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摆30年的旧织机,编织着他由乡入城的一路颠簸

社会百态发布:2017-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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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父亲做了十来年织匠的水生源,一共织过近200条毛线口袋。后来,装化肥的塑料袋子开始盛行,水生源织完最后一条毛线口袋,父亲传给他的织机便被塞进庄院后面的窑洞,再也没被用过……

作者 | 阎海军
阎海军,媒体人,非虚构作家,出版作品《崖边报告:乡土中国的裂变记录》、《官墙里:一个人的乡村与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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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14日,在定西市蒸馒头的女儿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人要拍自己织毛线布的织机。

水生源在定西市西郊的一家家具厂打工。家具厂很小,只有三名员工。车间生产和工人起居都在一处“新农村”院落里,三间房,两间加工木器,一间睡人。

切割间里四个平方大小的刨床上,锯齿闪着白光,骄傲地环视着满屋子的锯末;另一间屋子是喷漆室,直径80公分的风扇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散尽屋内的油漆味。

水生源在310国道旁迎上来客,带进了家具厂。“这是我干活的地方,锯末能把人呛死。”水生源在家具厂的任务是下料,根据需要把整片压缩板破开,交由第二道工序进行雕花。他所在的家具厂只加工一些诸如床头背、暖气罩、装修吊顶之类的简单物件。

院落里,一位80后青年正在用砂纸打磨雕花。水生源问青年:“我得回趟家,老板给不给请假?”“你打电话问。”青年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青年的话给了水生源底气,他拨通了老板的电话。双方沟通三分钟,约定请假一天。水生源放心地脱掉了满是灰尘的工作服,清洗了胡茬、鼻孔和爬满锯末的脸,慢条斯理地换上了一套黑色中山装。

喷漆工发现了院子里的动静,关掉大风扇从喷漆屋走出来,他摘掉防毒面具,扶着窗台咳了好一阵。

“这个老汉活不过今年。前几天咳血呢!”水生源打趣道。

“你收拾得像个新女婿,有啥好事?”老汉一面回着水生源,一面蹲在门口开始慢悠悠地抽烟。

“我们要去他老家一趟,拍一下他的织布机。”来客大声说。

老汉停止吸烟,狐疑地问:“这个木匠老汉还会织布?”

“就是,他会织毛线布。”

尘封的织机

出定西市向会宁县方向,黄土沟壑连绵不断。走完了柏油路,接着是水泥路,走完了水泥路,还要走黄土路。先入沟再上山,就是水生源的家——安定区西巩驿镇小湾村庄湾社。

水生源的庄院在村子最高处,汽车只能开到村中央,去他家里要穿过好几条村巷。他家院门紧锁,院内的水泥地打扫得很干净,“我半年前刚来过家里。”

水生源把客人让进屋子,赶紧从水窖里打了一桶水,张罗罐罐茶。

“织机没啥看头,东西不一定能找全。”水生源一路念叨了三次。

客人开始喝罐罐茶时,水生源换掉了自己的衣服,穿上另一套满是污垢的旧中山装开始组装织机。

织机部件七零八落,大部分在庄院后的窑洞里,其余零部件在好几个地方。水生源跑进跑出,忙活了一个小时才基本凑全了部件。织机简单得像个玩具,机架由方形木条组成,榫卯简易,抽插自如。个别组合部件是树枝做成的,或粗或细,有的还弯弯曲曲。织轴、后梁、胸梁、卷布辊都由就地取材的木棍做成。

整个织机最具工艺性的部件要数综框和梭子,综框上下横轴依然是两根棍,左右侧档是两根牛皮做成的绳子。综丝是非常匀称的毛线,全由手工纺成。黑白两色的毛线两头绑死在综框横梁,上下等分互相交合,结合部位便是综丝眼,用于提升经线。

梭子又称织刀,是木匠的手艺活,中间肥大,两头尖细,总长50公分左右。刀背厚重、刀刃窄狭,刀刃上还加了一层锋利的铁皮。织刀的腹部是空心的,里面可以藏下卷好的纬纱。整个梭刀表面光洁,长期磨损的部位木纹清晰、颜色鲜亮。

梭刀。梭刀。

水生源逐一组装,机架很快就竖起来了。但综框和综丝共有两组,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一组是备用的,一组用另一组可以歇着。综框综丝最关键,用的时间长了就要拆开蒸煮一次,把打结的地方舒展了换个位置,这样更耐用。不能老用一个地方提线,容易断。”水生源一边介绍一边拆分纠缠不清的综丝。

水生源最终选择了破坏不太严重的一组综框。复原还算顺利,除去极个别的小零件无法找到外,织机的大体架构和重要组件都能按部就班地组合起来。

水生源爬上织机演示操作过程,从织轴、经停片、综框、综丝、综丝眼、织口一直讲到卷布辊。“经线上下开合、纬线来回穿梭”的织布过程,只能在水生源不紧不慢的语调里还原。

“经纱从织轴上退出,绕过后梁,穿过经停片、综眼和筘到达织口,与纬纱交织形成织物。织物绕过胸梁,在卷取辊的带动下卷绕到卷布辊上。经纱与纬纱交织时,综框分别作上下运动,使穿入综眼中的经纱分成两层,形成梭口,纬纱经织刀引入梭口。当纬纱引过经纱层后,再用织刀用力推向织口,让它们结合紧密。为了使交织连续进行,已制成的织物要引离工作区,织轴上的经纱要进入工作区。总的来说,织机上必须有开口、引纬、打纬、卷取和送经五个基本动作,各由相应机构来完成。”

听者懵懵懂懂,水生源就从大门口的车棚里拿出了一长绺满是窟窿且灰尘四溢的破布,搭上了织机,“这是正宗的毛线布。”水生源摆弄着破布与织机的位置。综框的下部横梁两端,均系着牛皮剪成的细绳子,绳子末端绑有一个铁环,一组综框,系了四根绳子,每根绳子的铁环里面都套了一根长棍,木棍未套铁环的另一端,搭在织机卷布辊下部的基座上。

自纺毛线组合的综框。自纺毛线组合的综框。

水生源坐在卷布辊后,分组踩踏木棍,搭在滑轮两边的两个综框轮流上下跃动。这个机动的地方,是老式织机织布的关键步骤。综框上下跃动,带动所有经线分为两组上下张合,为纬线的来回穿梭打开“门户”。

哐当、吱呀、叮铃。松散的织机、带动综框的滑轮、综框下部的踏棍和铁环,在水生源的操弄下发出木质和铁器交织杂糅的响声。这水生源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带到了30年前的芜杂岁月。

毛线大衣:地主的专利

从记事以来,水生源的耳畔就交织着哐当、吱呀、叮铃的响声。父亲水明显是有名的织匠,水生源织毛线布料的手艺正是来自父亲。

水明显生于1921年,他年轻时,中国没有像样的工业,手工艺主宰着人们的衣食住行。

陇中地区自古是胡汉杂居之地,游牧传统根基深厚,加上这一地域无法种植棉花,毛线解决穿衣问题比外购棉布方便得多,用羊毛纺线织布是典型的自给自足。毛线织成的布料可以做被子、大衣,还可以做盛粮食的口袋。羊毛、骆驼毛绵顺,织出来的布料质地柔软,适合做衣被,把白色的羊毛纺成线,用颜料染色织成布,红蓝自取。

“旧社会的人都穷,只有地主家里养羊有羊毛,所以只有富人才织得起毛布。”

在水生源的回忆中,父亲常年在外,是个专业的织布人,从没干过农活。

1949年之后,土地革命均衡了农村人口对资源的占有,织布不再是地主家族的专利,农民积攒一些羊毛,也能给自己家里织点用具。水明显走艺的范围更大了一些,真正“踩千家门”。

水明显在兄弟五人中排行老二。他常年外出走艺,只有过年才回家,很少顾及家中的农活,这引发了其他兄弟的不满。“我三叔是家里的掌柜,要打我父亲,不让他外出织布。”但不管怎么阻挠,水明显执意要去织布。

1957年,水生源的母亲去世,丢下四个儿子,水明显养家压力陡增。他只能更勤快地走艺。四个孩子,没有劳动力,水生源的三叔决定把水明显一家分出去。从此,10岁的水生源担负起了做饭、照顾兄弟的任务,也由此失去了上学机会,成了新时代的文盲。

农业合作化时期,水明显走艺不能承担生产队劳动任务,他每天挣来的1.5元现金,1.3元要交给生产队折合工分换粮食,自己只能留下两毛钱。增加收入的办法就是昼夜加班,可以将日收益提高到3元。

“那时我父亲干活很卖力,如果偷奸耍滑不积极,挣来的钱还不够给生产队上交,交不上就意味着我们一家子人没饭吃。”

毛线口袋:农业生产的必需品

十二三岁时,水生源就开始跟着父亲学织布,十五六岁时已经掌握了织布技巧。水明显走艺时主要织被子和大衣,水生源学会手艺已经到了60年代中期,农民没有自己的生产资料,自然无法积攒羊毛,除非去“薅社会主义身上的羊毛”。客户变成了各生产队,主要织物变成了农业生产大量需求的大口袋。

从这一时期开始,父亲水明显也逐渐结束了走艺。水生源练就了织毛线口袋的硬本领,但只能在家里以作坊形式做些加工。

水生源工作一天,晚上再加几小时班,能织出宽0.5米,长3米的毛布。毛布可以织到无限长,但做口袋用不了太长。两米长的两块毛布,三面缝合就是一只口袋,能装1斗小麦,大约是150斤。

毛布织好后通常还要反复清洗,去除毛线里的污垢,像做羊毛毡一样,“洗过的毛布像呢子一样好看、瓷实。牛毛织的洗完了看不见缝子,真的很好看。洗的时候得把握要领,不然毛布中间会起包,四边变松。”

水生源兄弟四人中,另有一人也学过织布,但织得不好。父亲最看重水生源的手艺,水生源成了正儿八经的传人。

70年代,各个生产队送来的活不足以养活一家人,水生源一边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边利用中午和晚上的时间挣钱添补口粮。织一条口袋能挣四元,他基本上两天就能做好,包括织和缝。

有一次,一个生产队一次性需要十几条口袋,水生源干了一个多月才干好。这是一笔接近30元的大收入。由于水生源在自己家里生产,事主都要遵循请陇中手艺人必须包吃住的惯例,生产队额外给水生源支付了80斤小麦、3斤清油。水生源所在的生产队轻易不让请假,为了取回报酬,他好说歹说才请了半天假,赶了40里山路才到。

取上小麦和清油时已近傍晚,水生源挑着担子走夜路回家,“过河时听见河水哗啦啦响,但看不见路”。半路上,水生源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山羊,他扔下担子狂追,追着追着,山羊突然不见了。水生源回家告诉父亲自己险些抓了一只山羊回来。“我父亲听了很惊讶,说以后千万别追,那是害人的鬼。”

最后一条毛线口袋

“我爱木匠,不爱织布。但我父亲不喜欢我做木匠。”水生源对于织匠的态度,源于一位堂妹夫对父亲的评价:“年三十了,二舅家里还是羊毛乱飞。”

尽管不喜欢,水生源还是干了十来年的织匠,先后做成近两百条毛线口袋。

70年代后期,化肥陆续在中国出现。装化肥的塑料袋掏出化肥后,还可以二次利用,成为农民盛放粮食的工具,毛线口袋的历史逐渐终结了。

1980年,水生源给自己家里织完一条毛线口袋后,老父亲传给他的织机便被拆开放进了庄院后面的窑洞,直到1993年水明显去世,织机也再没运转过。

最后一条口袋使用了20多年,被老鼠咬成了一堆破布,但水生源一直没舍得扔。时隔30多年重组织机,水生源从破烂堆里拿出来演示的破毛布,就是他手艺生涯里最后一条口袋。

“30多年不做,织布手艺早失传了。现在我估计全定西都没人会织布。我应该是最后的织匠。织机没有劈柴烧,不是因为它的文化价值,而是为了纪念我的老父亲。我们定西人的老传统,祖先用过的物件,总要留下一两件,留个念想。”

有人关注自己的织布手艺,水生源满心欣慰。重组的织机完成拍照以后,他也没舍得拆分,而是抬进了主房。那条已经成为破布条子的“最后一条口袋”,也被叠得四方四正放进了屋子。在大门口的车棚上,门帘也被水生源撤了下来。那也是半截毛线布。尽管历经数十年的风吹日晒,门帘的面子已经褪色,但里子依然深红厚实。水生源小心翼翼地将两块毛线布叠在了一起。

水生源家中残留的毛线布。水生源家中残留的毛线布。

农民手艺人没有截然的身份标志,种田是谋生,手艺也是谋生。手艺随着需求兴衰更替,市场没了,手艺人会迅速退回到最原始的状态——种田,这其实也是一门手艺,不过是以前会的人多,大家不承认罢了。如今,剧烈的城市化正在加快种田手艺的消亡。

进城

水生源偌大的院落里空空如也,四个女儿,一个儿子都进了城,水生源和老伴也进了城。

“半年前我来过庄院,是农网改造的时候来的。”言谈中,水生源难掩对于土院子无法割舍的感情。

水生源和妻子生了四个女儿,一直渴盼着儿子。“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候,我们村支书明面上经常批判我,但背地里鼓励我继续生儿子,因为书记也没儿子只有侄子。”

直到1990年,水生源才盼来了自己的命根子——小儿子。老来得子,水生源的一切希望全在儿子身上。儿子在定西市谈了对象,结婚时亲家不但没要彩礼,没有要求买楼房,还给儿子盖了一座四合院。

提起儿子的婚姻,水生源一脸高兴,但提到亲家,他围绕城乡鸿沟,似乎有说不完的纠结。

一大家子人都离开了村庄进到城市里,水生源一直寻求自食其力。1980年,水生源织完最后一条毛线口袋后,又学习了粗浅的木工手艺,修土房子做小柜子不在话下。热爱木工行业且略懂木工技术的他,以68岁高龄求职找到了那家家具厂,一月1800元包吃住。

水生源说工作并不顺心。“老板人太小气,那个油漆工给我们三个人做饭,老板嫌吃油太多,这年头谁吃不起油?再说,我们三个人吃他几斤油能把他吃穷?”

水生源想换个工作,但是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

城市的人难打交道,城市的环境难以适应,水生源对城市的人和事多有抱怨,但他还是一头扎进了城市。

盛夏时节,空气里装着密实的热气,似乎划根火柴就能点燃天空,午后的庄湾社静得没有声息。水生源邻居家的杏树伸出花园,杏子黄灿灿挂满枝头,熟透的掉下来铺在村道上,有的已被虫鼠咬破,露着鲜嫩的果肉,散发出馥郁馨香。

水生源的背影。水生源的背影。

水生源仔细检查了院内每一间空屋子的门锁,最后认真锁上了大门。他踯躅前行,脚下的小径满是荒草,走过铺满杏子的村道,走过一人高的玉米地,他的庄院、织机还有祖祖辈辈反复耕种过的土地,都渐渐被甩在了脑后。

(本文节选自阎海军《陇中手艺》作品合集,由谷雨·丹枫提供项目支持)

关于阎海军

阎海军,媒体人,非虚构作家。长期从事“三农”问题调查研究和乡土文化挖掘整理。2015年出版专著《崖边报告:乡土中国的裂变记录》,2017年出版随笔集《官墙里:一个人的乡村与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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