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公里村庄:亲历中国农村发展巨变

社会百态发布:2017-10-13
0
评论:0

截至2016年底,中国城市化率达到57.4%。大量农村人口向城市的流动,使得农村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诸多旧日乡村的社会结构和价值观念分崩离析。经过10年对上千个中国村庄的田野调研,在新书《最后一公里村庄》中,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贺雪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相对真实客观的中国农村图景。

作者 | 赵晓溪
谷雨撰稿人
腾讯微博 QQ空间 QQ好友 新浪微博 微信

今天的中国农村是什么样子?一言难以蔽之。

如果驱车横穿湖南北部,你会看到沿路的村庄里散落着欧式风情的三四层小楼,罗马柱、落地窗,只是配着一个金闪闪的双开大门显得有些不协调。而如果走过北方的农村,看到的则大多是矮矮的砖房、傍晚升起的袅袅烟火,隔远了看,几乎成平面的村庄像是悬浮在烟雾中。

日常生活中的差异也是如此。在广东清远农村,男性在50岁就退出生产安心养老——如果哪家父母到了60岁还下地干活,村里人就会指责其儿女不孝。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苏州农村很多60岁的老人同时要打三份工。

这是因为他们下一代的终身大事。据统计,2016年,苏州望江镇地区的一场嫁娶,男方父母要为女方准备12.8万~16.8万的彩礼。车、房、三金、服装、酒席费用等也由男方父母支付。结婚时,双方的亲友长辈还要给小两口高额的改口费:父母给6万,爷爷奶奶给2万,直系亲属1万……

上述情景,在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贺雪峰的新书《最后一公里村庄:新乡土中国的区域观察》中都可见到。它从“乡村社会”“家庭与养老”“社会分层”“低保与扶贫”等七个方面,对中国乡村的现状进行了观察和讨论。

《最后一公里村庄:新乡土中国的区域观察》。《最后一公里村庄:新乡土中国的区域观察》。

这本书中的“最后一公里”,指的是国家无力解决的、从国家投入到农民需求之间的距离。具体来说,就是国家行政力量未及之处,在维持村庄基本生产生活秩序的传统力量弱化甚至解体后产生的诸多问题,如人情恶性竞争、住房无序攀比、人际关系日益冷淡、赌博逐渐普遍、地下宗教泛滥等,都需要农民自己组织起来解决。

在书中,贺雪峰以凝聚力与行动方式等标准对中国乡村划分。他认为中国乡村主要有以下三种:宗族结构完整、宗族力量大、凝聚性强的“团结型村庄结构”;以五服为限,分裂为互不相关的门子、门派的“分裂型的小亲族村庄”;凝聚力差,以户为行动单位的“分散型的原子化的村庄”。 因传统观念与约束机制不同,不同类型的村庄会出现迥异的婚嫁、养老和营生方式。

10年,50000个工作日,上千个村庄

谷雨故事:你谈到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的学生每年都会写回乡记,你和你的的学生团队大概有多少人在做这个事情?《最后一公里村庄》的写作周期有多久,所依据的主要材料是什么?

贺雪峰:《最后一公里村庄》是我近年农村调研所写随笔。自1998年至今20年,我们每年至少有2个月的时间在全国开展驻村调研,累计已在农村驻村调研1500天左右,亲历最近20年中国农村发展的巨变。调研中的所见所闻写成文字,先后出版《新乡土中国》《乡村社会关键词》《小农立场》《谁是农民》《治村》等随笔集。《最后一公里村庄》是最近出版的一本,当然这不会是最后一本。

乡村巨变为社会科学工作者提供了难得的研究机遇。2004年以来,我主持的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师生在全国除极少数边疆地区以外的上千个村庄进行过调研,累计驻村调研时间超过5万个工作日。10年来,平均每天有10名以上中心师生驻村观察中国乡村变迁,掌握大量一手资料,形成对中国乡村具有特点的观察。我们的口号是“田野的灵感、野性的思维,直白的文风”。

苏州农户家中调研。苏州农户家中调研。

谷雨故事:去一个村庄调研的过程大概是怎样的?你的写作中,涉及很多具体的例子,如婚嫁彩礼情况。中国的村庄诸多,如何找到代表性的案例,以及在访谈过程中,如何保证村民提供真实的数据?

贺雪峰:我们驻村调研一般都住在农户家中。住在农户家中,大家都不好意思说假话。当然,调研花费也比较少。一般在中西部农村,农民比较接受住在家里。东部沿海发达地区,住到农户家中比较困难,我们一般也会争取住在村里,比如村部或者农家乐。

调研点的选取大都是随机的,我们希望尽可能全面看到中国乡村的变迁轨迹。南中北和东中西是我们进行的大区域划分。南方中国与北方中国,东部地区与中西部地区,农村差异太大了。具体到一个点的调研,我们一般以村为调研单位,每个村调研时间为15天到20天,这样一个单位时间,基本上可以对村庄方方面面情况有一个相对透彻的了解。

每一个村庄都有自己的精彩,所以,每个到过的村庄都会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刚开始调研时,村庄故事性很重要,调研一段时间,村庄故事可能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村庄中日常化的事情才最重要。

谷雨故事:你得出的一些结论,是否主要基于你和学生大量的田野调查,但也参考了一些书籍、文件以获得一些宏观认知?

贺雪峰:我自己连续不间断进行了20年的田野调研,主持研究中心最近10多年来更是平均每天有10个以上师生驻村调研。我们的调研有着极大的丰富性,因此尽可能得出基于田野调研的结论。这些结论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却是我们亲自观察和思考得出来的,是自下而上的,具有一定独特性的,与一般大众和媒体对农村社会想象有差异的。

从村庄角度看问题与站在村外看问题,是极为不同的。各种自上而下的中央政策要在农村落地,政策实践效果如何,在村庄层面也很容易看到。所以我们会写各种政策评论文章,《小农立场》和《谁是农民》两书都是我所写政策评论的汇编。从城市角度看农村,立场先行、乡愁寄托、以偏概全、情绪化的情况比较普遍,与真实的农村相距甚远。媒体(包括自媒体)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偏差。我们希望自己的文字可以提供一个相对真实客观的农村图景。

中国农村正经历千年未有之变

谷雨故事:你是出于怎样的契机,决定来做中国乡村调研这个事情?

贺雪峰:开始进行农村研究很偶然。我1993年到华中师范大学跟随张厚安教授读研究生,张厚安是中国最早提倡“理论务农”的前辈学者,开创了华中师范大学的政治学研究和农村研究,徐勇教授接手发扬光大,现在成为华中师范大学的品牌。我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误入歧途”了。2004年我创办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研究中心就是这个“误入歧途”的成果。

进入农村研究后,我发现当代中国具有极其难得的研究农村的机遇,因为中国农村正经历千年未有之变。巨变同时发生在三个层面,一是国家与农民关系层面的巨变,典型是农业税的取消。不仅不收税,国家还向农村投入大量资源。让人意外的是,从农民那里收钱很难,给农民分钱同样很难。

二是农村基础社会结构之变,典型是农民收入越来越来自村庄以外的务工经商收入,过去封闭的村庄变得开放,过去村庄内生秩序的基础性结构:血缘共同体乃至家庭结构都在发生巨变。

三是农民价值观之变,传宗接代的价值观是农民安身立命的基础,现在传宗接代已变得政治上不正确,行动上也无力量。农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要努力劳动,怎样活,这都需要重新定义。

谷雨故事:你谈到2000年左右,中国乡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即农民大规模进城务工经商,农村出现“空心化”现象。这是否是导致乡村出现各种问题的最大前提?所以造成城乡之间诸多问题最主要的还是经济因素吗?政策和历史是否也在其中发挥着作用?

贺雪峰:当前中国农村的巨变是三大历史变化交汇在一起形成的巨变。三大历史变化都是因为中国百年现代化建设成果所引发,尤其是工业化和城市化所引发。这样来看,当前中国农村巨变的重点也许不在于问题而在于发展,农民也是这场巨变的受益者。

谷雨故事:你的了解,中国大多数人,包括城市里的人和农村的人是否都对村庄有足够的了解?以及对于城乡问题,从政府到民间,是否都存在着误读?

贺雪峰:中国之大,无奇不有,何况当前中国农村正处于史无前例的巨大变革时期,以及当前中国不同地区农村有着极为巨大的差异。20年调研下来,感觉当前社会对农村的误解以及偏见无处不在。问题是,这些误解很顽固,很自以为是,很情绪化,很难进行讨论。前面说过,媒体和自媒体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误解与偏见。

城乡二元结构是农民体面的退路

谷雨故事:你觉得将来中国的农民与农村会变成什么样?是继续分化,还是按照自己的发展逻辑继续保持一部分东西发展下去?

贺雪峰:未来相当长一个时期,中国农村都将顽强地存在,其中东部沿海农村地区逐步形成沿海经济带或城市带的内在组成部分,越来越脱离传统意义上的农村。而占中国农村绝大多数的中西部农业型农村地区则会因为农村青壮年劳动力进城,而变得萧条。又因为进城农民很难在城市获得体面安居所需就业与收入条件,进城农民就会保留他们进城失败情况下的农村退路。

这个意义上讲,中西部农村地位越来越不重要,却是最为基础的农民的保障,是农民最后的退路与底线。且正因为农民有农村这一家乡的退路,农民就可以在城乡之间自由往返,农民就有了更大选择权,他们才会有安全感。中国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才能保持不可思议的稳定。

湖北沙洋县官桥村老年人协会。湖北沙洋县官桥村老年人协会。

谷雨故事:你认为城乡二元化中,农民通过以代际分工为基础的半工半耕结构,获得在城乡之间往返的空间,因而农民工在城市极为恶劣的环境下,能够忍辱负重地工作是因为他们将这种工作看为实现其最终在乡村中扬眉吐气的一个工具,因此进城务工的人才因此有活力。但是这种看似的“稳定结构”是否仍旧是以对农民劳动力进行压榨实现的?而新一代农民工,由于少小离乡,不具备农业生产能力,他们是否能顺利返乡,在乡村谋生?

贺雪峰:开放的结构给了农民选择权。选择才有权利。正是农民可以在城乡之间自由进退的选择权,才为他们提供了进可攻退可守、持续努力、不断向前的条件。国家应当关心包括农民在内的所有国民,应当为所有人开放向上升的机会空间,同时又要为所有上升失败的人提供社会保底。当前实际存在的保护型城乡二元结构为农民提供了相对体面的农村退路,一般发展中国家进城农民缺少返乡的退路,他们就很可能落入到城市贫民窟中。

返乡是一种权利,而不是责任更不是义务。我们要为所有可能进城失败的农民保留这个返乡权,包括少小离乡的新一代农民工。

谷雨故事:你认为城乡二元结构是对中国最庞大的弱势群体的保护,而且是中国社会结构仍然可以保持巨大弹性的关键,认为城乡二元结构是否将仍将保持很长一段时间?

贺雪峰:过去剥夺农民权利的城乡二元结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当前体制中仍然残留的对农民不公平不公正的城乡二元体制,需要继续改变,且确实正在改革中。保护农民的城乡二元结构则应当继续存在,直到农民进城失败不再是结构性的而只是偶然的个别的,且国家有能力在城市为他们提供保障的时候为止。

保护城乡二元结构的意思是,农民具有所有进城的权利,但农村资源不完全向城市开放。之所以农村资源不完全向城市开放,是因为农民这个弱势群体还离不开农村,他们进城失败时能要返回农村。

有人说,农村资源不完全向城市开放,会影响效率。有这个可能。但社会保障本来就需要有资源冗余。这不是效率的事而是9亿农民保障的事。

“最后一公里”

谷雨故事:你的书中对“最后一公里”也下了定义:“国家不可能为所有人提供全面完善的公共服务,很多公共服务还是要农民自己解决,这就是国家无力解决的从国家投入到农民需求之间的最后一公里。”可否再详细阐释一下“最后一公里”这个概念,以及你认为这最后的一公里是否是可以弥合的?

贺雪峰:国家与社会之间是有界限的。当前国家已经深入到社会最深处了,但是,国家不可能也不应该与社会合为一体,而应保持一定距离,形成边界。在边界的一边,是国家自上而下的行政体性力量,另一边则是社会自治的力量。

当前国家力量已经进村了,道路也实行了村村通,问题是道路从村到户的这一段,这最后一公里怎么办?前面已讲过国家向农民收钱难,分钱其实也很难。国家大包大揽建设最后一公里到户的道路,社会就会将自己的事情变成国家的事情,就会等靠要,就会养懒汉,就有人刁难,有人索要不当利益,社会丧失活力,国家当了冤大头。

因此,最后一公里里面有大智慧。

河南新蔡县贫困户家庭。河南新蔡县贫困户家庭。

谷雨故事:你谈到“由于小农经济中自给自足的部分没有计入GDP,学界、政策部门对于城乡收入的差距存在误读,因而鼓吹的农民进城和所谓的农业现代化都可能导致政策误判。”如在书中,你写到:“中国致富的主战场在城市,在二三产业,而很多以让农民致富为目标的农业政策都有方向性的错误”“政策在保底方面做的不足限制了农业生产中尝新的可能;以及农村保险很大程度上是为现代农业公司设计的。”

由此,中国农村是否有自己的发展途径与自我愈合的方式,在中国农村不能强力推行任何一种看似“行之有效”的经济政策?但是如果只是任由农村自己发展下去而没有太多政策上的引导与干预,是否对于乡村的发展更不利?

贺雪峰:现在学界和政策部门普遍对三农问题存在误解,这个误解大致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小农经营难以致富,二是小农农业缺乏效率。实际上,当前中国三农问题中,最重要最根本最关键的是农民问题。包括2亿多进城农民工在内的9亿农民,他们还要依托农村土地完成劳动力的再生产,或要将农村土地作为进城失败的退路,农村土地和农业具有强大的社会保障功能。中国农业为9亿多农民提供了保障,为缺少进城机会的老年农民提供了农业就业与收入机会,为可能进城失败的农民工提供了返乡的退路,为全国人民提供了无比丰富且廉价的农产品供给,难道当前中国农业还不成功吗?现在学界与政策部门一些人士鼓吹农业致富论和现代农业论,误会了三农问题的关键所在。

谷雨故事:你将中国的村庄分为“团结型村庄结构”、分裂型的“小亲族”、凝聚力最差的“原子化村庄”。在这个分类的前提下讨论如养老、嫁娶时的彩礼问题、分家问题。讨论彩礼的问题时看到了一种尊严争夺战与攀比心理作祟,这样的情况是否有改观的可能?你认为诸如不合理的彩礼索取、以及老无所养情况的出现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贺雪峰:彩礼背后不是心理原因,也不是面子竞争,而是性别失衡条件下的性别资源的争夺问题。一方面,当前中国婚龄青年中,男同胞多出了3000万;另一方面,传统通婚圈被打破,性别资源的配置在城乡和区域之间严重失衡,造成传统农村地区普遍的光棍问题。子女(主要指儿子)不能娶到媳妇,对于传统父母的打击是致命的。为了让儿子娶上媳妇,完成人生任务,一些地区的父母会竭尽全力,包括提供高额彩礼。

但是,在不同地区,因为村庄结构性力量的差异,代际关系是有差异的。南方宗族型地区,村庄结构性力量十分强大,就有能力抑制代际通过彩礼进行的剥削。中部原子化地区,相对松散的村庄结构降低了通过彩礼进行的村庄婚姻竞争,北方小亲族地区,村庄内分裂性结构强化了借助彩礼的婚姻竞争。

浙江柯桥区马鞍山镇农村。浙江柯桥区马鞍山镇农村。

也就是说,农村彩礼、养老等问题也会因为村庄结构的差异,而在南中北的中国农村具有十分不同的表现。

谷雨故事:你的整个论述中,好像“城市”都是缺席的,而无论是政府、还是占绝对优势(经济优势、生活便利优势)的城市的人,看待乡村的问题主要还是要综合考虑城乡之间的发展,甚至各种政策依旧是偏向于城市的,你是否有足够客观的立场来看待城乡问题?

贺雪峰:我试图客观。但究竟客观不客观,大家可以看一看《最后一公里村庄》里的论述。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