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像我一样喜欢艺术,但却没有机会?

谷雨访谈发布:2017-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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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栩晴是一个成长在广州最大城中村之中的女孩,她在一家免费的音乐公益机构里面学习尤克里里。从去年暑假起,学习尤克里里不再是免费的了,栩晴体会到艺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的。对于同样喜欢弹琴、热爱艺术的摄影师肖慕漪来说,这像是心中扎入一根刺。与栩晴的相识让她回过头来反思那些曾经困扰自己的问题:艺术是人人需要的吗?艺术是人人可享的吗?这些问题在她学习摄影的道路中,也曾经盘旋难去。剥离马格南、ICP的标签,慕漪和我们谈了谈她的拍摄历程,她对栩晴的理解,以及“走运”的艺术教育给她带来的改变。


作者 | 梅嘉禾
谷雨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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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种艺术应该是每个人都可以学的,但是现实中并不是这样。”

在广州康乐村,十二岁的栩晴边弹尤克里里边说了这句话。后来她唱:“栀子花开,so beautiful so white”,突然忘词,就挡住脸害羞地笑,眼睛里像是有星星。摄影师慕漪是因为眼神记住这个小姑娘的:热爱艺术的孩子,眼睛真的会发光。

栩晴会弹琴,会画画,会在慕漪离开的时候送她一副烟花下的广州塔,如梦似幻,旁边写着“Welcome to Guangzhou”。

栩晴的画。栩晴的画。

但这朵栀子花不属于广州,她成长在中国最大的城中村之中。从高处俯瞰,在600米高的广州塔脚下,无数火柴盒一样的小房子高低错落地挤在一起,不足2公里的区域里聚集了10万“流动”人口。栩晴的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打零工为生,两年前,当栩晴听说有免费的尤克里里课程,很感兴趣的时候,这对将三个子女带在身边抚养的夫妇说:“想学就学吧。”

尤克里里无助于小升初。城中村中间凹下去一块篮球场、跑道和一小圈绿荫,提示着栩晴所就读的“康乐小学”。在课堂上,栩晴和其他同学一样立着课本,朗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然而六年级的她,已经知道自己和城市小孩不一样:面试的初中老师通知她,“你没有本地户口,我们可能没办法”;公办初中告诉她,“你要特别优秀,才可能免掉赞助费”。

从去年暑假起,学习尤克里里也不再是免费的了,栩晴开始体会到了属于她的一种“现实”:艺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的。她甚至开始认识到世界的等级链条:我想学钢琴和小提琴,可是它们太贵了。这个世界的很多扇门,她都没有钥匙。

她的眼睛里有光

谷雨故事:以往的选题都有很强的社会关怀,在拍短片之前,有没有自己特定的关切在?

肖慕漪:最初的选题是关于一个音乐教育的NGO,它专门为残疾人、留守儿童、流动人口的子女提供这方面的免费教育。我自己很关心的是流动人口的子女。因为城市人口政策的限制,养育成本会比本地户口的小孩高很多,很少有打工者父母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把孩子带在身边,就算留在身边,也会面临上学难、教育资源和身份不平等的问题。

谷雨故事:短片的主人公是一个小姑娘,栩晴,为什么会选择拍摄她的生活?她身上的什么特点吸引了你?

肖慕漪:我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觉得很不一样,会发光,是很有灵气的一个女生。她喜欢艺术,喜欢弹琴、画画,我临走时她还送了我一幅画,让我很感动。

在画画的栩晴。在画画的栩晴。

但是深聊之后,会发现这么聪明、有天赋的女孩子却懂事得让人心疼,背负了家庭的很多重担。城中村的小孩子缺乏家长的陪伴,比较调皮,但她却很成熟。比如我问她未来想做什么?她说想当CEO,想当糕点师,因为开面包店可以很赚钱。还有就是操心小升初,公办学校只有很少的免费名额,虽然她的成绩已经很好了,但还是很难争取到。这种情况下,她会说宁愿去一个差一点的学校,也不要去花钱的学校,因为想为家里省钱。甚至,她对广州市的新闻、国家大事、各方面的政策都有所了解。

她意识到作为小孩子,她和姐姐、弟弟花了家里很多钱,还意识到有户口和没户口的差别,意识到因为出身的不同才被社会区别对待。在片子里她自己说:“如果学校只是因为户口拒绝她,就是不公”。这么聪明的孩子却面临这样一个境地,让我觉得很心疼。

谷雨故事:这种对比是不是化作了你的剪辑思路?短片中一边是栩晴清澈的眼睛和笑容,另一边就是她的生活环境、居住环境,配乐用的还是栩晴的歌声,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肖慕漪:是的,一开始没有想到她们家是这个样子。其实这已经是“孟母三迁”之后的结果了,以前住的房子更加简陋。住进康乐村之后她们搬了三次家,都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一次次离街道更近。因为康乐村内部有特别深的街巷,根本看不到灯光,没有车也没有行人。现在她们的家门口至少可以允许拉板车通过,可以并排站三个人。

我以前没有去过城中村,广州的城中村太壮观了,或许全国也找不到几个这样规模的康乐村。因为广东是外来务工人员最多的一个省。

《栩晴的尤克里里》剧照,栩晴的家。《栩晴的尤克里里》剧照,栩晴的家。

谷雨故事:拍摄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其他相似境遇的小孩子?他们的状况如何?

肖慕漪:在NGO的时候和这些孩子上了一节课,就是感觉其他孩子很调皮,栩晴就是特别乖特别努力。我去拍摄的时候,这个NGO的尤克里里的课程刚开始收费,学生少了很多。

谷雨故事:你提到流动儿童的养育成本非常高,特别是加上这种艺术教育,那么栩晴的父母对教育的态度是什么?有没有遇到困难?

肖慕漪:这个片子虽然没有把父母的片段剪辑进去,但是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够发生,就是因为父母的坚持。栩晴的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打零工,他们一共有三个孩子,收入又很低,因为不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变成留守儿童,得付出多大代价?一年要付12000的学费,还有生活开支,这个真的太难了。

其实关于父母,我之前拍过《早婚少女》的一组照片,很多女孩生了孩子之后是16、18岁,把孩子养到2岁就结伴出去打工,基本没有见到带孩子一起去的,一是嫌麻烦,二是甚至都没有要做抉择的意识。但是栩晴的父母是真的舍不得,能看出来。

栩晴的妈妈很温柔,爸爸不是很多话,两人从来不发火。她妈妈从来就是说“想学就去学吧”,不会跟栩晴说“这个这么贵”,也不会给她施加压力,就是很支持她。我经常问:“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两年之后怎么办?”她就说:“唉呀没办法想,两年之后再说。”我前两天跟他妈妈打电话,还谈到现在小升初的事情,她也很无奈。

小升初、中考、高考,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升不了学,必须回老家了。今年广州开始实施的政策是,父母必须要有三年稳定工作、三年稳定社保和三年稳定居所,孩子才能升高中。这个问题就是很难解决,但是你说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艺术不是人人都可以学的?

谷雨故事: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艺术或者艺术教育,对栩晴和她的家庭意味着什么?公益机构认为这种艺术教育是一种“精神扶贫”,可以通过“心灵上”的教育帮助这些孩子获得一种自我认同。对于这样的信念、结合栩晴的生活,你是怎么看的呢?

肖慕漪:如果没有这个机构的话,栩晴的人生应该会挺不一样的,我能看出音乐带给她的快乐。弹琴的时候她很开心,演出的时候她也很开心,在家练习尤克里里的时候也是。还有上台演出之前的排练,她和这个临时乐队里的成员们关系都特别好。我曾经问她为什么喜欢弹琴,她说是因为父母上班很辛苦,所以想弹给他们听。

《栩晴的尤克里里》剧照。《栩晴的尤克里里》剧照。

有的家长会觉得艺术教育没有效益,就不想出这个钱,哪怕远低于市场价(一个学期四五百);城市的家长花钱支持艺术教育,很多时候是为了升学的功利需求。但是我个人一直觉得,艺术这个东西就应该很平价,应该是很自然、很原始的一个东西。为什么现在艺术教育好像只有很有钱的人才可以去学?为什么不是应该每个人都可以学的?是什么造成了这个台阶?这可能是很哲学的问题了。

谷雨故事:拍这个片的时候有没有勾连到你接受艺术教育的经历?你曾经获得了马格南摄影奖学金,也曾因学费问题发起众筹去读ICP的新媒体项目。

肖慕漪:我拍这个片子,潜意识里的确是因为我自己的经历比较能够有共鸣。我小时候学钢琴,虽说我家不是砸锅卖铁,也是我爸爸出国打工好几年买的。后来学艺术,我们家不是完全供不起,但也可以感受到艺术的奢侈、感到压力的那种状况。我大三的时候对电影感兴趣,那个时候我有朋友在北京上课,进修班一年1万多学费,我当时就觉得不可能:拿出这个钱会影响近几个月的生活质量,肯定就不用想了。就只好去蹭课,蹭了之后觉得还蛮喜欢,之后才买相机,才开始接触一些摄影。

所以我很有感触:为什么艺术要这么难才能学到?为什么学电影不可以便宜点?到现在我都不可以想象去美国学电影。我去美国学摄影也是众筹,学校给我奖学金。现在我能做这一行真的是走了大运了,每一个阶段都是。但我就会觉得,那还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喜欢这个东西,但他们却没有机会呢?

我比栩晴要幸运,至少从来没有遇到过户口问题。我家刚好可以勉强让我学钢琴,又勉强有那个钱让我学摄影,总归有一笔钱让我去启动这个事情,但栩晴他们可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现在我明白电影、摄影这些专业用到的器材很多,所以比较贵,但是最初的门槛应该降低,这个世界应该允许你至少去接触一下试一试。这些NGO机构至少是现在能看到的一个办法。

谷雨故事:作为一名纪实摄影师,当你去面对一个社会问题,但是只能记录,而不能通过拍摄化解矛盾的时候,内心会不会有无力感?

肖慕漪:如果你进入这一行是希望能够推动社会进步,确实会经常有这种沮丧,因为要达到那种数量级太难了,这个片子拍出来肯定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以往比较实在的“改变”就是带动了捐款,其他真的很少。但我并不是说大家不应该去做,因为这个都是积少成多,肯定不能指望一个作品就达到效果,但是如果很多人都来关注就不一样了。比如说独生子女、失独家庭等等问题,都是媒体报道出来了之后,引起关注了,才会有帮助。

肖慕漪《弃子求生》摄影项目。肖慕漪《弃子求生》摄影项目。

谷雨故事:在以前的访谈中,你提到一种solution journalism的思路,就是用新闻报道探求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你有在做吗?

肖慕漪:我现在就很喜欢拍这种。这个NGO项目,包括我从去年回国到现在,我做的很多项目都是这种思路,很多人会觉得矛盾感减少。我之前做过一个云雾山草场的项目,为了保护环境当地的政府把草场保护起来,不让放牧了,这对牧民的经济造成了直接的打击。后来就有NGO介入,帮助牧民去过渡,提供草的种子,传授圈养的一些方法,也提供贷款,发展其他的收入途径。虽然不能完全解决他们的问题,但至少缓和了这个矛盾。这种拍摄不是宣传片,而是在一个大的冲突下面,关注一些人做的努力,这个努力不一定是有效的,你只需要把它报道出来,让观众去评判,去意识到一种可能性,让大家知道哪些事情是可以做的。

摄影师还是用影像讲故事的人?

谷雨故事:去年你刚从美国回国,此前你在国内还是一名纪实摄影师,这是你拍摄的第一部短片吗?

肖慕漪:是第四个短片。Talk to muslim是第一个,2016年参加马格南What works的项目,是第一次拍视频,剪视频,当时非常紧张,拍了两次。第一次拍完发现没有东西可剪,之后马格南提供一个workshop,有老师辅导,针对项目解决具体的技术问题,然后我才搞清楚,又重新拍了一次。第二个是关于美国人在中国投票的短片;第三个是关云雾山NGO的,然后第四个就是这个片子。

谷雨故事:如何从摄影师转变成导演、或者用更多媒介来讲故事?在马格南和ICP的学习经历是否促进了这个转变?

肖慕漪:其实出国之前就接触过融合媒体,2014年腾讯做的非洲项目,当时还没有H5,融媒也不火,应该是相当早的一次这方面的尝试了。

在参加马格南的培训之前,都还是以照片为主,没有拍过视频。马格南当时有一门课,叫做新媒体,内容是做网页等等,当时很多同学都比较传统,融合媒体也没有声势,就不太在意,但我当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就觉得是在学习另外一些讲故事的手段。2015年6月份,第一次尝试做照片+音频的多媒体作品。

肖慕漪《Talk to muslim》视频短片,剧照。肖慕漪《Talk to muslim》视频短片,剧照。

后来ICP开设首届新媒体项目,我们就像是小白鼠一样。新媒体说白了就是学习技术,音频、视频、网页设计等等,每一门课都特别硬。虽然一年下来仍然都只是学到的皮毛,但是至少让你知道了有哪些可能性,除了拍照片,还有什么样的表达方式,可以供你选择。毕业的时候我的老师开玩笑说:你现在在一个很惨的境地,你已经看不上以前做的很多东西,但是又不知道未来可以做什么。只能靠自己去摸索。

谷雨故事:对于你来说,拍短片和摄影比起来,最大的困难或挑战是什么?

肖慕漪:最大的挑战是拍的不够:为什么没有拍这个镜头,为什么要拍那个镜头?就摄影而言,你可能用几张照片就把故事讲完了,但视频用的是镜头语言,比如“把琴从凳子上拿起来装到书包里”这个动作,如果固定机位从远处拍的话,就会很无聊,要用两三个镜头呈现才丰富一点。照片叙事更多是一个意象性的东西,拍的是感觉和情绪,和视频完全是两码事。

谷雨故事:为什么把自己称作一个visual storyteller?

肖慕漪:我觉得我要是说自己是摄影师也太不诚实了,我的照片本身拍的并不好,只是我的选题、故事还不错,综合起来呈现的结果还不错。有很多摄影师的作品,是我一辈子也达不到的水平。直到今天,我还是一进摄影棚就头大。我觉得是关注的核心不一样,我是对故事感兴趣,而不是对用摄影机拍照片感兴趣。另外,我也不是摄影科班出身,虽然去ICP但是没有学什么摄影课,在马格南学习的其实是人权课,我所有扎实的技术课都是多媒体的。

谷雨故事:那你觉得如何拍出优秀的、打动人的影像作品?

肖慕漪:用心。我觉得我妈妈拍我姥姥的照片就很好,姥姥过世一年左右,我让我妈妈拍她对姥姥的印象和对姥姥的思念。妈妈以前没有用过相机,她就是拿卡片机拍的,我只告诉她一件事情:你要横着拍、不要抖。照片传过来让我都震惊了,我们老师是拿到班上去放的,当时跟全班同学说:你们大家要跟慕漪的妈妈学习。因为她真的是想着她的妈妈,有感情在里面,照片看起来就不一样。所以又回到那个核心问题,艺术真的是人人都可以达到的,至少给人一个机会。

关于肖慕漪

肖慕漪,1991年出生于湖北武汉,2013年毕业于北京语言大学国际新闻专业,现居纽约,任亚洲协会中参馆视觉编辑。曾在路透社、腾讯新闻、Sixth Tone工作。2015年入选马格南人权摄影奖学金项目,全球共七位摄影师获选。随后肖慕漪被纽约国际摄影中心新媒体叙事专业录取,并于2016年6月毕业回到中国继续进行视觉报道工作。2017年5月加入亚洲协会。作品曾发表于纽约时报、BBC、CNN、半岛电视台、华尔街日报、腾讯新闻、界面新闻、南风窗等国内外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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