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人口极少的族群,在国境线上不断迁徙和栖居

社会百态发布:2017-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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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日,第六届侯登科纪实摄影奖公布获奖结果,“谷雨·丹枫”支持作者程新皓凭借作品《莽》获得奖金5万元。《莽》的拍摄对象是在中越边境上的一个未识别民族——莽人。程新皓在莽人社区进行田野工作,试图去寻找他们的生存策略,寻找他们在不同话语平面间的日常实践,寻找“游牧”背后产生的新问题。

作者 | 程新皓
2016“谷雨·丹枫”计划获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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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越南、老挝三国国境线交汇处,莽莽群山自西向东绵延数百公里。因为复杂的地形,这里的气候环境多样而丰富,从炎热的河谷一直到被云雾笼罩的高山,郁郁葱葱的老林便在这狭长的区域内蔓延。这是一片外人鲜少涉足的处女地,而同时也是未识别民族——莽人居住的家园。

每个未识别民族都有自己未被识别的故事。其中有的是作为最早迁徙到西南地区的汉人,而被当地住民当做是少数族群,而进而又被后来的汉人当做是原住民,从而形成了特殊的族群文化(如穿青人);有的是东南亚的大族,但在国内的人口稀少而未被分类(如克木人,阿卡人);有的是早年的西方移民(如犹太人,土生葡人);而有的则是自己隐藏了身份,然后在新的时代背景中重新建立的族群认同(如云南契丹人后裔)。莽人则是在50年代初被当做了苦聪人(两个族群的生活地域有重合,而又有着一些类似的生计模式),而直到50年代末时才被作为独立的族群看待。

此时莽人的人数极少,在中国境内仅不到300人,因此一直未被重视。直到21世纪后,他们的民族归属问题才被提上议程,并最终在2009年伴随一系列经济发展项目,最终归入布朗族。然而这种归属却并不为所有莽人所接受,他们私下还是认为自己和布朗族不同,愿意自称莽族或者莽人。

然而不论莽人如何自称,他们在使用的概念,已经是这一套被结构化了的民族概念,而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认识,也是建立在中国的民族分类基础上。也就是说,他们比照着56个“民族”这套字母表来确定自己的身份,认为自己是或不是一个民族,而非在此之外去结构一种独特的认同。事实上,在大部分与国家治理有关的日常事务中,族属已经仅仅被作为一种身份的区分,在不同的民族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中国境内的莽人目前定居在三个村子里。而同一片地域,还有苗族、瑶族、哈尼族、彝族、拉祜族(苦聪人)和汉族等大量其他的民族。就以南科村委会为例,在这片区域,山脚南科河边的联防村主要居住着拉祜苦聪人和来做生意的汉族人,而沿着梁子向上,紧挨着联防村的龙凤村则是莽人的聚居地,而龙凤村上方的2号地则居住着苗族人,从苗族人的聚落再向上走十多分钟,则可到达瑶族人的新村。而在这些村子中,还散居着一些零星的彝族人和哈尼族人,他们多是入赘而来,也有的是客居于此。

这几个聚落都隶属于南科村委会,而他们各自的田地则是交错分布在周围的几面山坡上,再加上村民相互之间的租赁关系,这些田地几乎无法以自然村进行划分。由此,这些不同民族成分的聚落几乎都有着同样的生计方式:在靠近河道的区域栽种香蕉和水稻,在坡面上栽种水稻和木薯,而随着近些年的扶贫项目,他们又开始栽种甘蔗和油茶,并从去年开始在公益林下栽种起板蓝根。

与这种生计方式中的同质相类似,在村子日常事务的处理中,不同的民族也有着类似的地位。南科村下属的三个村小组组长分别由苗族、莽人和拉祜人担任。在紧挨着的莽人和苗族人的聚落中,公共区域的卫生打扫由两个民族共同承担:在一周中的不同日子,苗族和莽人交替清扫道路和球场。而随着新农村的建设,这些不同民族的住房也趋向于类同:它们都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覆盖了烧制的瓦片。唯一的不同仅仅在于瓦片的颜色:瑶族的新村使用了红色的瓦片,而苗族和莽人的新房则是黑色的瓦片。

对于一个不熟悉本地环境的外来人,很难直接从交往中区分出对方是莽人,拉祜人或者彝族、苗族人(由于瑶族人仍然在穿戴自己的民族服饰,也就成了少数能直接被认出的民族)。然而,在这些与国家的治理所对接的层面之外,莽人某些特别的身份认同和实践方式却依然在悄悄存在,而在各种不经意的地方生长出来。

传说与定位

莽人有着自己的长者,被叫做麽公。遇到疑难之事,莽人会去向麽公请求意见,做了怪梦,或者生了怪病,莽人也会求助于麽公。而老麽公则会根据情况,指点遇事之人去就医,或者进行仪式化解。当然,在办理丧事时,也少不得麽公的参与:丧者的魂魄需要被麽公指点,回到祖先所在的地界。而麽公也负责管理着莽人的知识,那些关于莽人的传说在一代代的麽公之间口头传颂着。这些故事里包括了世界的由来,包括了莽人的诞生,包含了莽人对自己与他者的定位。

在传说中,莽人被创世神阿哼创造,从葫芦中降生于大地之上。“先降盘先是大哥,后降奔人叫老二,紧跟莽人有算母,顸人接着往下落……”在这段故事中,莽人是老三,在盘先、奔人之后,在算母、顸人之前。紧接着,一种自嘲式的情节发生了。创世神开始分配各个族群的手工艺,作为老三的莽人则急急的抢了第一个包裹:“莽人老三跑得急,捡个大包很喜欢,里面包的的竹篾,莽人从此学编织。”而与此对应,算母人捡到的是棉花,从此纺线织布,而顸人则见到了丝线和金银,于是就能编织绸缎。相对而言,最先挑选的莽人则似乎吃了大亏。

同样的故事结构继续发生着。接下来创世神要分配居住的地界了。莽人又是最先挑选的:“莽人贪心只图大,山头老林尽归他,在惯山坡不嫌陡,高山老林安了家。”接下来的另外几兄弟显然又占了便宜:奔人挑选了半山腰的土地,建起了梯田;算母挑选了河边的土地,种起了水田;而分至顸人则没有了田地,而他们却做起了生意,反而是最富有的。显然,莽人又吃亏了。

接下来创世神开始分配语言了。这回莽人被放在了最后,而放在最后的结果就是到了莽人时,语言已经被分光了。于是创世神便把茅草点燃,把竹子丢到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便是莽人的自述中莽语的由来:莽语里随处可闻的爆破音正来自于竹子茅草在火中炸裂开的声音。

显然,去追究这个故事的原型或者真实性是徒劳的,而试图把这些故事和真实的莽人历史进行联系解读也是牵强的。类似葫芦造人的母题在西南地区诸族群的创世传说中并不鲜见。我们可以去设想这个母题在族群的交流之中被不断借鉴,被追溯为自己的历史故事。然而,被莽人注入这个母题的结构性要素却是值得注意的东西:在这个故事中,莽人如何设置自己的身份?如何界定自己与他者的关系?如何讲述一种实践的策略?这些在不断讲述的故事中包含着莽人行为的某种潜在的规范。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一系列结构相似的故事中,莽人并不以自己为故事的核心。他在第三个葫芦中被创造,而在之后的手艺、田地与语言的分配中,莽人也是吃亏的:不管他是第一个去选择,还是最后一个去接受,结果都是得到了诸多馈赠中最差的那一件。在这种叙述中,莽人总是处在最边缘的位置,并且把这种边缘化的处境归咎于某种积极但却错误的选择。而这种无奈的结局则被以自嘲的口吻来接受,并将之作为了某种族群的自我认同感的来源。

在今天的现实中,莽人仍然倾向于对周围的其他民族进行褒扬,特别是苗族人。在他们看来,苗族人的狩猎水平是最高的,很多莽人打不到的猎物,苗族人都能打到。而苗族人也从不怕吃苦,以至于山上的草药很多都是被他们挖走了。甚至在某些叙述中,苗族人被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神化:在莽人的一些传说中,苗族人死后能够幻化。“听老一辈讲……苗族人死后能够变成老虎,变成狗熊,还能变成一种叫做老变婆的妖怪。”南科村的一位刀姓莽人言之凿凿的对我说,他能确定有一头黑熊是苗族的某位死者变化而来的,“因为它脖子上有白色的一圈花纹,就是那个死掉的苗族人带在脖子上挂火药的绳子。”

当然,对苗族人的某些行为,他们也在进行着嘲讽。在南科村对面的山梁上的南溪村居住着苗族,而这些苗族在十多年前归信了基督教。我问刀叔说你们莽人有信基督教的吗,他说没有,因为苗族人说信基督教就能飞天,但至今为止还没见他们有人真的能飞起来。

而苗族人擅长于打猎则的确是真实的事情。事实上,莽人村子中保有的枪支,大部分是苗族人制造的。而在莽人村落居住的期间,我也不止一次的看到苗族小伙子们用铁笼子带着猎狗,肩上扛着猎枪,骑着摩托放着震天响的韩国流行音乐,向着边境的森林绝尘而去。“他们会用狗撵野猪,撵岩羊。”

我所接触的莽人,几乎无一例外的喜欢开玩笑,并且喜欢用这些玩笑进行自嘲,并半真半假的把别人的偏见变成一种身份的确认。以至于当我在和莽人兄弟们边开玩笑边交流的时候,得经常严肃的板起脸来,假装生气地确认事实。

其中最为有趣的事是,在外人看来,酗酒是莽人的恶习——从开客运到莽人村子的司机,到村委会的工作人员,都喜欢将莽人刻板化为酒鬼的形象。而当我以这件事向莽人朋友确认的时候,他告诉说,“是啊,莽人喜欢喝酒。”他们将这种差别又自嘲的解释为莽人穷。但事实上,这个区域族际间的收入并没有显著的区别。也就是说,真实的情况很可能是这些共处于同一区域、进行同样生计模式的族群,在通过嗜好来实践着身份的差异。

当然,简单的叙述说“莽人喝酒”是漫画式而有失公允的,这不过是一种对外人刻板印象的自嘲。我的确看到很多好酒的莽人,但在年轻一辈的莽人里,却也认识很多滴酒不沾的人,比如村小组长罗大哥:他也一再和我谈起此事,认为好酒是莽人的恶习,误事,得扭转过来。

而老一辈莽人中的确普遍喜好喝酒,在农闲时常常在中午就醉倒,一直到晚上才略微清醒。而在此区域流行的是一种叫做玉溪清酒的11块钱3升的勾兑白酒,这种劣质的饮料则进一步加剧了喝酒的危害性。在我认识的莽人中,罗青大叔几乎就是外界认为的酗酒莽人的典型形象。

罗青大叔独居在村子中,有一个女儿在勐拉的集镇上。他手脚勤快,不算懒怠,常常帮周围的人家出工换取一点工钱,但却因为好酒,将所有的收入都换成白酒,从而近乎家徒四壁。在我第一次上山进老林的时候,罗青大哥就是同行者之一:他去帮刀叔清理林中草果地的杂草以换取酬劳。在上山的过程中,他背着6升白酒,并在5小时的徒步过程中喝掉了其中近两升,从而直接在最陡峭的一段石崖上醉倒,伏地而睡。刀叔在其身后连扶带推,才终于有惊无险的到达了草果地的窝棚里。

罗青大叔几乎不会汉话,唯一会的两句话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提高警惕,保卫国家!”和“喝!”因此,村中的小孩经常在他酒醉后跟在他蹒跚的步履后,边笑边叫他“毛主席!”在2015 年,由于长期酗酒,罗青大叔陷入神志不清之中,而直接从村子里走丢了,直到一个星期后,村民们才在对面山上的苗族寨子中发现了全身赤裸的他,并最终将他领回了村里。在之后,他清醒了一段时间,但又每每在酒后重新陷入癫狂。某次在路上,我叫住了他,他拉着我的小臂,似乎突然认出了我,然后竟然流下了眼泪。而我也和他一起流泪。

婚葬习俗

婚礼和葬礼,莽人们也一直坚守着独特的风俗。莽人的青年们基本上进行自由恋爱,而在双方确定感情后,则会由男方父母请媒人去说媒,媒人会象征性地收一点肉和钱。和外族的媒人不同,婚礼完成后,莽人的媒人还会一直和这户人家保持良好关系,夫妻间感情出了问题,媒人会帮忙调解。

因家庭条件而定,男方家会给女方家一些彩礼,早先生活艰难时,给一个碗一把刀一些粮食就行。也有的父母会要五头猪,这属于很贵重的彩礼,如果一次无法给足的话,可以分期给。莽人通常以狩猎评价一个男子的能力,到女方家提亲时,需要带上一定数量的松鼠或飞鼠干巴,而且这些干巴必须是男方捕获的。

而最为独特的是,男方提亲时,要赠送女方家长一枚银币,这种银币在清朝时是使用一枚龙洋,或者面值更小的六十枚钱币,之后则使用袁大头,而在袁大头之后,则开始使用法属印度支那发行的印有自由女神像的一元银币。由于这个银币上的自由女神头戴七角帽,并采取坐姿,又被莽人们统称为“七角”或者“坐洋”。每次娶亲,男方家需要提供一枚坐洋。但是,如果女方家还有儿子要娶亲,则需要重新购买新的坐洋,而不能使用嫁女儿所得的这枚银币:它只能被收藏或者卖掉。由此,这些坐洋便在中国和越南的莽人群体里不断流通着。除了市场上的买买,它还被当做是某种有分量的礼物。我的一位莽人兄弟在某次严重的意外烧伤后,获得了村中莽人的五枚坐洋馈赠。

莽人的葬礼则包括净尸、砍棺材、停尸、出殡、包尸体、选坟、下葬、守灵等过程。老人去世后,家人会到山里找一根树砍倒,截取和死者身高差不多长的一段木头,从中间劈开,凿空,把死者放在里面,出殡时,需要请麽公指路。死者下葬前,家人会在他手中放一个饭团,以免死者魂魄上天时饿着。夫妻合葬时头对头,男性的头朝向东方,寓意男人要勤劳,太阳一出山就要出门耕作打猎;女性的头朝向西方,寓意太阳落山前要把饭做好。

“丧者!你往此处去!翻过这座山,到达勐崩村,翻过勐崩村,到达莱州府,走过莱州府,最后到河内!丧者!回到祖先地!”在麽公吟诵着指路经时,丧者的棺木被用长棍麻绳抬着上路了。最终,他会被葬在某面靠近树林的山坡上。莽人不立墓碑,不堆封土,只在埋葬地用木头茅草搭起坟棚。在下葬的第三天、六天和九天的祭扫之后就再无须探视,因灵魂已经离开去向了祖先之地。只留下坡地上的坟棚,被荒草逐渐淹没,而在下一个雨季,或者下下个雨季到来之后,腐烂在泥土里而终不可寻。

【注释】文中部分麽公的经文翻译参考自杨六金先生所著之《莽人的过去和现在》。

老林中的莽人。在莽人的神话中,他们被创世神安排在了山头老林之中,以老林中的物产为生计。50年代后,他们逐渐迁徙下山,和周围的族群杂居。老林中的莽人。在莽人的神话中,他们被创世神安排在了山头老林之中,以老林中的物产为生计。50年代后,他们逐渐迁徙下山,和周围的族群杂居。
曾经的莽人房舍和2009年政府进行莽人克木人发展项目时修建的新房。如今莽人被迁徙并居与牛场坪、坪河中寨和龙凤村三个村落中。曾经的莽人房舍和2009年政府进行莽人克木人发展项目时修建的新房。如今莽人被迁徙并居与牛场坪、坪河中寨和龙凤村三个村落中。
居住在自己修建的棚舍中的莽人陈二阿哼。莽人取名一般是在姓氏后面冠以本人在弟兄姊妹间的排行,女子在排行后多一个“妹”字,陈二阿哼原名应该叫陈二,人口普查时,工作人员问他的名字,老人家回答“ 陈二”, 然后习惯性地发出“阿哼”的鼻音,工作人员顺势将他的名字登记成“陈二阿哼”。居住在自己修建的棚舍中的莽人陈二阿哼。莽人取名一般是在姓氏后面冠以本人在弟兄姊妹间的排行,女子在排行后多一个“妹”字,陈二阿哼原名应该叫陈二,人口普查时,工作人员问他的名字,老人家回答“ 陈二”, 然后习惯性地发出“阿哼”的鼻音,工作人员顺势将他的名字登记成“陈二阿哼”。
居住在新房中的莽人老组长罗开文。1973年至1978 年,他在山西省和河北省当过兵。居住在新房中的莽人老组长罗开文。1973年至1978 年,他在山西省和河北省当过兵。
居住在新房中的莽人老麽公陈进兴。居住在新房中的莽人老麽公陈进兴。
龙凤村的得名是因为在早前的莽人寨子里,生双胞胎会被认为不吉利,刚出生的双胞胎会被丢弃,这种习俗根深蒂固。一天,这个村子的一对夫妇生了一对双胞胎,全村都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一位工作人员耐心地做了村民的思想工作,为了打消村民的顾忌,他为两个孩子分别取名为阿龙和阿凤,并建议把原来的村名“南科新寨”更改为“龙凤村”。龙凤村的得名是因为在早前的莽人寨子里,生双胞胎会被认为不吉利,刚出生的双胞胎会被丢弃,这种习俗根深蒂固。一天,这个村子的一对夫妇生了一对双胞胎,全村都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一位工作人员耐心地做了村民的思想工作,为了打消村民的顾忌,他为两个孩子分别取名为阿龙和阿凤,并建议把原来的村名“南科新寨”更改为“龙凤村”。
莽人小学生和学校的瓷砖壁画。现在莽人的几个村落中都已经建起了小学校。而在2016年,南科村甚至建起了幼儿园。莽人小学生和学校的瓷砖壁画。现在莽人的几个村落中都已经建起了小学校。而在2016年,南科村甚至建起了幼儿园。
在南科村进行扫除工作的苗族人。在这片区域,山脚南科河边的联防村主要居住着拉祜苦聪人和来做生意的汉族人,而沿着梁子向上,紧挨着联防村的龙凤村则是莽人的聚居地,而龙凤村上方的2号地则居住着苗族人,从苗族人的聚落再向上走十多分钟,则可到达瑶族人的新村。在南科村进行扫除工作的苗族人。在这片区域,山脚南科河边的联防村主要居住着拉祜苦聪人和来做生意的汉族人,而沿着梁子向上,紧挨着联防村的龙凤村则是莽人的聚居地,而龙凤村上方的2号地则居住着苗族人,从苗族人的聚落再向上走十多分钟,则可到达瑶族人的新村。
2014年,政府通过扶贫项目为莽人栽种油茶地,而附近的很多瑶族人都出工来运送茶苗和进行种植。他们一天的劳动可以得到70元的报酬。2014年,政府通过扶贫项目为莽人栽种油茶地,而附近的很多瑶族人都出工来运送茶苗和进行种植。他们一天的劳动可以得到70元的报酬。
种植油茶的瑶族人。瑶族人在2013年时也建起了新房。和莽人不同的是,瑶族人的房舍多为一层,并且以红色瓦片为屋顶。而莽人的房舍则是黑色瓦片。种植油茶的瑶族人。瑶族人在2013年时也建起了新房。和莽人不同的是,瑶族人的房舍多为一层,并且以红色瓦片为屋顶。而莽人的房舍则是黑色瓦片。
莽人所居住的区域多山,鲜少平地,所以作物多栽种于坡地和梯田中。稻谷是莽人长期以来的主要作物。据记载,他们从1950年代开始种植水稻,而在之前则以玉米为主要作物。莽人所居住的区域多山,鲜少平地,所以作物多栽种于坡地和梯田中。稻谷是莽人长期以来的主要作物。据记载,他们从1950年代开始种植水稻,而在之前则以玉米为主要作物。
2014年起,政府开始推广甘蔗种植作为扶贫手段。但由于全县境内都大规模种植,甘蔗的收购价格被压低。再加上莽人所在区域交通不便,运输成本高,故种植甘蔗的收入并不理想。甚至有些租田种植甘蔗的莽人亏了本。2014年起,政府开始推广甘蔗种植作为扶贫手段。但由于全县境内都大规模种植,甘蔗的收购价格被压低。再加上莽人所在区域交通不便,运输成本高,故种植甘蔗的收入并不理想。甚至有些租田种植甘蔗的莽人亏了本。
在甘蔗之外,莽人也在摸索其他的经济作物种植。从2016年开始,他们在附近的公益林和坡地上尝试栽种板蓝根和瑶药等药材,并希望这些作物能够卖得起价格。在甘蔗之外,莽人也在摸索其他的经济作物种植。从2016年开始,他们在附近的公益林和坡地上尝试栽种板蓝根和瑶药等药材,并希望这些作物能够卖得起价格。
农活间隙在橄榄树下休憩的莽人。农活间隙在橄榄树下休憩的莽人。
在进行定居种植之后,莽人并未遗忘曾经的采集技能。农闲时,莽人们依然会在村落附近的山林中寻找可利用的食物:野蜂蜜、竹鼠、山溪中的蝌蚪、蛙类、棉花虫等。在进行定居种植之后,莽人并未遗忘曾经的采集技能。农闲时,莽人们依然会在村落附近的山林中寻找可利用的食物:野蜂蜜、竹鼠、山溪中的蝌蚪、蛙类、棉花虫等。
在白天,莽人们转山时会注意搜寻动物出没的小径。他们把这些连续的痕迹叫做“老鼠路”。通常,一个猎人上山时会随身携带超过十个小型捕兽夹,这些被称为“铁猫”的直径大约十厘米的捕兽夹就被设在前述的老鼠路上。当小动物沿着老路走到此地时,就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触发机关,被铁猫夹住而难以脱身。在白天,莽人们转山时会注意搜寻动物出没的小径。他们把这些连续的痕迹叫做“老鼠路”。通常,一个猎人上山时会随身携带超过十个小型捕兽夹,这些被称为“铁猫”的直径大约十厘米的捕兽夹就被设在前述的老鼠路上。当小动物沿着老路走到此地时,就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触发机关,被铁猫夹住而难以脱身。
老林中的黄蜂攻击力惊人,无法直接挖取蜂巢。在挖掘前几个小时,需要先把沾了杀虫剂的布料塞入巢口,以驱赶黄蜂。而在挖取时,则用点燃的火把进一步熏烤,使黄蜂的攻击性降低。莽人杨小亮今年不到40 岁,年纪虽不算大,但已是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猎人。杨小亮如是说:“再打下去,就是座空林子了。”老林中的黄蜂攻击力惊人,无法直接挖取蜂巢。在挖掘前几个小时,需要先把沾了杀虫剂的布料塞入巢口,以驱赶黄蜂。而在挖取时,则用点燃的火把进一步熏烤,使黄蜂的攻击性降低。莽人杨小亮今年不到40 岁,年纪虽不算大,但已是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猎人。杨小亮如是说:“再打下去,就是座空林子了。”
林下草果和香草种植也是莽人重要的经济收入来源。作为一种贵重的香料,草果会为他们提供一笔稳定收入,他们对草果地的管理十分用心,每年都要进山两三次,锄草和收获。因为一年只进山管理两三次,所以种下之后,草果实际上处于半野生状态,和森林里的其他植物一样自顾自地生长。林下草果和香草种植也是莽人重要的经济收入来源。作为一种贵重的香料,草果会为他们提供一笔稳定收入,他们对草果地的管理十分用心,每年都要进山两三次,锄草和收获。因为一年只进山管理两三次,所以种下之后,草果实际上处于半野生状态,和森林里的其他植物一样自顾自地生长。
罗青大叔帮刀叔清理林中草果地的杂草以换取酬劳。在5小时徒步上山过程中,他喝掉了近两升白酒。罗青大叔帮刀叔清理林中草果地的杂草以换取酬劳。在5小时徒步上山过程中,他喝掉了近两升白酒。
由于草果地远离村寨,往返不便,村民会在草果地里搭建一个简陋的窝棚,以此解决在深山老林里的吃住问题。这些窝棚中通常修建有烤窑,新鲜含水的草果和香草会在烘干后被背下山进行贩卖。草果通常用背篓背走,而香草则需要就地压缩后,用一种结实的藤条捆绑。由于草果地远离村寨,往返不便,村民会在草果地里搭建一个简陋的窝棚,以此解决在深山老林里的吃住问题。这些窝棚中通常修建有烤窑,新鲜含水的草果和香草会在烘干后被背下山进行贩卖。草果通常用背篓背走,而香草则需要就地压缩后,用一种结实的藤条捆绑。
除了这些作物,老林中还有很多资源,比如藤胶。这种胶藤会分泌乳白色的胶液,在稍微干燥后有很大粘性。除了这些作物,老林中还有很多资源,比如藤胶。这种胶藤会分泌乳白色的胶液,在稍微干燥后有很大粘性。
龙树河旁山梁上被烧毁的杉树林。这些杉树多为外地老板承包土地所栽种,在数年的生长后砍伐作为木材进行贩卖。龙树河旁山梁上被烧毁的杉树林。这些杉树多为外地老板承包土地所栽种,在数年的生长后砍伐作为木材进行贩卖。
2017年,一位在县医院工作的莽人姑娘嫁给了同在县里的一位汉族小伙。汉族小伙带着媒人,按照莽人的风俗进村提亲。2017年,一位在县医院工作的莽人姑娘嫁给了同在县里的一位汉族小伙。汉族小伙带着媒人,按照莽人的风俗进村提亲。
男方到女方家提亲时,需要赠送女方家一枚“坐洋”银币,带上一定数量的松鼠或飞鼠干巴,而且这些干巴必须是男方捕获的,以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猎人。男方到女方家提亲时,需要赠送女方家一枚“坐洋”银币,带上一定数量的松鼠或飞鼠干巴,而且这些干巴必须是男方捕获的,以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猎人。
在婚礼上,男方和女方辈分较低的男性亲属通常会被抹成黑脸,以表示祝福。在婚礼上,男方和女方辈分较低的男性亲属通常会被抹成黑脸,以表示祝福。
媒人在莽人的婚俗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婚礼完成后,莽人的媒人还会一直和这户人家保持良好关系,夫妻间感情出了问题,媒人会帮忙调解。媒人在莽人的婚俗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婚礼完成后,莽人的媒人还会一直和这户人家保持良好关系,夫妻间感情出了问题,媒人会帮忙调解。
2013年,刀叔的母亲坐在家中。一年后,刀叔的母亲去世,而这张照片也成了她的遗像。她被葬在某面靠近树林的山坡上。莽人不立墓碑,不堆封土,在下葬的第三天、六天和九天的祭扫之后就再无须探视。而又一年后,坡地上的坟棚被荒草逐渐淹没,终不可寻。2013年,刀叔的母亲坐在家中。一年后,刀叔的母亲去世,而这张照片也成了她的遗像。她被葬在某面靠近树林的山坡上。莽人不立墓碑,不堆封土,在下葬的第三天、六天和九天的祭扫之后就再无须探视。而又一年后,坡地上的坟棚被荒草逐渐淹没,终不可寻。
对于莽人而言,社会与自然的边界是不清晰的。长久以来,老林和老林中的各种知识就是莽人“社会”的一部分。这里并没有西方式的城市- 阿卡迪亚的两分,也没有古代中国社会中的文明与野蛮的区分。老林就是行动的场域。对于莽人而言,社会与自然的边界是不清晰的。长久以来,老林和老林中的各种知识就是莽人“社会”的一部分。这里并没有西方式的城市- 阿卡迪亚的两分,也没有古代中国社会中的文明与野蛮的区分。老林就是行动的场域。

关于程新皓

1985年出生于云南。201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获博士学位。现作为艺术家工作生活于云南昆明,关注中国背景下的现代化和当代知识生产等问题。作品曾入围2017法国阿尔勒摄影节作者书奖、2016光圈基金会“第一本摄影书”奖、2015年三影堂摄影奖并获资生堂摄影奖。其中《对一条河流的命名》(2016)、《来源不同的时间:来自茨满村的图像》(2017) 由假杂志出版计划支持出版。

谷雨是一个致力于支持中国非虚构(Non-fiction)作品创作与传播的非盈利项目,由腾讯网联合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陈一丹基金会共同发起。寻找优秀的创作者,也寻找优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