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梁鸿等五位作家讲述:作家不会只用乡村的悲痛打动人

谷雨访谈发布:2017-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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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1日晚,我们邀请了作家梁鸿、南香红、王小妮、阎海军和李艺泓,与读者分享记录乡土过程中的点滴。他们如何唤起社会对乡土议题的关注?我们精神上的“乡关”又在何处?

作者 | 谷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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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香红:谷雨在一段时间里发表了一些农村题材的纪实作品,这些作品的题材有直接关注农村生育问题的,也有关注城乡之间问题的。今天我们邀请到的阎海军、李艺泓正是这些作品的作者。另外我们还请到了梁鸿和王小妮,她们都是书写乡土题材的优秀作者。我们请王小妮和梁鸿先谈谈,在当下中国,乡土记录应该关注哪些问题?

王小妮:近些年我主要关注的是来自乡村的大学生,在《上课记》和《上课记2》里都有写到。虽然书出来了,但这个关注是持续的。今年秋季开学,我会去贵州毕节,我的一个学生毕业后回乡做了乡村教师,我会一直跟进类似问题。

南香红:王小妮为什么会关注到这些来自农村的大学生?最先触动您的是什么?这些农村来的大学生,他们的不同表现在什么地方?

王小妮:首先我曾是个插队知青,对乡下的教育有很深的印象。这些大学生的特点是单纯而所知太少,缺钱而渴望富有。起因不在他们,但却呈现在他们身上。

南香红:我们做媒体的有这样一种感受:有时农村题材并不是特别吸引读者,农村和现在的社会有种距离感,往往是在媒体曝出比较爆炸性的新闻之后,农村题材才会引人关注。问题提给阎海军和李艺泓,是什么吸引您们去主动关注农村题材?

阎海军:我是农民的后代,出生在农村,成长在农村,与农村有天然的联系,内心情感自然时时不能脱离农村,尽管人进入了城市,但骨子里会有对故乡的情感。就是这种联系催生出了写作方向上对农村的关注。我曾在中国出版传媒商报采访时聊过这个问题,概括讲,对我而言,书写故乡是疼痛的感召。

李艺泓:对我来说书写乡土是给父辈、给自己、给孩子一个交代,我总是感觉自己快要回不去了。所以我想去书写乡村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留下活过的证据,然后才是面向未来的思考。我首先关注的是这些和我相关的人的生老病死和喜怒哀乐。我的困惑是当我有一天回不去了,我该怎样去书写这个村庄,该以怎样的身份。

南香红:李艺泓写了一系列的乡村故事,包括生育、乡村老人,还有乡村传说,有的时候感觉这些故事很魔幻又很现实。

李艺泓:是的,有时候我也这样觉得。

南香红:梁鸿关注农村题材,也是源于对自己家乡父老乡亲的情感和记忆。这一点大家还是挺像的。因为是自己的家乡,所以有一份独特的情感在。

梁鸿:是的,可能每个人对自己的家乡都有独特的情感,这情感里不止有爱,也有厌恶、厌倦或者痛苦,但仍然是因为爱,只不过我们从事文字工作的人刚好拿起了笔。

南香红:梁鸿写过这样一段话,“乡村在今天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它折射出怎样的社会问题与发展问题?我并不认同很多论者的观点,认为乡村已经完全陷落,但是,它又的确是千疮百孔的。我也并不认为农民的处境已经到了最艰难的地步,但是,整个社会最大的问题又确实集中在农民及乡村那里。与此同时,政府对于农民工,对于乡村的种种政策和努力都似乎无济于事,乡村在加速衰落下去,它正朝着城市的范式飞奔而去,仿佛一个个巨大的赝品。”

梁鸿:是吗?我自己都忘了,其实可能我想强调一种矛盾的存在。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乡村回归论者,尤其是当你身处一种具体的语境中时,很多问题都很难解决。

小妮的《上课记》和阎海军的《崖边报告》我都读过。我觉得大家都在从不同角度记录,或者有参与这一工作。所以刚才听到小妮讲到可能会去学生支教的地方,真的特别感动。

王小妮:谢谢梁鸿的感动。我在1998年后的几年,曾多次去过几个深圳青年支教的地方,重庆巫山、贵州织金、陕西佳县。

人是乡土记录的核心

南香红:由此,面对乡村,我们要如何记录,记录什么?我想各位可能都有复杂的情感过程,也有过困惑,当然也有思索,请各位谈谈自己的感受和看法。

王小妮:虽然乡村纪录必然触及情感,但我始终感觉要尽量去掉情绪化,才能真实准确。

阎海军:乡土书写在当代可关注的领域很多,比如城市化催生的社会结构变化问题、文化变迁问题、人的适应性问题等等等等。我认为要重点关注的应该是乡建,因为这个群体不事张扬,埋头苦做,很多人并不知道。但乡建是当下最紧迫的使命,有政府推动的乡村建设,有民间志愿者参与的乡村建设。

前几天,我们在湖南汨罗刚刚举办了爱故乡乡土书写第一次工作坊。韩少功、祝东力被聘为我们的顾问。艺泓也参加了这个工作坊,来了很多一线的乡土书写者,大家充满激情与活力,讨论非常热烈。

我们有一个共识:乡村建设不仅是建设故乡,而是要建设社会和国家,以更广阔的书写来推动,未来的目标是面向是生态可持续和更多新角度,警惕自娱自乐和悲情自恋,不做静态的记录,而是包括城乡的互动,让大众书写走向大众。

李艺泓:提到乡建,我更关注乡村的内生力量如何寻回和活化的问题,我觉得乡土文化充满韧性。王小妮说的我也认同,我觉得对事实的尊重恰恰是更重的一种情感。

梁鸿:李艺泓提出的问题非常重要,这也是我这些年反复思考并且为之痛苦的。慢慢我自己觉得,个人的生活还在行进,有家庭孩子,也不必每个人都要苦行僧,旁观或有限的参与并非都是虚伪,这一角度有它的重要作用。

所以,即使身在异乡,也同样可以书写,并不相悖。你的个人身份不应该与你书写的乡村绝对对立起来。毕竟写作有多种渠道,人生也有多种感知,对事物的看法也可以从不同角度汇集。我觉得大家也不必为此纠结。但如果你真的要做某一个群体,那还要身体力行,最起码在一个时间段内。

南香红:我看各位写的内容差异不小,但最终都落在人上,是否要更多关注人的生存状态?

阎海军:应该是,人是核心。

李艺泓:任何社会社区社群的核心都是人。我写生育故事系列就是基于人的生老病死,基于生命本身。我觉得乡村的未来不在于是否完整地保存维系那些传统,而在于每个人是否还有韧性、执着和希望,是否还在抗争中努力生活。

王小妮:所以乡村问题不是孤立的,人的问题是人人要面对的。

不能狭义地理解乡土乡村

南香红:感觉现在乡土纪实方面优秀的作品并不是很多,各位是否有同感?

王小妮:我觉得人们狭义地看待“乡村问题”,造成了优秀作品不多。

阎海军:我倒是觉得有人关注这个问题已经很了不起了,过去几十年主流社会喝咖啡的瞧不起吃大蒜的,乡土是沉默的角落。

南香红:可是中国的乡村是如此庞大,而且近30年的变迁相比城市来讲并不算小,城市和乡村的互相影响前所末有,相比而言关于乡村的作品是否太少?梁鸿如何看?

梁鸿:其实,“人”的问题是一个永恒的问题,它由乡村环境产生,但并非就一定要局限于乡村。关于乡村和城市互相渗透的作品并不少,但可能很多都没有到读者那边。1970年代出生的作家如魏微、盛可以、徐则臣、石一枫等,大部分写的都是城乡间的混沌存在。虚构文学和非虚构文学之间存在着一个通约和互相信任的问题。

南香红:梁鸿谈到过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希望它(《神圣家族》)能够在虚构和非虚构之间找到一个新的样态,当然可能没有成功,我觉得不要把这两者作为绝对的对立,说虚构的如何好非虚构如何的不好,或者反过来说。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每一种文体都有它自己的方向,一个最高的值,每个作家的任务是去达到并突破那个最高的值,最终创造出自己的样式。”

李艺泓: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我们最近参加爱故乡乡土写作工作坊,里面提到了一个城乡中国的概念。城乡不是割接,而是无穷的、连绵的状态,文化、文明也如此。

王小妮:乡土是角落,但乡土更是大地。一个影响相当深远的农业国,即使乡村在表面上彻底消逝了,那难言的“混沌”的源头也不能断绝。

阎海军:王小妮说得非常好,那也是我们乡土叙事的意义所在。

梁鸿:对,当那些表面的问题沉淀为生活的一部分,或者沉入生活每一层面的时候,它就变得非常暧昧,需要作家去真正认知。

王小妮:所以,不能狭义地理解乡土乡村......

李艺泓:暧昧,微妙,也恰恰是它的魅力所在。作为生活在城里的人,当我们走向乡村的时候,会不会有隔离感?或者我们认知的乡村和真实乡村有怎样的距离?

所以,我们真的有宝贵的财富,就看缘分把我们带到哪个点,让我们从哪里切入,从哪里开始共振和施展。其实我们如果用心观察城市,那么在他的许多角落、许多层面依然能看见乡村的所在,甚至无处不在。

王小妮:隔离感不明显,我的感觉。同意缘分说,确实,无处不深埋(苦痛的)宝藏。

梁鸿:距离是永远存在的,即使你在乡村生活,你离这一家远而离这一家近,也会有隔离。也不是全部的客观的乡村。所以距离只是相对的。我觉得首先要认识到自己认知的有限性、主观性,然后,再尽可能去客观地表达,但不能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理。

这几天我妹妹来我这里。我们两个在聊“梁庄”的事情,补记一些东西,譬如梁庄人口的流失、死亡,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只对梁庄梁姓的人有真正了解,而不远处的另一姓氏还是陌生,尽管我每次回家都要做一些统计。

南香红:对一个熟悉题材往往是不断认识的?也许有时候看到了也并不一定理解?请梁鸿来谈谈。

梁鸿:我想应该是的,我可能比较悲观,也有点相对论。如果今天让我再写梁庄,我可能就不会那样写,因为对人的认识、对那片土地的认识还在不断产生新的变化。所以最近我又写了一个长篇小说,写一个农民,感觉还是没写尽。

南香红:想问问全体嘉宾,当你们在记录乡土故事时,你们写下在外谋生的梁庄人、超生故事、男婴交易、奢婚等与乡村有关的社会议题时,你希望达成一种怎样的社会效果?

梁鸿:还是希望能让大家有所关注吧,尽管觉得那是一种奢望。

王小妮:首先我最希望写日常,写普通人为人行事的难处,读者能体会多少是多少。

李艺泓:我觉得应该放在更纵深的时间纬度上,我有点佛家的众生和因果循环的观念。我更愿意坚持多年一直去书写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事件。我觉得时间沉淀的东西,会在你的不断书写和不断坚持中,无损地传达出来。

阎海军:我是真诚希望中国在全局进程中能注意到农村的点滴问题。“消费”指责也好,悲情指责也好,我一直要求自己要忠于事实,忠于问题。写作是为了表达,在今天的传播媒介面前,写出来的社会效果自己真的没法预估,所以也比较审慎。

今天的中国乡村。摄影/刘磊今天的中国乡村。摄影/刘磊

乡土叙事要展现什么?

@楊聞:我是一名新传专业的学生,读过梁鸿的《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也想记录家乡的一些变迁和故事,可是面对熟悉又陌生的亲人,有时候想好的问题却难以开口,想请问各位如何克服这种心理?此外,今日的乡村,我们应该记录些什么?

王小妮:难以开口,可能是首先把自己的写作看得太重了,唠家常就是最好的。我不碰别人不想被碰的问题。

@尤文虎:只怕家常太沉痛,偏偏不是他人事。

阎海军:不好意思开口就先聊别的,瞎扯多了,熟悉了,就可以套着问自己想问的问题。

李艺泓:我是一起忙农耕,一起偷盗木头,一起喝酒,一起说荤段子。访谈时不要目的那么明显,那么直接,给点时间,多点耐心,不要立刻想得到什么。

@刺猬:王小妮老师刚谈到说不碰别人不愿意被碰的内容,但我觉得精彩往往就在别人不愿意被碰的地方。比如我们村有一家人都是农民,男的80年代就在乡上开了一家照相馆,收入不错,和别的女人有了瓜葛,后来回到村里把老婆赶走了,他们的孩子都觉得父亲好,不觉得这样对待母亲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样的事实,我该如何回避呢?

李艺泓:刺猬,我觉得你先放下你的预设和判断,先去真正了解他的故事,我们不要轻易做评判者,也不用刻意回避,或许真实的情况和你想象的不同。

王小妮:刺猬好,我写《上课记》时有很多素材没用到,在“可能伤害到人”和“精彩”之间,我不选择精彩。当然,这是个人不同的选择。

@刺猬:同一个村里的人,了解是基本做到了,有的话还是他们家成员亲口说的,难的是如何取舍。

王小妮:素材的选用取舍,取决于你的大判断大定位。

李艺泓:看你的写作意图和导向。另外取舍问题也是一种结构的问题,看你想建构出什么。

@bcy:如果在采访中发现有人的性格你很不喜欢,比如觉得对方特别虚伪不诚实,或者特别骄傲自大什么的,很不想和他继续接触下去了,您还会根据选题的要求强迫自己和这个人继续接触吗?怎样处理这种情况呢?在参与式观察或者田野调查的时候,我常常感觉不喜欢对方的性格,就不想和对方聊天了,这样的情况老师们遇到过吗?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没有开放心胸接纳各种各样的人呢?

王小妮:没有喜欢不喜欢,只有不断的问题。能够和人相处是前提,不只是做采访。

阎海军:尽量忍耐他的“虚伪”,完成你的采访。采访多了你就适应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我的意见是我们采访者首先要包容、谦逊、放下姿态。

@冰点创意 业余作者:去年夏天我回老家,见到小时候的同学,发现他还住着老房子,他也仍然是那个连省城都没去过的老守田园的状态。进入他的家,我似乎又回到了贫困的儿时,虽然他并不贫困,他有存款二十万,有种穿越到从前的感觉,心里不觉产生一种悲凉的味道。中国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乡村的变化是巨大的,但我觉得作为非虚构作家更应该关注那些“顽固”不变的东西。我想知道各位老师在写作非虚构作品时是不是想表现这些悲凉的、疼痛的东西?

梁鸿:冰点好,我也一直在反省“悲凉”这个词,尤其是作为一个书写者,有时候悲凉是你自己真实的感受,也不必讳言,因为你写的就是你的故乡,是与你自己过去生命相联系的。但这种悲凉不可过分放大,它会遮蔽生活的日常行进,那是朴素的活着的概念,也有其韧性、乐观和意义。

@冰点 业余作者:非虚构作品中怎么能做到细节描写不失真?我做记者时一直提醒自己别加入个人主观思想,尽量做到客观写作,但这是很难的,尤其是文学色彩相对较浓的非虚构作品,可是只是单纯地“新闻通讯式的叙述”,这样没有细节的非虚构作品又不好看,我想请教梁鸿老师如何处理非虚构写作中的这个矛盾点。

梁鸿:其实对细节本身的琢磨会使你的认知越来越宽广,不见得一定会失真。

@小丽娜:关于乡土写作我一直有个问题,我关注到有一些非虚构作品是跨越了文化区域的,比如土生土长的江浙人却能写巴蜀、平原等乡土文化区的故事。这个和印象中记录自己家乡的非虚构还挺不一样的。所以想知道作者是怎么把自己融入到另一个乡土文化区,以及中间会发生哪些有趣的事情。

南香红:小丽娜你好,一个记者或者作家不应该只能写自己的家乡或者熟悉的东西,你需要深入一下题材,去理解你所接触到的东西,有时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的耐心

@Wlf:非虚构写作中,一些外国人写的中国作品,如一个美国人写的东北纪事,这些作品都辅以照片、视频等素材,也能够带来极大关注,是文化差异使然还是作者的视角?

王小妮:一个写作者不可能只写自己的经历,不能排斥体验调研,但也不只谋求被关注。

@李林:本人出身农村,现为记者,对老家也算亲历其变化,但尴尬的是,城市的生活让我感觉自己离农村越来越远,一年回去几趟也是匆匆忙忙,如果以我自己看到的、听到、感受到的来写农村非虚构,会不会有失真实?如何避免非虚构中存在不实的信息,是不是要像记者一样去多方求证?有时候想写一些家乡的事,又怕存在太多主观信息,是不是以半虚构的形式写出来会好点?

南香红:李林好,可能只凭听到的、看到的是不行,往往比较皮毛,像梁鸿说的,即使不能经常呆在农村,但至少要呆一段时间,并且带着问题和思考。

不存在只写悲痛的作家

@顾彼曦:每次回老家,我时常有种难过的感觉,按道理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因为村里变得富有了,儿童也不在自己小时候那样挨饿了。可我看着这繁华却越发失落。不知道您有没有这种感觉。

梁鸿:小顾好,可能每个人对自己的家都有基本的期待,也有某种乌托邦的梦的寄托,所以才有失落。当然,另一方面,中国的乡村在近几十年的变化确实是非常大的,这种剧烈的位移也给人带来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还有一点就是,我们对中国生活本身的失望,譬如金钱至上,人性的某种丧失,都会在看到故乡时被激发出来。

@云淡风轻:我前一段时间参加了一个农村的乡愁活动,给我的感受是现在的农村乡土保护是这样一个情况:一方面年老的人竭尽全力去记录乡村历史和文化,另一方面年轻人就尽力逃离乡村,走向城市。年轻人体验农村生活就那么短短几年或十几年,对农村的生活感受没前一辈人那么透彻,在未来几十年后,您认为乡村文化、乡土记忆会继承下去吗?还是说这乡土记忆只会存在于纪念馆里?

王小妮:“乡村文化、乡土记忆”不会继承下去,淡去是必然。

李艺泓:不要只看个案,可以看更多的地方,时间和空间两个坐标来看,有撕扯就说明力量还在,不会轻易消亡。

@Wlf:我有时也写些乡土回忆方面的文章,之前也看过一些乡土作品,特别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莫言的作品,以及其他一些。关于乡土作品,无论是现实主义、还是魔幻现实主义、非虚构作品,我觉得实质还在于揭示过去,反思人生,激励自己,但有个问题是,这种作品如何能够更深、更有意义,能够如何让别人更引起共鸣,个体故事毕竟是有局限性的?

南香红:不要从太大的方面,可以从小切口慢慢深入,比如一个农村的小孩,小孩的家庭,一个村子,再到几个村子。个体的故事需要找到它们所含有的公共性,只有找到了公共性才会有共鸣吧。

Wlf:每次写过去、故乡,总是有一种悲痛在心头,文章总是有一种酸楚在其中,我看到好多作品也是这样,也许悲痛回忆是一种很好的素材,但是过多的这种作品是否具有一定消极作用?

南香红:其实当你接触到生活的时候,会发现它是丰富多彩的,并不一定只有悲痛才能打动你,所以我觉得不存在只写悲痛的作家。

李艺泓:不完全如此,这个和媒体传播的导向也有关联,和作者意图也有关联,如果真正想了解和思考乡村,还有更丰富的作品可以读,而不仅仅是朋友圈一两分钟的乡愁消费。

王小妮:是,不是去寻找悲痛,是五味杂陈的感觉从看起来不怎么悲痛的琐碎中渗出了。

Wlf:在写作中,任何素材往往都具有一定的单一性,有时我比较注意一个人或者群体的个性,特别是在周围群体中的不同点,比如其坚韧性、苦难以及毅力,但实际上大多数人是平平淡淡的,虽然付出很多,也往往还是一个平常人而已,而又不能过分粉饰,如何突出这种作品的差异性,或者如何引起更多关注呢?

王小妮:各人不同,发现平常人身上的不平常才是写作者的专长,怎样发现,是写作面临的一个大问题。

具体话题的非虚构写作

@刺猬:我想选取几个有代表的家庭,通过他们的变化来记录我们村的变迁。

李艺泓:想法很棒,但是不能太多家庭,其实写透一个就足够写透村庄了。一个家庭就已经能整个和村庄牵连起来了。

王小妮:刺猬可以执行你的初衷,但在采访动笔前,你要给自己确定大致的范畴和基调,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然后,你行动起来也比较清晰,可逐渐调整你的定位。

@文德芳:在当前语境下,要从家族记忆的角度去再现中国土改,应该如何把握?

梁鸿:这是一个大话题,首先要搞清楚土改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在中国当代历史上的位置、作用及其复杂性。一个家族的历史固然首先是故事,但搞清楚故事的逻辑也是前提,要有某种理性支撑。

@An:我是一名大学生,之前在云南支教一年,想问问应该从哪些方面切入和深入探讨农村教育问题呢?

南香红:不要从太大的方面,可以从小切口慢慢深入,比如一个农村的小孩,小孩的家庭,一个村子,再到几个村子。

李艺泓:我建议从教师开始。

@太阳花:我在一所省级师范大学教书,学生大部分来自农村,我发觉他们个体的生活经验中,折射出家庭承载的社会结构压力,各不相同又丰富多彩,使得看起来单纯的校园生活其实不然。我看过您的《上学记》,我也想记录他们,但不知从何开始。

王小妮:从任何一天都开始都可以,比如九月就要开学了,就从开学第一天开始。

@太阳花:有时想记录时,觉得很散,抓不到东西。

王小妮:不好写,不过不好写也是魅力。就是很散,怎么结构都行,一堆凌乱的记录,我的做法是,记一学期,到假期一点点重新看材料,一点点勾连起来。

“非虚构”作为一种文体

@Amber:请问非虚构写作和新闻特稿有哪些区别呢?

南香红:特稿也是非虚构的一种,非虚构的内涵和外延要大于特稿。

@Amber:请问合理想象在非虚构中是否被允许呢?

南香红:最好想办法去印证一下你的想象。

@陈子才-记者:《北京零点后》是一篇关注城市的特稿,我的感受是人物记者通过3个月的采访将采集到的时间跨度更长的故事浓缩到一个晚上,这种方式在非虚构写作中被允许吗?老师们如何看待这种处理方式?

阎海军:我觉得文学化的“非虚构”是完全可以的,但偏新闻的“非虚构”把时间跨度很长的故事集中起来的做法似乎是存疑的。很明显,国内非虚构之前有两套人马,一套是媒体军团,一套是纯文学。

梁鸿:刚又认真看了一下零点后的细节,我觉得是可以的。因为作者并没有强调是同一天晚上,而是北京零点后的整体生态,它以散点透视的方法写北京零点以后的普通生活,有点意识流,但每个人物又都是真实存在的,能构成一个众生相。

ACE-徐世一:我是一名在校研究生,我想请问梁鸿老师,我们研究生平时进行学术写作的时候,最基本的要求是要讲好一个故事 ,但我们在讲故事的同时,又要能够抽象总结出一些表面现象下概念的能力,但结果往往是,我们往往故事有没有讲好,然后深层次的学术性问题又没有发掘出来,那请问如何把学术写作和我们这种非虚构写作结合在一起?

梁鸿:学术写作也要讲故事?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媒体人如何进行非虚构写作?

@陈子才-记者:最近正在看南香红的《众神栖落新疆》,看得出来南老师做了大量的采访和资料整合工作。我的问题是:1、南老师在撰稿时是怎样设计结构和谋篇布局的,如何取舍手中的素材。2、在进行特稿写作时,对于一个平时并不熟悉的选题,如何切入才能既引人入胜又不失其厚重感。作为一名媒体工作者,很多选题都没有太多时间运作,南老师能否结合职业特点谈谈?感谢!

南香红:有的选题是没有时间运作,但你可以长期地关注,积累。《众神栖落新疆》我选择的是从考古的角度写新疆,这个话题我关注了二十多年,有新发现的时候就去写,就去研究和积累,所以这些东西都不是记者工作之内的。一个选题能够做好,需要长时间的关注和研究。

@逃啊:我想问一下各位老师,从事非虚构写作,除了记者之外,还有哪些出路?或者说如果全身心做这件事,有哪些发展方向?

阎海军:出路这个东西很难说,比如有人发奋做老板,生意赔了或许内裤都输光。非虚构只是一种写作,有的人不是专业的,但有可能有出路,有的人专业了一辈子,或许成不了。得根据自身具体判断。

书写的局限

@尹申申 研究生+自媒体:相比较而言,感觉三农被关注的似乎太少。但现实问题是明知道存在这样的问题,真正去操作却很难,需要面对太多的问题。我曾经在滇北山区支教一年,只有一年的时间,所以不好说有多大的感悟,但是回来之后对于这段经历却无从开口,因为有些最真实经历,没办法用文字去书写,也不方面用文字去书写,所以这是最大的问题,您感觉呢?

李艺泓:尹申申,看到问题,但不必要把所有问题都扛自己身上,一点点也是改变,书写也是一种行动,甚至可以转化到未来多更广阔的农村教育以及对其他村庄的关注上。

王小妮:尹申申,一年时间的支教,能很深入地了解了,动笔之前,一定要先自己想清楚你要写的是什么、怎么写、什么是不能写的。

结语

在这次以乡土记录为主题的沙龙上,大家都有意犹未尽之感。关于乡土,我们能讨论的话题、能做的记录、能留下的文字和思考,还有很多很多。希望大家在未来的日子里,能继续关注乡土记录,并为之略尽绵薄之力。

用梁鸿的寄语概括说就是:写作和生活是一个永远往前跋涉的任务,祝大家跋涉开心。

讨论

你参加了昨晚的沙龙吗?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关于乡土记录,你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问各位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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