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大学生眼中的凉山火把节

社会百态发布:2017-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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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祈福燃起的熊熊火把,做火把的八十一岁婆婆,最后一个丢火把的巫师毕摩和漫山遍野观斗牛的人……这是凉山彝族的火把节,将平日安静的日都迪萨妆点成生机勃勃的火把场。耶鲁大学的美国学生柯亚华,在旅伴卡佳的带领下来到凉山普格县。他眼中的彝族,和莫西子诗吟唱的一样吗?


作者 | 柯亚华
美国人,耶鲁大学东亚学专业在读,青年导演,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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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日子里,日都迪萨静静的,弥望都是绿浪翻滚的草地。我们走了四个小时的颠簸山路,终于来到这个地方。它就在彝族村寨甘天地上面,山下很远的地方是普格县。

今天的不寻常,在于这是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开幕的日子,日都迪萨成了生机勃勃的火把场,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欢愉。

火把节的日都迪萨。火把节的日都迪萨。

火把节在每年的彝历六月二十四或二十五(约为公历七月末八月初)开始,持续三天。对四川和云南的彝人来说,这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日都迪萨所在的凉山自治州有二百二十万彝人,因此它的庆祝活动比其他州县都要热烈。

据凉山人说,火把节缘于两个半人半神英雄的决斗。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地下的赢了,天神一怒之下用瘟疫使得无数黎民遭殃,地下的就带领人们用木条点起火把,以此驱赶灾疫。彝人更多地是用火来驱赶蚊虫,在多雨的夏季,这样能够避免疾病,保证收成。

现在,人们不再需要用火驱除瘟疫,但寓意着祛灾和好运的火把节仍流传了下来。如今火把节上不仅有手执火炬的游行,还有斗牛、斗羊、赛马、选美、歌舞、摔跤等各种活动。

彝人的火把节

几百个当地彝人还有镇外来的摄影师全都蹲在坑坑洼洼的山坡上,山下的平地变成了停车场,小贩兜售着玩具,戴着花哨头巾的女人们从滚油中拎出热狗肉和皱巴巴的土豆……

我穿过烟雾向拥挤的山上走去,循着喝彩声找到两山之间一块喷了白漆的圆形场地。山坡上,人群像排浪一样翻滚着向两边退开,一头硕大的棕色公牛冲出来,一面趔趄着一面喷着热气。

在山坡上的长桌后面,主持人用彝语沉着地作着解说。这时,愤怒的公牛已穿过场子闯进了对面山上的人群里,几个小伙子用长杆逼住了它,一个男人抓住牛鼻环把它牵走了。

两队驯兽者引来两头新牛,斗牛赛继续进行。它们响亮地嗅着对方,紧紧靠在一起,眼睛从眼眶里鼓出,一头牛的牛角顶进另一头的肚子里,观众纷纷为自己喜爱的牛加油。二牛缠斗良久,血流满地,终于有一头逃出圈子,胜利者得意地跺起尘土。

下一个活动是斗羊。在人潮的包裹中,两头羊退开数步,然后猛地冲向对方,羊角相撞。多次撞击后,一头羊从场子中逃出。胜方欣喜高呼,败方呻吟不已。

斗羊。斗羊。

百米之外的赛马场上,年轻的彝族骑手你追我赶,两人一组绕场疾驰。骑士身着彝族正装或粗糙的T恤牛仔裤。亲友们站在赛道旁边,用长鞭驱赶驰过的马匹。

一个身着传统绣花衫子的年轻骑手最先驰过了终点。他不过十五岁,身材矮小精悍。疾驰时,他趴在马鬃上,向马耳中急促地说着激励的话。鞭打马臀时,马鞍上的绿色流苏就在他脸前漂浮。他超过了面前的年长骑手,长者的香烟一直夹在耳后,在一程又一程的疾驰中竟然没有跌落。

获胜的年轻骑手。获胜的年轻骑手。

尘土飞扬的赛马场上方,喧嚣的乐声从长桌两侧的扬声器中流出。一个老人坐在主持人身边用麦克风唱歌,他前后摇摆时,颈上青筋突起。一群花裙花帽的姑娘唱着山歌,高亢嘹亮的歌声飘过草地,在山谷间传响。

细雨淅淅簌簌,朵朵黄云升起,那是选美场地上彝族女人的黄伞。姑娘戴着硕大的银冠,穿着镶银的长裙,向观众施施走来。她们在评委周围环行,观众争相向前。银色垂珠的后面,女人巧笑倩倩,美目流转,虽有银冠重压,却无减芳容。

彝族姑娘。彝族姑娘。

在开车回普格镇的路上,一个参加了选美的姑娘和她的母亲没能控制住汽车,翻进了路边的红土垄。她们虽然没受伤,但车却没了,只能爬进我们面包车的后座。姑娘把她华美的银冠搁在大腿上,每当车子颠簸,冠子就玲玲有声。

婆婆的火把

逼近普格镇时已是晚上。在一座桥上,我们发现路旁有一丛哔啵有声的篝火。阿尼把车停在路边。前方几米的地方,几个孩子在路边玩弄着木条火把。他们缓缓走着,婆婆(方言中对祖母的称呼)紧跟在身后。

“今晚大人让孩子们点起第一批火把,然后出门随便玩。”阿尼说,许多火把在深紫色的山丘上跳跃着。

火把节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卡特琳娜和我希望在一个小寨里观摩最后的仪式。一个叫达吉的朋友邀请我们在他的村子里过最后一夜。

山脚附近的一户彝人家中,爸爸把内脏从一只刚杀的黑鸡体内掏出来,孩子们就在一边看着。奶奶坐在对面,用细细的树枝编着火把。她把枝条捋得柔顺,用塑料绳绑在一起,嘴里还不停地和家人讲着笑话。

“全家的火把都是她做的吗?”

“一直是她做哟!你猜猜她多大了?八十一喽!”

男人笑起来,孩子们也笑起来。很快全家人都笑个不住。婆婆也吃吃地笑了,用彝语数落着他们,朝我们笑着,绽开满脸的皱纹和没剩几颗牙的嘴巴。

做火把的婆婆。做火把的婆婆。

眼看火把就要完工了,老人把顶上的一束散开,从面前的柴堆里拣出树枝加进去。火把越来越长,老人却没有停手。如果她把火把从膝盖上举起来,已经能戳到在院子另一边玩耍的小孩子了。

达吉开车把我们送到他的沙合莫村,他和几个村民自豪地带着我们到处逛。2009年,当地政府修了新路,建了崭新的村政府,还修了写着彝汉两种文字的大门。村民都说这是为了招揽旅游,也为了显示国家对少数民族的关怀,对村民的帮助实在有限,但也算是聊胜于无的进步。

最后一个扛火把的人

夜近了,寨子里的人站在通向田地的路上,期待着最后的火把游行。

“今晚每家都要派一个人把火扛到地里。”达吉说,“一旦最后一支火把进了篝火堆,所有人都要跑开,最后一个人是要倒霉的!”

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举着第一支火炬走向村子下方的荒地,其他人络绎其后,空气里光影荡漾。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每个人把手中的火把扔进篝火堆,然后在旁边用木条搭起小小的架子。这些架子象征着每家每户为幸福安康祈祷。

扔火炬的人。扔火炬的人。

最后一个扔火炬的是当地的巫师毕摩。他果然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欣然同意和我们在灼热的篝火边合影,不断做着鬼脸还自言自语。这个能够通神的男人似乎不介意他是最后离开的,也不害怕达吉描述的霉运。他和我们一直盘桓到深夜。

篝火。篝火。

木条搭成的架子在篝火和田地间若隐若现,发挥着驱邪迎祥的功用。就这样,我们离开了普格县火把节最后的火苗。

关于柯亚华

柯亚华(Edward Columbia),美国人,耶鲁大学东亚学专业在读,青年导演,剧作家。从十年前开始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化,先后师从人类学家萧凤霞等多位老师,在此过程中接触到了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两年前在耶鲁大学和麦克米兰国际和区域研究中心(MacMillan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and Area Studies)的支持下,赴云南学习少数民族艺术和文化,并在楚雄彝族自治州的一所实验高中担任英语教师。译者高文斌,耶鲁大学宗教学和意大利文学双专业在读。摄影/卡佳(Kateryna Bugayevs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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