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女记者之殇:谁来保护“她们”的安全?

谷雨访谈发布:2017-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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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10日,瑞典自由女记者金·沃尔(Kim Wall)在采访过程中遇害,人们在哀悼、缅怀她的同时,也展开了对独立女记者生存现状的深思。谷雨故事邀请6位女性独立记者,讨论在当下媒介环境中谁来保护“她们”的安全。

作者 | 迦沐梓 李婧怡
谷雨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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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故事:作为一位独立记者,《致命采访:女自由记者之死》这篇报道给你的触动是什么?

@沈绮颖:这件事令人很惊讶和悲伤。沃尔其实在北京呆过,虽然我们没见过,可是我们有共同的同事朋友,我们也共同拿过美国International Women’s Media Foundation的基金。

这件事让人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我们是同行,她做的事情其实不属于特别危险的,普通采访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也不是战地记者,她采访的古巴、北朝鲜,这些都是平时会做到的课题。因为她不是去寻找刺激而遇害,所以额外地令人惊讶。

这几年我的感受是,国际上很强调冲突地区的危险,很多风险训练都是针对冲突地区的。可其实在很多非战地的情况下也有很多不是那么明显的危险。

@丛妍:我和Kim是好朋友,她出事前一周我们还在发微信,她说她在北京租的房8月15号就可以入住了。过去1年多里她在北京断断续续住了几个月,做了好多准备,眼看马上就要在北京定居了,人却不在了,我很难接受这个现实。

另外就是出乎意料:在哥本哈根采访一个众筹做潜水艇的人,这个采访怎么看也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危险题材。我知道Kim特别刻苦,为了一个故事会付出很多努力和心血,而且这个故事一听就是她会报道的题材。她的采访、写作很多都是基于她和采访对象长时间的相处和观察,跟Peter Madsen一起坐潜水艇下水,是再正常不过的采访方式。

我认同好几位女性同行后来说的:如果换作我,我也会坐他的潜水艇和他一起下水。Kim把自己的信任完全交给了采访对象,我在采访时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要想在一个人物身上挖更深,必须要完全信任对方。只是我以前运气好,Kim运气差。

@曹梦雯:这篇报道出来时,我很切身地意识到危险可能就在身边,我们必须随时警惕,因为Kim Wall是我的朋友,我们曾经合作做过两个项目。我是从一位瑞典记者大清早打来的电话中听说了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刚睡醒,他问我认不认识Kim,知不知道她上了一艘潜水艇。我当时云里雾里,还想Kim又去报道什么有意思的故事了。直到他说Kim消失了。我的心整个沉下了。

回想起之前Kim和我聊起她每次的报道故事,她总是报喜不报忧,以非常乐观的角度描述她的经历,偶尔才会提及途中遇到的危险。比如在古巴报道黑客故事时,她曾在路上被抢劫,也曾被她的采访对象性骚扰,但她讲起古巴之行时,总是主要描述古巴人民的友善和机智。

在开始阅读各个新闻媒体对Kim的报道时,我有时会因有些媒体的报道方式感到一些愤怒:标题党、猎奇的角度、把我的朋友变成了一个数据。但同时,我又能理解,在现在信息过度的世界,媒体会不断寻找那个让人们愿意点击的理由。Kim的去世,也让我重新反思了媒体行业。

@三桃:独立记者,特别是这种独立的调查型记者,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国外数量都不是很多,他们面对的一些安全风险在过往是没有得到太多关注的。我看了之后印象非常深刻,觉得这个记者非常值得敬佩。

@廖璐璐:现实往往是问题出现了,才会引起一些关注。看报道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可能是做相同的职业会更感同身受。职业女性的安全意识是值得注意的问题。虽然有些问题防不胜防。

@韩萌:即使是并不是调查式采访,也遭来杀身之祸,我感觉到强烈的不安全感,危险就在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希望警方能够尽快给出真相,给遇难者以交代。

谷雨故事:你为何会选择做一名独立记者?相比从属于媒体,你认为独立者有什么优势和劣势?女性在从事这个职业时又有哪些优势和劣势?

@沈绮颖:国际媒体上没有一个职位可以让你去很长时间做一个题,用很多不同的手法去呈现这个故事,因为现在都讲的multi-media,我现在写东西,拍东西,也做声音和看档案,这是一种多方面的、比较像艺术家的形式,而不是单一地去采一个东西把它写出来,或者单独配两张图片。我对那种短暂的报道已经没什么很浓厚的兴趣了,毕竟已经做了20年。我觉得要关注某些对你来说比较有意义的题,只有这个方式。

独立记者要承担的风险和代价都在自己的肩膀上。但同时我们做的工作往往是被忽视的。因为独立记者现在在国际上,一是没有保障,因为没有单位,医疗等问题都没有人来帮你承担;二是工作本身的回报越来越低,要承担的风险越来越高。

像沃尔这样一个独立记者,往往会拿自己的钱采访一些东西,写好之后再去卖给某某杂志,我们现在就是这样。而以前是你先有一个idea,有杂志说要才去采访。现在整个行业的形势越来越差,我觉得最终是消费者不想买单,不想通过付费来得到一些国际信息。整个行业变形了,独立记者得承担的责任越来越大。

所以这不单单是一个女记者死亡的事件,它可以令我们反思: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要得到信息,这个信息是有代价的,是要有专业人士去搜集,并把它写出来或拍出来的。这个东西到底该由谁来买单?我觉得国际上必须讨论这个问题。

我这几年比较深的感受是,为什么我们的工作会那么的undervalued。这几年记者的地位和回报都越来越低。作为一个摄影师,我拍商业活和技术活价格的差别是十倍、二十倍。为什么社会对信息、对记者、对新闻、对纪实的价格看得那么低呢?

这是很难理解的。因为我们承担的风险是很大的,我们花好多天、好多年采访,最后呈现出来一个东西,大家转载得很厉害。这是一个有cost的东西,但大家觉得网上就该免费。其实不是这样的,最开始新闻是买报纸的人买单,现在大家不买报纸了,那么谁来买单?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关键的。包括为什么我们要承担的风险越来越大,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但是我们得先去采访然后把东西卖了。这是多层面的风险。

@三桃:其实当前国内独立记者的生存环境很薄弱,你想做一个独立记者很难。不像美国或欧洲等地没有特别严格的体制卡扣,做采访只要持工作证就可以了。

其次就是经济的支撑和媒体支撑本身都还没有建立。比如说像《纽约客》的很多记者都是外面的撰稿人,他会给他们撰稿人的身份和费用支持,可以让他们享有跟这个杂志记者基本上同等的待遇。但国内这部分才刚刚开始,大概就是从最近几年传统媒体衰落,很多深度记者觉得可以从媒体跳出来自己做的时候,才有一些职业的独立记者。

我出来做还是因为受大的传统媒体环境的制约,就是整个传统媒体的生态在往下走时,报社的内容制作机制并没有再提升。对于一个内容从业者来说,最大的职业追求就是把东西写好。所以如果说在传统媒体不能把东西写得更好,很多记者就会考虑要么就找个能写好的地方,要么就是换一个职业。

我出来时也是希望能够自己把内容写得更好,有更大自由度。因为以前在传统媒体有一些限制,比如说每周必须写一篇大稿再出一篇小稿,这种时间限制会让你很难把内容做得更有深度,你只能马不停蹄产出同样的内容。

这个时机也是新媒体正在发展的时候,这个时候很多自媒体也出来了,很多媒体人自己也能写,写得好的东西在自媒体发也有很好的点击量,供应给一些媒体他们也能够接收,也有不错的稿费。

独立记者的优势是更加自由,你的选题可以自己把控,可以不受媒体单位那么多的制约。其次作为独立记者而言,你自己创作的话会把它作为你自己的一个事业。主动性积极性更强。第三,你可能会有更加长远的规划,你的创作会按照自己的规划或者是终身打算研究的方向来做创作。

它的弊端就是不太稳定,当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创作时,可能跟媒体本身结合得并不是那么好,你说你想做的这个选题,有可能媒体根本不Care。第二个难以把控的就是收入,你发在这个媒体,决定使不使用的周期、编辑的周期、刊登之后发稿酬的周期,这些都不在你的把控范围之内。

对于女性记者来讲,在挑战上我觉得跟男性差不多。我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这份职业可能不能给女性记者带来特别稳定的条件和环境,生存上的压力也会比较大。另一方面,女性记者在采访过程中可能会单枪匹马进入到某个比较危险的领域,这就可能会出现性骚扰。跟男性相比有更多的问题,如果在体制保护下这种问题会减少很多。

@韩萌:以独立的状态做项目,从内在出发是觉得必须要完成这个项目,有一种强大的内在驱动力。优势是我可以自由分配自己的时间,项目本身不是媒体所需要的短平快形式,需要占用很多时间一点点地耐心磨内容,我需要这样的时间发现故事中人物更多的复杂性。自由的状态可以给我更多时间和思考空间。同时需要我更加自律、合理地安排和管理时间。

事实上,从自身经历上来看,自由的状态往往更忙,时间经常觉得不够用,每天早晨6点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先是回复邮件,然后早餐,每天按照每半个小时或者每一个小时来安排时间,比起之前在媒体机构工作更忙了,也更加充实,成就感也是巨大的。有朋友会问我,要不要转为自由身份,我经常会感慨,如果没有很好的时间管理能力和自我管理能力,选择做自由状态是要谨慎的。

劣势主要来自于资金的压力,尤其是项目进行的中期和后期。我往往需要用项目进行中的部分,再次申请资金继续项目。

其实男女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你往往会发现女性有更强的自我管理能力和忍耐能力。

@丛妍:作为独立摄影师,无论在时间还是选题上自由度大一些,这是优势,也是我选择做独立摄影师的原因。当然同时面临的不确定性多一些,压力也更大——各方面的保障比较弱:有的题在操作上要先自己掏腰包;如果被毙了,不仅稿子没法发表,付出的劳动也得不到相应的报酬。设备、医疗、意外保险这些都要自理。Kim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她的选题还在采访初期阶段,没有完全得到编辑的批准,以至于出事之后没有一家媒体站出来说为此事负责。让人觉得有点心寒。

作为女性可能在一些采访中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备,但我觉得这个在性别上也不是绝对的,有一些男同事看起来人畜无害,也很容易博取采访对象的信任,更多还是要看每个人的待人接物,以及和采访对象的化学反应吧。劣势是女记者更容易被性骚扰。

@曹梦雯:我喜欢作为独立摄影师的自由,而且如果遇上真的想做的项目,我可以花长时间投入进去。劣势是没有足够的经济和安全保障,而且需要不断想出新的点子向媒体投稿,不像受雇于媒体时会有比较稳定的任务。

我觉得女性在从事这个职业时的优势和劣势都来源于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是总体来说,优势是与采访对象能够更快更深入地沟通,劣势是容易被轻视,容易成为受害的靶子。

@廖璐璐:我给自己微信签名起了个名字叫“蜗牛摄影师”,这是个即慢又累而且不讨好的职业,就像一个背着大壳子的蜗牛。报道出来后总有人问我:“你报道出来能改变什么?有几个人会因此重视或者改变?生活不还是那样?”可即使只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报道关注、了解了某一个社会问题我都觉得值得。我相信了解是改变的开始,总得有人来做这种看似无用功的事情,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人的生活。我很热爱这个职业,因为采访拍摄我接触了很多朋友,他们让我看到了生活的艰难困苦,也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可贵。

独立摄影师最直观的一点是独立,思想、观点的独立。相比在媒体内的记者有更多的自由度,比如选题、观点、深入程度等。但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不容易和不可控因素。

现在大多数媒体是快餐文化,为了迎合大众的口味不断追求速度、创新、高涨的流量。所以媒体内的记者会有一定时间内的任务量,媒体不可能给记者特别充裕的时间去完成个人想做的深入选题,而很多社会问题的出现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采访、挖掘才有可能相对还原事物的本质。

独立摄影师在这方面就会有自己的优势,可以自己根据拍摄项目的实际情况去规划一个时间表,去做深入了解和报道。但这样做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不可控因素。比如成本的增加和一些突发事件的发生。

劣势是没有媒体平台的支持,在某些选题上会势单力薄。媒体里的记者在一些选题上会有团队协作,策划、文字、视频、动画等大家相互配合,取长补短。但个人的话拍摄成本需要自己承担,没有单位给你报销这些费用。虽然现在国内也有像“谷雨”这样支持作者创作的基金,但是相比实际情况也有些杯水车薪。

其次就是社会保障和安全保险有很大差别。没有单位给你上保险,更不要说五险一金。在工作中遇到突发危险也不可能算工伤,没有任何保障。除非自己上一些相关的商业保险。

至于性别,首先我觉得从事某个职业无论男性或者女性都可以做得非常出色,没有什么职业需要性别歧视。可能优势是女性在其相关社会问题上会理解的更深入、感同身受。劣势我还没发现,我认为劣势和性别无关,只和某个个体有关,比如这个人善于表达而不善于写作。

谷雨故事:相较老牌或权威媒体记者,你是否感受到采访资源、渠道受限的问题?请结合自己的经历谈一谈。

@韩萌:还好,已经比想象中好很多。之前看过一本2004年出版的独立纪录片导演访谈录,里面提到,做独立纪录片导演最大的问题是身份。如果是在体制内,采访和拍摄都会容易很多。十几年过去了,这种情况在慢慢发生改变。体制内的身份会给予创作者更多的权力。但这只是敲门砖,好的故事来自于访问者对故事的挖掘能力、被访者和访问者的信任程度,同时需要把事实做到严谨详实,而不仅仅是一个身份。你所做的故事的质量、严谨程度是直接和你的声誉联系在一起的,反而需要创作者有更加严谨和务实的态度完成每一个故事。

现在内容发布去的平台、渠道比以前多了很多,好的故事和内容是平台越来越稀缺的。

做《流美孤儿》时,我是用一封自写的介绍信开始这个项目的,信里会介绍自己目前的身份和过去的工作经历。每个受访者的家庭都看了我的介绍,他们也会相信信里的内容,我特别高兴和感谢他们的信任。

当时,这个项目已经获得了新浪纪实摄影基金的资助,当有家庭问到这个报道会发布在哪里时,我会告诉他们是新浪图片。后来相继有不同的国内外平台发布,我也会把链接告诉这些家庭,到现在我和他们还保持了很好的联系。

@丛妍:的确在一些需要媒体身份的正式场合,自由摄影师的身份有点尴尬。曾经有一次我想以媒体身份去拍摄一个展会,因为已经提前联系好了之后会发表的媒体平台,所以还是通过这个媒体得到了介绍信,相当于“搭了便车”。自由记者拿不到记者证,相当于从官方上得不到一个身份的认可,在一些突发情况上还是比较尴尬。

@曹梦雯:老牌或权威媒体的确会有更多的采访资源和渠道,当人们听到一个响亮的名字时,有时候会更愿意接受采访。但其实有时候,大媒体的名头也会让一些人感到害怕,尤其是在报道一些敏感话题时。比如我和某大媒体合作做过一个关于在美国的中国同志项目,很多人一听要发到中国大媒体露脸,就不愿意了。而我最近自己在做一个关于跨种族领养的项目,自己找采访人找渠道,一个个人去慢慢认识了解,告诉他们我做这个项目的原因,大部分人都答应了。

谷雨故事:你认为大家对独立记者的接受度高吗?在外采访时,你如何向采访对象介绍自己的身份和目的,一般会得到怎样的反应?

@丛妍:如果采访对象看重你的单位、背景,那么独立记者就很被接受,大部分人还停留在怀疑你是假记者这个层面,所以过往作品对独立记者来讲格外重要。对很多采访对象来说,虽然你没有固定雇主,但是如果能看到你以前的报道发表在他们熟知的媒体平台上,很多人还是会信任你的。

@曹梦雯:最近几年我大部分时间在美国。在美国大家对独立记者的接受度挺高,但是不代表在美国做独立记者就容易。同时,也有些人会觉得我不靠谱。但是当我能清楚的解释采访目的和最后报道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在哪里,一般采访对象就会答应。

@廖璐璐:比较高。在外采访我会直接介绍自己和相关的拍摄采访项目,一般都比较认同和接受。

@韩萌:在国内,说是独立记者,像个外星人,很多时候大家是更接受的是有个工作单位、有记者证的身份。但如果是委托制作拍摄的项目,介绍起来会方便很多。

@沈绮颖:国内很看重单位,他们不能理解什么是没有单位?什么是自己工作?什么是自由职业?这是国内比较难理解的事情。我去修个相机,佳能第一句话都说你是哪个单位的,我说我是国际图片社的,他不管,他们不懂这个。

谷雨故事:在你的从业经历中遇到过哪些危险情境?比如来自被访者或周遭环境的施压。在当时,你最希望得到的支持和援助是什么?

@沈绮颖:有。我的手被北朝鲜人拉断过,那个也不是战地,可是确实受伤了,到现在两年多都还没好。这个费用和损失的时间,对一个自由职业记者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可是没有人来承担。沃尔也是一个自由记者,她面对的风险和代价,我都能亲身体会得到,因为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丛妍:作为独立摄影师我没有遇到过威胁人身安全的危险。但我有一次给外媒做助理制片,在一个钢铁厂外面拍摄的时候被一群厂里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子团团围住,还有人开始推搡,后来外媒记者出示了证件,给有关部门打了电话沟通,我们承诺放弃拍摄,他们才放我们走。

这个情形如果是我作为独立摄影师单枪匹马,没有证件证明我的记者身份,没有单位为我背书,大环境也没有保护记者采访权利的机制,结果真的无法想象。我当然希望能有一个更开放的认证系统,让独立记者也有记者身份,然后有一些明确的、可执行的法律规定,至少保证在公众场合进行拍摄采访的权利。

@曹梦雯:有一次拍在纽约的廉价旅馆,环境很糟糕,在那里住的人很多有精神问题和毒品或酒精问题。我和总台管事的人聊起来,他刚开始很友善,但是之后不断爽约,我试图改约的时候,他说那你十二点再来。我说明天中午吗?他说半夜。我当时就试图面不改色的说不太方便,还是改约哪天白天吧。另外和住在里面的人聊天,有个六十几岁的男人不断的和我说他曾经有个中国老婆,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能否一起出去吃饭。我也只能礼貌拒绝,婉转把话题扭回他的故事。

如果我是个男人,他们可能不会问我这些问题。我当时真的很希望他们能意识到他们做的事情是不妥的。但是这其实是社会对女性态度的问题,性别不平等和对女性的偏见其实有时已经被社会内化。我们需要更多的讨论这些问题,提高意识,这不止是在媒体圈的问题,要从根上来处理。

@廖璐璐:好多事儿是这样,在去采访之前有些东西你可能想到了,但到了那儿之后你会发现会有一些突发状况是你没想到的,这种情况我肯定遇到过。

比如上次我采访《宝贝,妈妈从未放弃你》,有一个孩子的妈妈在江苏,她在一个电子管厂工作,这个厂子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见面。外面在哪儿见呢,她就去租了一个民工的临时安置房。结果我到了那儿以后发现这个妈妈其实特别胆小而且手足无措,她可能也没有租过这种房子,对租房流程不是特别清楚。她不知道从哪要了一个人的电话,然后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的开着车就过来了。他穿着毛皮的衣服,戴着大金链子,光着大膀子。

他把我们带到那个房间之后,说要收走我们所有人的身份证。但当时我去的时候除了我和被访者,还有我爱人一起,所以可能从某方面讲就会好一点儿,如果只是我和那个妈妈,就可能会有点麻烦。

我也不能就说因为人家这个穿戴你就判断这个人怎么样,但至少会让你联想到某些不安全因素,因为他们后来又出来一大帮人。最后我们没有租那个房子,给了他五十块钱。但对于我来说我的想法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我尽量不去和当地的这些人产生特别大的冲突,对于自身也好对于别人也好,我觉得都不会是一个特别好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如果这一点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可能就解决了,我们就走了。

可能我的采访题材不是特别激烈的突发新闻或灾难性事件,都是生活中的普通人,我觉得除非是对方蓄意要怎样,一般情况下没有拍摄对象想要对你怎么样。

但抛开职业特点,作为一个女性,比如你加班特别晚了回家,这些情况都是有危险的因素在。做事情之前,你要对你将做的这个事情有一个风险预估,应该要有这么一个心理状态才行。

我去上海采访一个名人,去之前另外一个摄影师跟我说这个人爱对小姑娘动手动脚,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提醒。到了他家以后,他给我倒水我不喝。对方就会觉得我挺逗的,但对我来说这是个警备心理吧。虽然后来我们成了特别好的忘年交,但实际生活中其实还是应该有这个意识才行。

我觉得最关键的是作为女性不管是自由职业做记者或是做任何行业,安全意识挺重要的,但安全意识有的时候不是你看到别人出了事你才会有警觉,而是你自己可能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有警觉,就像你在火车上包被偷了后你才知道原来火车上有小偷。这个代价可大可小,但如果代价太大,就太不值当了。

@三桃:那种特别危险的情况还没有出现,可能有时会觉得有一定安全隐患,比如采访对象身份比较特殊或行为处事方式跟我们有一些隔离,跟我们不能达成一致时,就会产生敌对情绪甚至言论攻击。

其实无论是体制内外,做记者都会有这种风险。有人可能不理解,或这些东西他们虽然说了,但却不希望被写到报道里去。他们可能会对你产生抵触,你不知道这个敌意多深,会不会对你造成安全威胁,这时候是存在一些危险的。

谷雨故事: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特别想“改行”或“放弃”?

@丛妍:没有,Kim的事反而让我觉得更应该坚持。Kim对少数、边缘群体特别感兴趣,我们经常会谈到女性在社会中面临的歧视和不平等,也包括我们作为女性独立记者在这个行业中面临的困难和不公。Kim对少数、边缘群体的报道是她为改变、颠覆这种现状的切身努力,她笔下的人物都特别鲜活生动,让人读完以后觉得增进了对一个之前不曾了解的人群、文化、地区的了解。我觉得应该有更多像她一样的人,通过我们的报道继续这样的努力。

@曹梦雯:说实话,很多时候是一些小瞬间。比如在美国,和男记者或摄影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报道同一件事,他们对我的轻视,有时候是来源于我是亚裔,有时候是来源于我是女性。但是因为对这个职业真心喜欢,我还是相信只要能努力做好我的工作,不断进步,让我自己满意,就不想放弃。

@廖璐璐:有过。一次从外地采访回家,看到我爸的鼻子上、额头上贴着纱布,出地铁的时候摔了一跤,脸直接摔在地上。父母怕影响我工作都没告诉我,我心里很愧疚。我爸摔倒那天我正奔波在温州和横店,手机还丢在出租车上,拍那个选题还被一个拍摄对象不由分说的骂了一个下午……想起这些真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要不要放弃?

@韩萌:目前还没有,很享受这个过程,觉得是可以做下去的。

谷雨故事:从个人角度,你认为女性在外采访时,如何保障自己的安全?从媒体和大众角度,你认为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减少或避免这些事故的出现?

@沈绮颖:国际上有一些Union或基金会可能会提供一些帮助,比如Pulitzer Center一般会有一些防范措施,会让你填一个表格,表格里面你得写你的紧急联系人是谁。要是你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有的机构可能会要求你每天要告诉某某编辑或者某某人你今天晚上回来了没有。但这一般都是针对战地的,或者是他们所谓的Conflict Zone。有些机构会举办risk training,会教大家一些去采访之前必须做的准备工作,国际上有,国内我没有看到过。

这种保障目前还是不够的,当然这个工作毕竟比坐办公室危险。可是同样的,你坐办公室,中午去吃个饭过个马路也可能会被车撞,所以这个风险是很难去衡量的。我家人经常埋怨我说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风险的工作,其实真的你下楼过马路也有风险,随处都是风险。

@韩萌:从个人角度,一是一定买保险。除了几份商业保险外,外出采访我都会买一份保险。二是一直保持锻炼身体的习惯,保持规律的作息时间,保证健康。只要在北京,我就会去游泳。好的身体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基础。另外我准备去练习一些防身术。这个已经想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时间做。

从媒体和大众角度,整个行业应该对创作者,尤其是独立创作者以更多的尊重和保护,而不是索取。年初我很高兴地听说,《纽约时报》给自由撰稿人的稿费提高了。

@三桃:其实我们国家在这方面是空白的,因为在过去,所有的媒体都属于党报党刊,后来才出现网络媒体,现在外延扩大了很多。一些自媒体从业者的工作其实和记者基本上是类似的,或者基本相同,他也可以称之为记者。记者本身的外延扩大了很多。

但我们过去的保护机制,一方面是党报党刊本身就有体制范围内的保护,是有背后的机构作为后盾,比如说有记者证本身就是一个保护。有了这个证件,你在当地,公安机关或其他行政相关部门会为你提供相应配合和支持。另外就是记者协会,如果是公共领域发生的记者事件,他们也会出来给你一些保护。

实际上现在大量的独立记者也好,或者是企业媒体的记者,他们受到的保护是非常弱的,因为很多公司的保护力度不够强。如果涉及到行政或者是涉及到比较敏感的一些东西,公司本身并没有把控权,这部分记者得到的保护并不是很完善。如果是个人的话,他是完全没有保护的,完全依靠自己的专业能力来保护自己。

如果说现在我们需要给这一类独立记者提供什么保障的话,那就是要把记者本身这个群体的外延界定得更清楚,要延伸到所有从事类似工作的人员身上。

其实可能记者协会或者相关社会组织就应该把这部分作为他们的职责范围。比如说可以出台一些记者保护相关的法律咨询、或者提供律师团队的支持,或者对记者提供一些设备、技术方面的支持。特别是一旦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可以提供联络支持。

记者自身的保护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旦你从事这种可能会有安全隐患的职业,比如报道战地、边远地区的突发事件或自然灾害等可能出现人身伤害的事件,你要有更强大的自我保护能力。

你要判断什么样的采访对象可能会存在潜在风险,你要把他约在什么地方采访更合适,你在采访过程中,要跟他保持怎样的关系?这些都是你采访中的基本技能。包括你做了相关内容之后如何跟他沟通?你在发布这个内容的时候是不是要给他看,如果是他不同意的话如何处理?如果有机构能够提供相关的培训也更好。

@丛妍:无论男女,如果去战乱冲突地区进行报道,一定要进行安全培训,学会使用最基本的防护设备,掌握防护急救知识技能。

日常采访定时和编辑、朋友、家人联系,告知自己所在地点。另外注意通讯和个人隐私安全:和采访对象留联系方式有时是必不可少的,特别是那些要做回访或追踪报道的,但也有可能会日后受到骚扰,这方面有时难以把握。

说实话,我觉得有些意外是无法避免的,小概率事件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逃也逃不掉……

从大众的角度来讲,我希望每次出了类似的意外,应该先追问施暴者的责任,而不是去质疑受害者的个人判断,甚至认为受害者是自找的。

媒体作为自由记者的雇主虽然没有办法直接制止事故发生,但是应该为自由记者提供更多的保障,一旦发生了事故,要为自由记者提供相关开支上的援助。现在很多媒体不为自由记者在进行采访报道期间提供医疗、意外保险,甚至明确写在合同上。

国际上有一些非营利机构有相关的基金,可以为自由记者提供紧急援助和资金援助,但远远不够。这几天我看到有一些自由记者在讨论如何成立类似工会的组织,来集体争取更大的权益,保护自己。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当然前路并不平坦。

@曹梦雯:从个人角度出发,我总是会告诉家人和好友我要去哪里做什么了,随身携带一些护身器材。Kim这件事发生后,我有在考虑去上自我防护课。

从媒体和大众角度出发,我觉得必须在日常生活中,有更多对于性别平等的讨论,改变对女性的刻板负面印象。

@廖璐璐:首先要有个风险意识,我觉得这点挺重要的。很多人以为看似平常的事情不会有危险,其实这往往是最容易出现危险的地方。外出采访之前做好充分的了解,对采访可能出现的问题有个预估和判断。对于风险性高的采访,最好有同伴出行或者放弃采访。就女性本身来说最好也能学习一些基本的防身术和一些自救知识。

媒体可以多做一些女性防卫知识的宣传,开展各种活动让女性对于自身的安全问题有了解和认知。不仅是女童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女孩们和成年女性同样需要。对于大众最直接的是在遇到危险情况的时候可以伸出援手!不要视而不见或者悄悄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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