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潜入水下50米,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发布: 2019-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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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井下孤注一掷。

作者 |  孟繁勇

    他死在了50米深的井下。地点在湖南省,准备下水的那天,气温16摄氏度。工地准备了万字头鞭炮,只待冲击锤从深达50米的桩井里捞上来,燃放庆祝。那只断在井中的冲击锤1.5米高,重约3吨,是工程施工大直径入岩桩的一种设备,常用于桥梁打桩。在50米的深井下,一个人将失去任何帮助,他必须独自面对黑暗、水压、浑浊的泥浆和内心的恐惧。谷雨作者跟随一个潜水打捞队,记录下他们在水下惊心动魄的50米。短短的10分钟,他们的时间却被无限拉长,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准确无误。在高架桥支撑起来的高速时代,速度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我们很少想到,建立这种生活所需要克服的危险。

    潜水服拉开,他在同伴的帮助下,从腿部开始,小心翼翼往上穿。随后,同伴取来潜水头盔,穿戴整齐,检查两遍,没有问题。空气压缩机合闸通电,通畅安全,没有问题。

    冲击锤卡住,或钢丝绳断裂,会发生意外,掉落深井桩。一孔桥梁深井桩,取不出掉落的冲击锤,这个桩孔便废掉。问题在于,施工图纸无法修改,必须要想办法让桩孔复活。潜水打捞冲击锤的生意由此而来。

    团队四个人,三个后勤安全保障,通讯系统(水下对讲机)、空气压缩机(气管)、保险绳,刘君负责潜入深井。他是潜水员,外界通常称为“水鬼”。两个人帮他穿潜水服,包括配重在内,整套设备约60斤重。

    刘君31岁,正值壮年。工作是在水下打捞各种冲击锤、钻头、切割钢筋笼等。潜水服里,他穿上了保暖内衣,水下寒冷,平均仅有6摄氏度,潜水服虽有保暖功能,但水下时间久了,容易造成失温。

    最重要的通讯系统打开(头盔安装有微型通讯系统,上面的人拿对讲机,可随时与下面的人通话)。喂喂两声,试音,没有问题。

    保险绳拴好,潜水服、头盔、气管、空气压缩机、水下对讲机,再次检查一遍。刘君伸出右手,比出OK的手势,再次确认,没有问题。

    刘君站在直径约1.5米的深井桩前,眼前浑浊的泥浆水。他像往常一样弯下身,慢慢坐在深井桩边,左手扶桩沿,身体轻扭,扑通一声,浆水瞬间淹没头盔,他入水了。

    王连峰团队的一个潜水员正在穿潜水服,准备下水。

    下沉50米

    深井之下,会发生什么?泥浆水淹没头盔,漆黑,完全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什么也看不到。短短10分钟,可能决定生死。

    曾繁邦体验过刘君经历的那种惊心动魄。一次下水,他手抓深井桩护壁,以一秒一米的速度潜入深水。气管上面缠绕着电话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通过潜水头盔中的通讯系统,随时汇报至上面负责安全保障的人员。

    一米,又是一米。黑暗如同乌云盖顶,潜水头盔有头灯,在泥浆水中没有任何作用,打开也是白白打开。仍然是黑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潜水员在深水中,一个人,孤独,形单影只,面对所有危险。

    睁开眼,什么也看不到。干脆闭上眼,摸索着护壁下潜。没有声音,安静得让人害怕。下潜,继续下潜。有声音了,心脏跳动声,如同巨鼓敲响,砸在胸膛前。一声,又是一声。声音更大了,呼吸之间,空气吐到深水中的气泡声,如同鞭炮一样炸响在耳边。

    水开始冷了,潜水服逐渐贴紧身体。泥浆水越来越冰,压强越来越大。20米,空气压缩机输送至深水下的空气,味道有一点不一样了。有点像秋季午后,天空阴沉,雷声响了。

    嘴唇有点痒,上唇像是有只蚂蚁爬,下唇如同一条蚯蚓缠绕。慢慢地,嘴唇仿佛被蚂蚁咬了一口,慢慢地,有只蚯蚓在咬过的伤口上爬过,凉,润。紧接着感觉不到什么了,双唇处于半麻痹状态。曾繁邦知道,这是水深超过40米后,水压的原因。

    上面的人说:“40米了,注意周边环境安全。”

    气管与保险绳上均标记有米数,上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潜深度,随时知会潜水员。

    曾繁邦没有一丝紧张,回答:“40米,感觉良好。”

    “收到,保持下潜速度。”

    曾繁邦在泥浆水中听到通讯系统传来的声音,如同日本动漫电影里的人物说话,一会儿是皮卡丘,一会儿又像是樱桃小丸子。说话的声音变了。外界完全的黑暗,双手伸出,慢慢探索。潜水越深,泥浆水压强越大。水压将潜水服向身体挤压,胸前绷得如同拉开满月之弓。

    泥浆比重的控制,曾繁邦特别看重。作为潜水打捞必须注意的要点,泥浆比重大,护壁情况就会安全。但相对于潜水员,泥浆比重大,浮力会相应加大,深水中工作会难度增加。比重轻,护壁不佳,容易造成塌方。

    到底了,他开始作业,伸手探查井下的淤泥,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冷,体感泥浆水在6至8摄氏度。呼吸之间,气泡声越来越小,犹如鞭炮一样的声音逐渐消失,满耳只听到心脏跳动的砰砰声,巨大如炸雷。

    时间越来越快,水越深,工作的时间越短。每过一分钟,井上便会通过对讲机提醒潜水员。根据个人体质不同,工作时间约在10分钟内。一个潜水员,一天只能下水一次。下水次数多,极易得减压病。时间到了,找得到要出水,找不到也要出水,换另一个潜水员下水。

    “四分十秒,汇报情况。”

    “找到冲击锤。”

    “调整角度,寻找天窗。”

    冲击锤顶部有个长方型孔洞,俗称天窗,钢丝绳可拴在天窗,便可成功打捞。一分钟,25毫米的钢丝绳拴在冲击锤天窗之上,随即发出信号,成功出水。他在深水的动作,每一个吃深水打捞这行饭的潜水员,都完全熟悉。

    从事深水打捞的潜水员,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要领,在那一天50米深的泥浆水下,刘君没有成功。他向井上面的人员汇报深井下的情况,表明他多次试图将钢丝绳拴紧在冲击锤上,却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完成作业。

    接下来的一分钟,决定了刘君的生死。

    上面的人,时刻监视水下情况。

    深水打捞最艰难的一分钟,出现在找到冲击锤后,将25毫米粗细的钢丝绳,拴紧在锤上的时刻。

    但深水环境复杂,仍有意外发生。比如,作业中,有些冲击锤会因钢丝绳断裂掉落,断下来的时候靠壁,或者淤泥埋住,找不到天窗。或找到天窗,因靠壁钢丝绳无法拴住。

    发生上述的情况时,需要向下方探查,寻找冲击锤的中间向上一点的位置,俗称腰带,也有可以拴紧钢丝绳的所在。此后潜水员出水,钢丝绳由机器拉动,从深井桩中吊出冲击锤。

    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潜水员如同盲人,全凭双手探寻。——沿桩壁下探,桩壁、淤泥、碎块,触碰糯软,百分百是混沌淤泥。冲击锤巨大的力量,会将岩层击碎,碎石块锋利如刀。遇到情况复杂的深水区域,甚至潜水员连续七八天作业。在这个过程中,极易发生危险。

    “感觉有东西在往水下掉。”一次深水20米的打捞,王连峰正在作业,突然感觉有东西落在身上,急忙将水下情况告诉上面的人。

    “不要做了,赶快出水。”上面的人发出指令。

    王连峰身体一紧,双手同时抓着孔壁,开始紧急上浮。头盔传来砰砰的声音,乱石、沙子不断掉落到潜水服上。

    潜水员出水。

    10秒的时间,王连峰出水了。他摘下潜水头盔,看了一眼深井桩,浆水翻涌,许久才平静。第一个反应,是孔壁塌方了。找来串绳一量,水下已经埋了七米,如果当时没有紧急上浮,整个人就已经埋在里面。

    紧急情况下的深水逃生,正规的潜水打捞公司都会培训。复杂的水下环境,遇到上不来的极度危险情况,潜水员的培训能够救命。

    有时候一个莫名其妙的感觉,也预示着危险的来临。所有的潜水员都知道感觉的重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明白,若是你在水下作业,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来不及和上面的人通话,不要有丝毫犹豫,按照深水逃生的培训,把身上重达30斤的配重减掉,扔下所有负重,人直接向上浮。

    现实中有微妙的感觉救了一命的例子。20秒钟的时间,潜水员浮到水面,紧急上浮后,感觉头晕,恶心。等他清醒过来,身边的人告诉他,他刚上来,孔壁塌方了。

    王连峰说:“遇到感觉不好,先保命再说。紧急上浮身体会极度不适,问题不大,穿上潜水服,再下到水里,呆一会儿就好了。”

    水下50米,漆黑如墨。

    那天,刘君找到了冲击锤的位置。他面临的难题,是多次尝试,无法将钢丝绳拴在冲击锤相应的位置上。

    他的队友转述,刘君突然向上面的人说:“感觉不太好。”

    上面的人随即回应:“不要做了,先上来。”

    20秒、30秒、50秒,60秒,刘君没有能够出水。

    刘君出事半小时后,身在广西联系业务的王连峰接到了电话。他一下怔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次,对方再次确定,刘君出事了。挂断电话,王连峰从广西出发,赶往湖南的工地。

    刘君是王连峰的老乡,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一个伙计。王连峰团队里,刘君为人踏实本分,待人和善。2018年11月,恰巧那一段时间,王连峰的潜水打捞公司没有接到什么生意,闲了下来。

    其他潜水打捞的团队找到刘君,希望他去帮忙。潜水打捞行业,中小公司众多,工作忙时,彼此间帮忙,也是常事。刘君和王连峰打了声招呼,就跟着这个潜水打捞团队来到湖南省某工地,谁也没想到,刘君出事了。

    在施工方所在地的医院,王连峰看到一块白布盖在人身上。他大哭,谁也劝不住。他向人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但谁也没有办法说清,水下那一分钟发生了什么。

    王连峰

    命在水下漂浮

    潜水打捞行业,有“上来挣2万,上不来赔200万”的说法,危险之大,可见一斑。随着潜水打捞的技术、设备提高完善,危险性也逐渐降低。但因不可预测性,每一年,还是会出现数例死亡事件。

    深水打捞冲击锤、钻头,切割钢筋笼等潜水作业,危险系数相对而言,并不是最高的。水库、发电站等大坝探查,才考验人的胆量。

    有一次,河南的一个水库,发现大坝漏水,找不到详细位置。来了几拨潜水员,看一眼,没人敢下去。水库情况复杂,一个不小心,直接会把人吸进去,当场就死了。

    水库方从五万、八万、十万,一直加到十五万,仍然没有潜水员接活。最后一口价三十万元,若出事赔偿五百万元,白纸黑字写进合同。一个来自广东的五人潜水团队,才愿意下水。

    另一个危险的潜水工作,出现在城市管道现场,包括污水管道、雨水管道,出现需要维修或清理的场景时(污水、雨水管道属于自然水流,无法人为关闭控制水流)。潜水员会潜入管道,将橡胶气囊放置在需要维修或清理的管道前部数米远,在管道水流湍急的情况下打开充气。气囊充气后,堵住管道,另一侧的水不流了,施工人员便进入管道维修或清理。

    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气囊会在充气的过程中爆炸。当场将潜水员炸死的情况,每年至少有两三例。

    能够在危难关头将人救上来的,是具有宝贵经验的人。潜水员身体不舒服,感冒,心情不好,不能下水。天气复杂,刮风、下雨、打雷,不能下水。施工现场杂乱,水下掉的东西多,冲击锤、钢丝绳、铁板、钢管等,直接放弃接单,给多少钱也不干。

    阴天不下水,夜晚不下水。王连峰说:“潜水打捞需要多人配合。夜晚除了灯照的地方,其他全看不见。如果发生停电的事故,地面上的人什么也看不到。地面、水下配合不好,更容易发生事故。”

    保险绳、气管要求随时抓在手里,水下对讲机时时响个不停。

    一次潜水员快要下水,王连峰发现空气压缩机没有动静,他快速跑到电闸箱前,打开一看,发现工地上的人拉错了电闸。顾不上骂人,赶紧先合上电闸,空气压缩机嗡的一声启动了。

    然后再骂出口:“谁××的把电关了?懂不懂规矩?这是要出人命的。”

    胸膛弊着一口气,想打人。

    面对未知的危险,他们神情严肃。

    从发现空气压缩机停止运行,到合上电闸,10秒钟。水也浅,10米左右,再深点就危险了。

    人为误操作之外,还有工地停电。发生过一次,临下水前发现停电了,如果下水后才发现停电,后果不堪设想。

    惊出一身冷汗,王连峰告诉施工方:“你们要停电,提前半个小时打招呼。”

    工地的人说:“这怎么能保障呢?供电局什么时候停电,我们也不能决定啊。”

    桩孔捞冲击锤,最危险的情况是塌方。下水前,提前了解当地的地质情况,施工方提供所有的地质报告。正式作业前,先勘探,手摸孔壁,不规则,摸起来犹如溶洞表面,坑坑洼洼,往下掉泥沙,危险系数上升,干脆放弃接单。

    空气管上缠绕电话线,水下作业突然不出声音。潜水员拉气管,上面的人立即知道,通讯出现问题。潜水员先把空气阀门关闭得小一些,他要控制情绪,不能紧张,一紧张呼吸会重,消耗空气会越多。

    每一个环节,都决定着潜水员的生命。大多数潜水打捞的团队,都是亲戚或同村好友,彼此性命相托:潜水员下水作业时,上面哪怕下刀子,也要有人看着。安全绳必须在手里抓着,空气压缩机旁边必须有人,对讲机随时通话。王连峰告诉他的团队:“你们抓在手里的,是一条命。”

    王先龙自问自答:“你能把命交到不熟悉的人手上吗?”

    “当然不能。”

    绝对信任

    王先龙是山东郓城县人,他的深水打捞团队有20人,所有的成员,都是堂哥、表兄,叔伯兄弟,一个村里出来的。深水打捞,是玩命的营生,配合的人,必须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潜水员水下50%的作业动作,是依靠上面的人指挥完成。一下水,等于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只有绝对信任的人,才可以组成团队。潜水员汇报水下情况,上面的人指挥。钢丝绳起点落点,绑定哪一个位置,都是上面的人引导完成。

    潜水员在深水中呼吸气管里输送下来的空气,时间久了,含氮量高,会处于一种状态,如同喝酒喝得微醉一样。脑子想不了那么多事,判断会出现一些迟缓。因此必须随时汇报水下情况。

    王连峰的团队成员,同样全部来自郓城县,由亲戚、朋友组成。在当地,此种形式组成的潜水打捞公司,超过20家。

    左起:杨国辉 王永恒 朱小强 王连峰

    1997年进入潜水打捞行业的王连峰,从事潜水已22年,在当地算是较早进入行业。22年前,他在中铁一公司大桥局工作,当时有个专门的潜水班,职责就是打捞各种冲击锤、钻头等。学潜水作业两年,开始进入打捞行业,除港澳台没去过,全中国都走遍了。

    那时郓城县没有一家潜水打捞公司,一般的情况下,捞个钻头至少3万起。60米深干活,10年前还能要价10万。从2012年开始,做潜水打捞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价格高接不了活,只能压低价格。原来两三万的潜水作业,现在有人9000元就愿意接。恶性竞争之下,价格体系崩溃了。

    潜水员的职业,被外界称作拿命换钱。王连峰学习潜水打捞那一年,家里人不知道。开始挣钱,父母知道了。过完年,出外上工,爹娘挡住门。

    咱们不挣这份钱!

    不挣这份钱,哪份钱容易挣呢?

    爹生了气。去吧,滚得远远的。

    王连峰出了门,一年以后回来,再次上工时,爹娘又拦在门口。

    潜水员该成家了。一个村里的人介绍对象,领过去之前早打听清楚,这家人做什么的,那家人几斤几两,彼此知根知底。

    干哪行的?

    潜水打捞。

    噢。两家人聊起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成亲当天。新郎揭开新娘的红盖头。村里人不时兴过蜜月,该上工了,新娘送新郎出门。到火车站临检票,新娘说:“出门平安。”

    就是不说那几个字。

    任务结束以后,22岁的潜水员王永恒在江边被海鸥吸引住。

    王连峰在家的日子,喜欢看CCTV9纪录片频道。有一次,王连峰坐在沙发上看一部纪录片,儿子不知何时进屋,坐在沙发的一边,陪着他看电视。

    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直至纪录片正片结束,开始播放片尾字幕。他突然听到儿子说:“爹,平时干活,要注意安全。”

    王连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儿子知道关心爹了。”

    儿子有点不好意思,起身出门,找小伙伴们玩去了。

    看着儿子出门,王连峰坐在沙发上,听到老婆问他:“咦,你笑什么?”

    王连峰抬起头,一脸骄傲地告诉他的爱人,说:“你的儿子,他知道关心他爹了。”

    (刘君为化名,感谢山东郓城峰程潜水工程有限公司提供采访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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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撰文 | 孟繁勇 摄影 | 冯海泳 编辑 | 崔世勇 金世遗 出品 | 谷雨 x 凤凰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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