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故乡的一夜欢愉

社会百态发布:2017-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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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小品,放烟花、吹唢呐,唱小曲的老艺人一口气唱了30分钟还不过瘾硬被拉下了场……这是村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在外读书工作的年轻人,用一整年时间筹备,只为故乡的一夜欢愉。一场晚会,是知识对于村庄的回馈,是情感关于村庄的回炉。

作者 | 阎海军
阎海军,媒体人,非虚构作家,出版作品《崖边报告:乡土中国的裂变记录》、《官墙里:一个人的乡村与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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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农历正月初三,曹坪社的春节联欢晚会在晚8点准时开演。作为村子里的第二届春晚,最亮眼的是簇拥在霓虹灯里的钢结构舞台。这个售价一万四千元的舞台,花掉了王太吉整整四个月的工资。

王太吉不是开办文化公司的商人,他是甘肃省委机关的一位科级职员,之所以购买商演舞台,只是为了故乡村庄春晚的一夜欢愉。

临近2016年年底,太吉在微信留言:“今年春节,我们村里办春晚,你一定来参加。”我以为他只是和伙伴们闹着玩。但到了跟前,我才知道他搞出来的动静蛮大。一万四千元买舞台的事是村里人告诉我的,他之前只字未提。

曹坪社总共只有40余户人,但拥有大学生的户数超过一半,比起相邻村社,算是“出人”较多的村庄。

在一方水土难以养育一方百姓的西部干旱地区,“知识改变命运”的教条勃兴不衰,人们对接受教育的渴望一直强烈。但事与愿违,种种原因下,高等教育并不能普及农村社群的所有人。考上大学的人,依然是少数中的少数。

“我们社的一群年轻人确实不错,他们有想法、有干劲,2016年春节搞了一场晚会,像模像样,今年我必须支持。”

王太吉口中的年轻人,是社里十余位85后青年。这十余人奔波在大江南北、五湖四海,但平日里互有联系。王太吉是1980年代初出生的,作为“80初”,他自觉地将自己与85后拉开了距离。

王建荣高中毕业后当过矿工、做过生意,什么苦头都吃过,现在在一家房产公司打工。他是一个没有考上大学的人,但也是对故乡最具深情的人,也是人缘最好的一个,能把大多数同龄人团结起来。即使上了大学的同龄人,也都乐于听他“号召”。

2016年,王建荣四处张罗“化缘”,购买了六个狮子、少许演出服装,硬生生办起了村里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尽管晚会规模小,参与人数少,但开了个很好的头。

王太吉是王建荣的堂兄,他被王建荣和伙伴们的精神感动,今年一口气支援一万四千元购买了钢结构舞台,支援两千元购买了十个鼓十个钹,“妹夫无偿跑200多公里从兰州拉到了村里”。

凭借好人缘,王建荣创建微信群,用一整年的时间商议晚会的事务。同龄人中,也只有他的工作最临时、最飘忽不定,他是能在腊月之前就赶回老家的人。大家结合实际,民主推选他做晚会的“把总”,全权负责晚会的筹备、调度、节目排练等一切事宜。

与王太吉类似,北京当兵的王太平花费一万元购买了一套音响用于晚会表演;兰州服装公司打工的李福利用专业所长,早早设计好了晚会舞台背景墙,并在城里完成喷绘背回了老家;在南方当电工的李小刚捡了一堆作废的彩灯背回来布置晚会现场……

为了故乡的欢愉,大家齐心协力。

“我的土地永久贡献”

对年轻人的行动,村里的大多数人都表达了支持,有的捐钱、有的捐物。村庄没有公共空间,村民杨德福把自己家里闲置的一亩多地奉献了出来,“我家娃娃演节目,我的土地永久贡献,这是好事情”。

大家在临近正月的时候叫来推土机,推出了一个广场。王太吉买来的舞台装在中央,接连几天活动,临时推出来的广场被踩出厚厚的一层土粉,风一吹漫天尘土飞扬,但生长在黄土地的人不觉得灰大。

2016年冬,王建荣的家族接连有两个人发生变故离世。按照乡俗,王建荣戴孝期间,不能参与喜庆的事务,他便辞掉了曹坪社第二届春节联欢晚会“把总”的职务,由吴海龙顶替。吴海龙从重庆某大学毕业后,留在重庆一家企业工作。就在年三十,吴家又有人离世,距离晚会开演只有三天,吴海龙顶着压力,在王建荣的协助下,完成晚会的调度、节目的排练。

不论是否上了大学,近些年的城市化舆论让广大青年耳濡目染,进入城市、落脚城市,是青年们的“中国梦”。但吴海龙并没有留在城市的打算,“不论怎么发展,根在曹坪,未来必然会回来”。

晚会开始前,燃放了将近一刻钟的烟花,“全是村里的长辈们捐献的钱购买的烟花,总价值三千元”。节目以年轻人喜欢的小品、歌舞等现代元素为主,但也夹杂了一些传统节目,如唢呐表演、小曲演唱等。曹坪两个邻社派出代表,三个社联合演唱小曲,起初预定的表演时长是10分钟,但演唱小曲的老艺人一口气唱了30分钟还不过瘾,硬是被王建荣拉下了场。晚会被拖延,熬不住严寒的年轻人陆续走失了一些。

希望在黄土堆里萌生,梦想在黄土堆里成长。“小时候,学校组织演讲活动,我害羞不敢上台。现在社里办晚会,让年轻的一代得到锻炼,对以后走出去发展肯定有好处。”“把总”吴海龙在晚会表演的暗角处侃侃而谈。

正月初四,王建荣用微信发出指令,让晚会组委会全体成员拆掉舞台。青年们陆陆续续从各自家里出来,来到舞台处的空地,一场薄雪已经覆盖了地面的土粉。天气太冷,不利于室外作业,王建荣宣布拆舞台的行动解散,择日再干。

王建荣从家里带出两斤拌好的瘦肉,一瓶白酒,径直来到王太吉家里,晚会组委会的成员已经聚了好几个,大家都认为昨晚的小曲拖延了晚会节奏,来年一定要注意修正。

王太吉提议,“千万不能在外人跟前说老汉们演唱小曲逼走了观众,这样说不对,他们能来参加就是最大的支持,三个社联合演出的意义已经很大了。”

“2018年,所有的节目都限定时长……”

大家喝着烈酒和浓茶,七嘴八舌,议起了明年的春节晚会。

在曹坪社所在乡镇的邻居乡镇,名叫陈坪的村子共有四个社组成一个“伙子里”,他们的春节联欢晚会在正月初五的晚上举办,有着十一届的举办基础,他们的运作模式更加成熟。“我们社的晚会利用庙里的舞台,但事务和庙会毫无关联。”陈坪村村委会主任李建国这样介绍。

作为四个社组合的“伙子里”,“陈坪村的晚会完全由产生大学生的人家挑头,从第一届开始,就形成了这样的机制。”每年谁家出了大学生,家长和学生就必须挑头办晚会,如果当年全村没人考上大学,上一届挑头举办晚会的人家继续效劳。

故乡不只是乡愁的符号

与那些了无生气、只知喝酒赌博的村庄相比,曹坪和陈坪的乡村晚会,完成了村民的自娱自乐,也提升了村民的自治能力。

回家过年,返乡青年在故乡只能待十天半月甚至更短,但他们精心组织的一次欢愉,能让村庄温暖一整年。一场晚会,是知识对于村庄的回馈,是情感关于村庄的回炉。两个小村庄,他们的作为虽不大,但对于乡建理念的传递,意义并不小。

这些年,每到春节期间,舆论都会推热乡村话题。城市和乡村、市民和农民、乡村建设和城市化发展这几对对应关系,没有任何契机能像春节一样,让人深刻地梳理它们。

关于乡土话题,更多的是批评的声音。有人深刻反思“乡愁”消费陷阱:有的人身居城市,沉迷乡村生态景致,用文人的矫情抒发乡愁;有的媒体为了点击率,热推乡愁文字;有些舆论只关注乡村古旧陋俗、不关心农村现实困境……所有关于农村的发言中,最无知的莫过于“农村世界的‘神圣叙事’已经终结。今后,只有一种道德,那就是城市的道德,普世的道德。”

像王建荣一样的青年,是中国每个村庄的主体人口,他们身上担负着中国农民的未来。“一个行动胜过一打纲领”,关于乡土问题的讨论,没有王太吉一样甘愿用“四个月工资买一个舞台”的精神,任何指责别人的批评和所有让别人如何做事的指导都是苍白的。

从乡村走出,在城市落脚,有体面的工作,王太吉是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但他在兰州的日子,带着进城青年的忧郁。

“此刻,我在兰州,就在某个角落/看黄河携泥裹沙,打着寒颤流过/流穿这座城市,流进我的胸膛/提笔未落,孤独早已满纸流遍。”这是他在公务之余,用诗歌对隐秘内心的抒写。故乡不只是他绑着乡愁的符号,他不停地找寻着有关故乡的关联。

2017年春节,王太吉努力给村庄带去欢乐,但他自身刚从悲怆中走来。一个多月前,二叔意外离世,他曾以这样的诗歌祭奠:“别用苦难照耀我的脸/你什么地方都没去/你什么地方也没来/是蝉的鸣叫,让风继续吹/带走秋天的风,还有春天的雨/最怕!这带血的白。”

(本文节选自阎海军《官墙里:一个人的乡村与都市》,由北京时代华文书局出版。)

关于阎海军

阎海军,媒体人,非虚构作家。长期从事“三农”问题调查研究和乡土文化挖掘整理。2015年出版专著《崖边报告:乡土中国的裂变记录》,2017年出版随笔集《官墙里:一个人的乡村与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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