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帕瓦罗斯:5年,1个人,用脚丈量出人类饥饿地图

谷雨访谈发布:2017-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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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上,每天都有大约25000人因各种与饥饿相关的原因死亡。在你读这本书的8小时里,就有大约8000人死于饥饿。”2009-2014年,记者马丁·帕瓦罗斯用5年时间遍访全球饱受饥饿之苦的国家,用脚丈量出人类的饥饿地图,写出《饥饿》一书。此书中文版已于今年6月推出。

作者 | 孟夏
谷雨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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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机会向全能法师索要一个东西,你会要什么?”

“我想要一头牛来产奶。”

“我说的是法师可以给你任何想要的东西,什么都行。”

“真的什么都行吗?那么,两头奶牛?”

在非洲尼日尔,听到女孩艾莎的回答,马丁·帕瓦罗斯愣住了。他第一次意识到,饥饿不仅会摧毁人的身体,还会囚禁他们的想象力。

60岁的马丁·帕瓦罗斯(Martín Caparrós)是记者,也是作家。他出生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在1980年代旅居马德里,在西班牙《国土报》工作,也为《纽约时报》撰稿。

2009-2014年,他用了5年时间,一个人遍访全球饱受饥饿之苦的国家,然后写出了一本名为《饥饿》的书。它有45万字,涉及尼日尔、南苏丹、印度、孟加拉国、阿根廷、马达加斯加,以及与全球粮食市场息息相关的美国。2017年6月,这本书在中国出版。

《饥饿》中文版。《饥饿》中文版。

现代都市人会认为饥饿离自己很远,但它一直没有远离人类社会。1970年,非洲有9000万人营养不良,到了2010年,这一数字超过了4亿。

在调研的过程中,帕瓦罗斯经常看到死亡,尤其是孩子的死亡。他曾在尼日尔的医院看到三个女人,是一个男婴的外婆、妈妈和姑姑。姑姑从小床上抱起了男婴,把他的四肢展开放在母亲的背上,孩子的脸扭在一旁,他已经死掉了。整个过程安静又木然。

帕瓦罗斯仔细记录下饥饿对人类的吞噬:

“如果一个成年人每天摄入不足2200千卡热量,就会感到饥饿,身体就开始消耗自己剩余的能量。这种消耗首先从体内的糖分开始,然后是脂肪,身体会越来越难以挪动,接踵而来的是嗜睡和体重下降。接着,身体的防御机制越来越差,病毒开始入侵,进而引起腹泻,最后,肌肉萎缩,人再也难以行动,等待死亡。”

饥饿是什么感觉?一个孟加拉国女孩告诉他:“饥饿就像是10万只蚊子在叮你的耳朵。”

他所见到的女孩们大多十几岁就做了母亲,她们从未有过足够的食物,从未去过城市,从没有用过水、电、煤气和抽水马桶,从没有看过电视,从没穿过裤子,从没戴过手表,也从没睡过床。她们每天的食物是面糊球,相当于吃面包,再喝点水。

“说说你最喜欢吃什么吧?”“面糊球啊。”“啊?面糊球比鸡还好吃吗?”“鸡?我从来没吃过鸡,怎么能说我喜欢吃鸡呢?”

饥饿的女孩。摄影/马丁·帕瓦罗斯饥饿的女孩。摄影/马丁·帕瓦罗斯

受饿的人们习惯于依赖宗教,相信明天会好起来,或者觉得挨饿是神对自己的惩罚。调查中,帕瓦罗斯无数次问:“你吃不饱饭是谁的错?”绝大多数的人觉得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哪能知道?!”

他在书里写:“当一个民族的肚子越空,他们睁开眼睛认真观察的次数就越少。”

西班牙人的预期寿命是82岁,日本人是83岁,而在莫桑比克是41岁,赞比亚只有38岁——因为饥饿问题,有的人从出生就有着比其他人多活一辈子的可能,这是帕瓦罗斯能想象到的最残忍的不公。

上海书展期间,帕瓦罗斯来到了中国。在衡山路附近的一处别墅酒店,他就《饥饿》这本书与谷雨故事记者聊了一个多小时。以下是对这段对话的记录。

“我不是特别在乎赚很多的钱”

谷雨故事:为了写《饥饿》,你走访了七个国家。如何在这些陌生的地方找到大量采访对象?

马丁·帕瓦罗斯:我有了采访的想法后,就开始筛选应该去的国家。起初我想去8-10个国家,看看导致饥饿的不同原因。我联系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朋友,跟着他们去了印度、孟加拉、南苏丹等国家。他们了解当地营养缺乏的情况,会帮我筛选应该去找哪些人聊。

谷雨故事:你去这些地方采访会有助手吗?一般会随身带什么东西?

马丁·帕瓦罗斯:一般都有翻译一起,但也不一定,因为我本人会说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葡萄牙语和英语,去说这些语言的国家就不用翻译了。我平时去调查带的东西比较少,有电脑、手机,有时会带一个小相机,包也比较小。哈哈,每次带的东西都很少,其实这是我很骄傲的事。

谷雨故事:这五年中,你在每个国家大概会待多久?

马丁·帕瓦罗斯:每个国家都不一样,印度长一些。因为西班牙离非洲比较远,我有时候会连续去两三个非洲国家再回西班牙。在每个国家,我都会把当地的部分写完。

谷雨故事:你去的地方有瘟疫、饥荒,甚至战乱。你有没有恐惧过?

马丁·帕瓦罗斯:没有,我不是很害怕。之前看这些地区的报道,总有记者说这里多危险,但我不是很关注这个。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医生会告诉我要注意什么问题,我不是很担心。

谷雨故事:你说此行是由西班牙国际合作署赞助的,具体是怎样的形式?

马丁·帕瓦罗斯:他们负责我机票、住宿这些旅途中的开销,但没有额外的补助。

谷雨故事:也就是说,在这五年里,你是没有自己的收入的?

马丁·帕瓦罗斯:我还是每个月会写专栏,而且还又出了几本书。

谷雨故事:在世界各地走这么多年,你的家人会担心吗?

马丁·帕瓦罗斯:哈,不会担心啊,因为我总是在全世界走,大家都习惯了。

谷雨故事:你怎么看待记者这个职业?在中国,你这个岁数的记者并不多,人们往往会因为待遇等原因转行。

马丁·帕瓦罗斯:在阿根廷、西班牙和其他国家也是这样,记者收入不高。最重要的是你要喜欢这个职业,我本人就很喜欢做记者。我觉得世界上90%的人都在干自己不太喜欢的事,而我能干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够了。

我不是特别在乎赚很多很多的钱。赚那么多钱干嘛呢?即使有很多钱,我还是会选择做记者,在全世界到处走。

非洲孩子在挨饿,而美国的胖子是穷人

谷雨故事:在为《饥饿》做调查的时候,对你刺激最深的故事是什么?

马丁·帕瓦罗斯:记得在孟加拉国,一个女人没有吃的,但她的孩子们又很饿。她就在烧水的时候,趁孩子们不注意,往锅里放点石头和树枝——孩子们看到锅里有东西,会觉得妈妈在做饭,就能有所期待地、安稳地睡一会儿。

谷雨故事:你的采访对象大多是女性,为什么?

马丁·帕瓦罗斯:确实,我的采访对象有60%都是女性。这是因为女性总是战斗在饥饿最前线。她们要优先照顾孩子,为他们找食物,就把自己放到后面去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总结的,我称它为“性别饥饿。”可能中国在几十年前也会有这个问题,家里的男性会优先享受资源。做这个调查之前,我没意识到这个现象。

比如说,有的家里有兄弟姐妹好几个孩子,如果食物不够,哥哥先吃,妹妹们可能就不吃了。我问过为什么会这样。采访对象说:“就是这样啊,没有什么为什么。”这已经是默认的了。在亚洲的很多地区,男劳力要干活,这种情况更普遍。

饥饿的母亲和她的孩子。摄影/马丁·帕瓦罗斯饥饿的母亲和她的孩子。摄影/马丁·帕瓦罗斯

谷雨故事:在尼日尔,平均每个女人会生7个孩子,这个数量排在全球首位。而平均每个尼日尔妇女都要遭受一次丧子之痛。为什么越是饥饿的地方,人们生的孩子越多?

马丁·帕瓦罗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那些家庭生了孩子以后,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长大,多生几个会保险一点。

所以,要控制出生率的话,可能最好的方式就是降低婴儿的死亡率,关注孩子的健康。据我观察,一个地区新生儿死亡率越低,这个地区的出生率就越低。

谷雨故事:在非洲,最受饥饿摧残的是孩子吗?

马丁·帕瓦罗斯:是的。有很多非洲儿童生下来就营养不良,这会影响他们的发育。

我总是说,如果你在出生之后的那1000天挨了饿的话,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的影响。它可能在你身上留下某些永远的问题。哪怕你后来又吃了好东西,也弥补不了了。

受饥饿摧残的孩子。摄影/马丁·帕瓦罗斯受饥饿摧残的孩子。摄影/马丁·帕瓦罗斯

谷雨故事:你写到,在美国,饥饿者的形象其实是“肥胖”?

马丁·帕瓦罗斯:是的,美国的情况有两种。第一种情况应该叫一种不安全、不稳定的状态。一些美国人没有足够的钱去买想吃到的所有东西,但他们还是有政府补助的。

饥饿在美国的另一种表现是营养不均。世界上的肥胖人口和饥饿人口是差不多的,所以很多人会误认为“我挨饿,是因为这些胖子把我的饭吃了”。其实有些胖子也营养不良。

在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肥胖”可能也是饥饿的表现,因为有的人没有足够的钱去买健康的食品。肥胖人群在美国基本都是底层,因为垃圾食品很便宜。

举例来说,人们可以用3美元买含300卡路里热量的水果或蔬菜,或是含4500卡路里热量的炸薯条、饼干或汽水。那些不着急靠吃饭填饱肚子的人可能会选择水果和蔬菜,但急着吃饭的人只能选择垃圾食品。垃圾食品多是我们为了消除饥饿感而能用最少的钱买到的食物。

11%的人只拥有0.5%的财富

谷雨故事:你说在尼日尔时,因为生病,你体会过饥饿之苦。

马丁·帕瓦罗斯:我那时得了疟疾。我并不想在书里说自己遇到的困难,说那几天自己不能吃东西,我是想描述饥饿的感受。但那和真正的饥饿并不一样,因为真正遭受饥饿的人不仅吃不到东西,而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东西。而我知道病好了就能吃饭,心理状态跟真正挨饿的人是不一样的。

谷雨故事:一般来说,在采访结束的时候,你会带着怎样的情绪离开?是愤怒,还是自责?

马丁·帕瓦罗斯:我会生气、愤怒,也会悲伤,还有时候觉得无力。我的工作其实还是无法改变那些人的命运。

谷雨故事:那么你希望通过这次调查和写作,对饥饿问题产生什么影响?

马丁·帕瓦罗斯:我觉得一本书可能改变不了什么。我只希望读者读到这本书的时候,能觉得自己能为饥饿问题做点什么。

谷雨故事:根据美国专家的调查,现在全世界每年有900万人死于饥饿相关的问题——不仅因为挨饿,也因为饥饿滋生的疾病。但人们似乎更关注世界上的暴力等问题,而不是饥饿,这是为什么?

马丁·帕瓦罗斯:有两个原因。第一,在我们现在的社会,饥饿已经不像原来那样让那么多人担惊受怕了,大饥荒越来越少。在我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遇到饥饿的机会也比较少。现在饥饿问题可能是比较个体的,离我们比较远。现在电视上也不太会放有关饥饿的画面了。

第二,对我们每个人而言,饥饿好像都是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全世界平均每八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在挨饿,但你看,现在在我们这个酒店大厅里的人超过了八个,却没有一个人在挨饿。所以饥饿永远是别人的问题,既然是别人的问题,我们的关注就越来越少了。

饥饿永远是别人的问题吗?摄影/马丁·帕瓦罗斯饥饿永远是别人的问题吗?摄影/马丁·帕瓦罗斯

谷雨故事:人们常常说产生饥饿是因为自然灾害、农业过度开发、气候变化、战争冲突、农业落后。但你说这些分析是虚伪的,是在撒谎。那么你认为导致全球饥饿问题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

马丁·帕瓦罗斯:在大约40年前的1970年代,人类第一次可以生产出足以养活所有人口的食物。现在全世界只有70亿人,我们生产的粮食可以养活120亿人,但每年还是有8-9亿的饥饿人群。所以现在饥饿已经不是纯技术问题了,更多的是经济、政治、社会方面的问题。

饥饿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财富分配不均——小部分人拥有了大量的资源,其他人都没有资源,或者资源很少。我们生活在城市,浪费很多食物。在英国,人们每天要扔掉400万个苹果、500万个土豆、150万根香蕉,每天啊!

在全球“不发达国家”名单中有五十几个国家,在这些国家居住着7.5亿人,占世界总人口的11%,但他们却只拥有全世界0.5%的财富。

谷雨故事:你写到,中国是世界饥饿问题的关键之一。你怎么看中国在世界饥饿版图中的位置?

马丁·帕瓦罗斯:中国是全世界饥饿人口减少得最快的地方。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世界上很多组织统计这些年饥饿人口减少了多少,减少的那部分基本上都是从中国减少的。就是说,中国减少了多少,世界就减少了多少。

关于马丁·帕瓦罗斯

马丁·卡帕罗斯(Martín Caparrós),记者,作家。1957年出生于阿根廷,在法国巴黎获历史硕士学位。2011年,其小说《活着的人》获得埃拉尔德小说奖。2016年,《饥饿》获得蒂齐亚诺·坦尚尼国际文学奖和卡瓦耶罗·伯纳德国际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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