中朝边界的“一步跨”。她想离父亲近一些。

那一次,她还去了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询问父亲的遗体是否被送回,葬在丹东。一个工作人员不肯帮忙,还斥责了她,马秀兰当场就哭了。所幸她的情况被一位负责人知晓,专门安排别的工作人员帮她查询。结果是:“有这个人,没在丹东。”“在哪儿呢?”“不知道。”她也去开封市民政局问过。一个年轻人说:“查出来给你个信儿。”此后再无消息。

陈亚洲说,父亲牺牲后,自家最初收到的烈属证上是有具体牺牲地的。1983年换发新烈属证,上面只模糊写着:“牺牲于朝鲜。”如果家属未记录最初的信息,再加之时间一久,很多东西就丢失了。

1997年,陈亚洲因公事到过一次朝鲜。出发前,他托转业的战友在启东烈士陵园复印了最初的烈属证,从而得知了父亲的安葬地:江原道伊川群熊滩面乾子里益寿洞。他对朝鲜导游提出能否前往探视,被以“那里属于军事禁区”婉拒。他又提出能否请人代为探视并拍照,也没成功。

2013年3月,陈亚洲在网上搜索父亲部队的番号,发现了父亲所在营9连文化教员写的《入朝参战纪事》,以及一则与后者有关的会议新闻。他辗转联系上文化教员,又通过他找到了父亲所在营的营长。这一次,他终于得知了父亲牺牲的具体经过。

89岁的老营长说,1952年11月26日下午,陈干平是在8架美国F80飞机的轰炸下牺牲的。一同牺牲的还有营参谋长。两人的遗体被从火堆里扒出时已惨不忍睹。工兵连战士砍了两棵松树,打了两口简易棺材。他们的遗体被用白布包裹,葬在营部后山的松树林。陈干平的墓前立有木片,写着:“烈士陈干平同志之墓。”

你父亲在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1号墓

马秀兰拿出给父亲带的纸钱。马秀兰拿出给父亲带的纸钱。

“你父亲找到了,在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1号墓。”2015年的一天,马秀兰接到了志愿者沈平的电话。沈平是QQ群“志愿军后代寻先烈墓园”成员,他打电话给开封市长热线,通过民政部门联系上了马秀兰。“一说都对上了,心里可激动。”马秀兰在电话里就哭了。

陈亚洲也是这样得知父亲安葬地具体情况的。2016年9月4日,他收到了一条短信,告知陈干平葬在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8号墓。看到短信,他悲喜交加,“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陈亚洲因悲伤过度一度陷入晕厥。陈亚洲因悲伤过度一度陷入晕厥。

给陈亚洲发短信的人叫康明,是志愿军1军7师19团团长康致中之子。康致中被葬在三八线附近,多年来,康明一直试图去那里看一眼,但未能如愿。

2010年前后,随着互联网的兴起,康明在网上认识了许多和自己经历类似的志愿军烈士后代。2014年,他建立了“志愿军后代寻先烈墓园”QQ群。同年,他联合多年来一直关注在朝志愿军烈士寻找工作的朋友张伟,组织了群里的一批志愿军烈士后代去韩国坡州扫墓。

2016年8月,他们又组织了9位群里的志愿军烈士后代去安州和开城扫墓。当时中国政府为期两年的志愿军烈士陵园修缮工程接近竣工,英名墙也刻上了志愿军烈士名字。通过拍摄英名墙、比对民政部英烈网和排除重名者,更多的志愿军烈士后代得知了自己亲人的埋葬信息。

2017年3月30日,马秀兰和陈亚洲分别带着女儿来丹东,参加志愿军烈士后代扫墓团。他们见到了其他35位志愿军烈士的后代。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出国,手里的护照都是崭新的。他们有去祭扫父亲的,也有代父母去祭扫叔伯的——参加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大部分未婚,没有留下后代。

次日上午10点,扫墓团乘坐的第95次国际列车从丹东火车站缓缓开出,驶过中朝友谊桥和旁边的鸭绿江断桥。六十多年前,中国人民志愿军就从这里出发,奔赴朝鲜战场。时空交错,岁月睽违,当扫墓团乘坐的火车奔驰在朝鲜大地上时,一些人看着窗外,情不自禁地唱起了老歌《我的祖国》和《英雄赞歌》。

志愿军烈士后代在赴朝祭拜的火车上唱起了老歌。(时长:1'04'')

4月1日,扫墓团来到中国驻朝鲜大使馆,见到了大使李进军。接下来,他们先后祭扫了安州和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

志愿军烈士后代扫墓团在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合影留念。志愿军烈士后代扫墓团在开城志愿军烈士陵园合影留念。

离开时,陈亚洲父女两人打开一个锦囊,在墓上取了几把土。他准备把这些土放在母亲的骨灰盒旁。

马秀兰的母亲今年仍然健在,已经86岁了。怕母亲受刺激,马秀兰没敢告诉她自己去朝鲜扫墓的事。她计划以后找合适的时机说。她也准备去爷爷的坟前告知:“我到朝鲜看爸爸了,我也看到他的名字了。”

两人都决定再来朝鲜为父亲扫墓。如果走不动了,就让女儿代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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