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摄台湾180余处巨大神像,体现人类怪诞欲力

发布: 2019-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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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希望借由超验的力量获取现实利益,庙宇越来越大,越来越神。

作者 |  唐晶

    《反攻大陆行动》,万里长城,1994-1997

    他以恐龙、金箔、废墟和虫洞等,隐喻光怪陆离的世界和人类欲望;他在12个博物馆、天坛等垂直起跳,讽刺台湾的“反攻大陆行动”;他拍摄180处台湾巨大神像,象征民众对现实利益的欲望。

    1997年,28岁的台湾艺术家姚瑞中来到中国大陆,在12个类似于中国历史博物馆、天坛的地方,垂直起跳,并拍摄下来。

    这组作品,被他起名为《反攻大陆行动》——通过悬浮在空中 “脚不沾地”的行为,他讽刺了台湾政治口号中的“反攻”“从未脚踏实地地成功过”这一事实。

    在此之前的1994年,姚瑞中还推出过一组作品,名为《本土占领行动》。他选择了6个能反映台湾历史的典型地点,在镜头中模仿一只狗撒尿。“通过这种拍摄,他把小岛的历史阐释为野兽欲望弱肉强食的砧板。”邱志杰如是写道。

    2000-2001年,姚瑞中将多年拍摄的废墟图片与物体艺术的理论相结合,用贴金箔和祭坛画的形式,分别创作了《兽身供养》《野蛮圣境》和《天堂变》三件大型摄影装置。在这些作品中,他以恐龙、金箔、废墟和虫洞等,隐喻光怪陆离的世界和人类欲望,由此揭示历史与人类的处境和命运——一切最终都会变成未来的废墟。

    《兽身供养》,2000

    《野蛮圣境》,2000

    从2010年开始,姚瑞中和他的320余位学生,组成了临时性组织“失落社会档案室”(LSD),拍摄台湾大量被闲置的“蚊子馆(公共场馆沦为蚊虫乐园)”,出版了六本摄影集。这组作品被命名为《海市蜃楼》,在台湾社会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和讨论。

    《海市蜃楼》,2010-2018

    而姚瑞中的新作《巨神连线》,则与他对“万神之岛”台湾180余处庙宇、墓园、公园及乐园的巨大神像的观察有关。拍摄时,他甚至避开了叙事。“我拍摄的是信徒们的‘欲力投射’,也就是他们认为的神的‘具体形象的投射’。”姚瑞中表示。

    《巨神连线》,桃园市杨梅区圣光雕塑厂,2016-2017

    《巨神连线》,台中市西屯区兹德兹惠堂,2016-2017

    《巨神连线》,嘉义县溪口乡开元殿国姓爷,2016-2017

    总体来说,姚瑞中的作品,可以被归纳为“后民国的临终关怀”“废墟的政治地理学”“借尸还魂的反正统绘画”和“永劫轮回的欲力奇观”四部分。威权统治、两岸意识形态对立、殖民主义、宗教……这些宏大严肃的主题,都被他以戏谑的、嬉笑怒骂的方式,一一消解。历史定论被颠覆,宿命般沉重的悲情被解构。

    而在其中不变的,则是他对人荒谬处境的关注与反思。

    近日,围绕其创作,谷雨与姚瑞中进行了对话。

    创作起步

    谷雨:你最早是学习绘画的,而1992年的《介入》,说明你已经开始用摄影的方式创作了,这个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姚瑞中:我在台北念过一个叫复兴美工的绘画专科学校,那时我就已经在学摄影了,但还不是很专精。

    1987年,台湾刚刚解除长达38年的戒严和宵禁、报禁,社会运动很多,我也接触到很多这方面的东西。后来我去考了“国立艺术学院”,也就是现在的台北艺术大学。因为很难考,我花了一年时间补习,考上以后又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把复兴美工所教的传统美术技法全部抛弃掉。大一时,我办了一个个展,叫《多元爆》,意思就是把这些东西全部洗干净。

    《介入》,1992

    谷雨: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式学习摄影和进行创作的呢?

    姚瑞中:1990年上补习班的时候我就开始拍了,但是那时候还没有学暗房,冲的片比较差。

    1992年,我修了阮义忠老师的课。当时阮老师在创办《摄影家》杂志,我是摄影的“小老师”,负责管理暗房。他来的时候,会给我们看人文摄影的作品。我那时候常常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到台湾各地去拍废墟,几乎天天都在暗房里面冲洗放大,经常通宵,拍的照片也都会给阮老师看。

    那一年举办了第一届台北摄影新人奖,我试着投稿,结果得了奖,后来就这样以摄影为主拍到毕业。摄影要入门很容易,要做得深入很难,因此我决定大三开始念理论组,学习西方现代艺术理论,重点方向是物体艺术(Object Art)。毕业论文,我手写了8万多字的《物品艺术中的异质合成现象》。

    谷雨:你作品的风格和阮义忠老师的截然不同。

    姚瑞中:阮义忠老师偏向于人文纪实这一块,但是很不巧,我拍的都比较黑暗。

    谷雨:你当时的作品里面就有一些宗教符号,那个时候你的作品就已经有宗教性和文化的主体意识了吗?

    姚瑞中:我在念大学的时候算得上是蛮不务正业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爬山,或者是做原住民的研究,会碰到很多部落,所以有这些宗教符号。

    然后我还做了一个地下刊物和跨领域团体,叫做“天打那实验体”,这是台湾第一个跨领域团体。鬼混的时间比较多,可能让我有了这些独立意识。

    反叛少年

    谷雨:从《本土占领行动》开始,你的作品似乎在政治上就一直是比较激进的。

    姚瑞中:那时候我很年轻,基本上是一个很反叛的少年。不过做这些都计划了很久,我先在艺术杂志上登广告:“1994年3月5号要攻占全台”,然后就学狗狗到各处去裸体尿尿。

    《本土占领行动》,1994

    每一个地点,都是经过调研才决定是否去拍的,比如荷兰占领时代的安平古堡,比如国民政府登陆基隆港占领台湾的地址。所有图片旁边都会配有地点的背景资料,有点像孙悟空的到此一游。狗是不穿衣服的,为了彰显狗这个动物性的野蛮,我也必须裸体。

    谷雨:裸体拍摄的过程很不容易吧?

    姚瑞中:1994年的时候,裸体在外拍摄还是很危险的,其实和马六明所处的时代差不多。为了避免引起麻烦,我都是早上很早出去拍。

    有一张在赤崁楼拍,去了以后,发现那里每天早上6点,有很多人在跳土风舞。我只能披一件大衣拼命灌水,然后让朋友把大叔大婶拦开,说是在拍电影。有的地方是用自拍器,要配合自拍器的时间尿,尿一半停住,回来再按一下接着尿,因为怕一张拍不成功。

    谷雨:这些金马桶是做什么用的?

    姚瑞中:你在户外尿尿,感觉好像就是违法的。但是如果有一个马桶,好像这件事情就合法了。金色象征着台湾的征服者们总是用贴金的方式,使自己的占领自我合法化。

    这里还有一些丸子是正露丸,起源于明朝向日本东征时晕船用的药丸。我代表台湾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时候,放了6颗在金马桶里面。那年我才27岁,还是很激进的。这些丸子被观众偷走了,他们以为是大麻,我又重新寄了6颗过去。

    谷雨:毕业以后你做了什么呢?

    姚瑞中:1994年到1996年要服兵役,我是休学去做空军。我有意识地搜集了当时服役的所有资料,包括薪资单,军人身份证,作文簿,就是思想汇报一类每天都要写的东西。

    谷雨:在收集的时候,你会明确地意识到这个东西是有价值的历史吗?

    姚瑞中:是的,去当兵之前,我就规划好了要去做什么。服役被我有意识地发展成了一个作品。我拿到退伍通知书的时候很高兴,它意味着这个作品结束了。

    谷雨:服役期间做这些,也是很危险的吧?

    姚瑞中:我当时还画了很多部队里面猥亵的图画,都不敢给人知道。阵战官是管理士兵的思想行为的,我却每天偷偷画这些东西。

    有一次我三个月都没有放假,有个阵战官偶然看电视,看到我担任杨德昌电影《独立时代》的美术指导,入围了31届金马奖,非常惊讶,立即上报给主任,放我3天荣誉假去和李登辉合影。所以后来就没什么人管我。

    谷雨:服役结束之后呢?

    姚瑞中:服役结束以后,我就去了北京做《反攻大陆行动》,服役其实也是对做这个作品的一种铺垫。当兵的时候,我就对着镜子练这个跳的姿势,要让脚的角度比较平,这个动作练了两年。

    1996年10月,我跟我姐姐从九龙坐车到北京,找了12个景点去悬空漂浮。那个年代是蛮敏感的,一切都很压抑,也没什么艺术展览,城市建设都还没开始。

    这个作品其实主要是一个戏谑嘲讽,一个历史的玩笑。悬浮的动作是说喊着要反攻大陆,其实还是完全碰不到这块地的,在当时的台湾美术史上,是没有人这样做的。

    《反攻大陆行动》,天坛,1994-1997

    《反攻大陆行动》,上海外滩,1994-1997

    谷雨:这一系列没有在大陆展出过吧?

    姚瑞中:没有,这个题材一直都很敏感。展览的单张尺幅是150*2500px,我自己放大的,染成烂烂的,像一张历史照片,连框都是自己做的。不过当时没有版次的意识,所以这个系列只有这一版,收藏于台北市美术馆。

    谷雨:你和大陆这边的艺术交流,就是从这一个系列开始了?

    姚瑞中:后来我还去旧金山做了《天下为公行动》这个系列。它们三个合起来是三部曲,一个谈台湾,一个谈大陆,一个谈台湾和大陆以外的华人世界。

    《天下为公行动》,巴黎,1997-2000

    然后卢杰和邱志杰就来找我,我们一起重走长征路,做了《万里长征乾坤大挪移》,从遵义会合到茅台、西昌、泸定。到了泸定以后,他们就返回北京,创办了长征空间。

    《万里长征乾坤大挪移》,2002-2004

    记录废墟背后的政治地理学

    谷雨:你的作品从一开始拍摄废墟,到后来是装置,你如何把它们和摄影联系在一起?

    姚瑞中:我大学的时候理论研究方向是物体艺术,早期做的废墟影像其实都可以看作是一些相关素材,后来我把它们合在一起,做成了大型的摄影装置,有《兽身供养》《野蛮圣境》和《天堂变》。

    我受宫庙文化影响比较大,就做成了一个大型祭坛的方式。在《兽身供养》里,左边是超人,右边是天使,这个恐龙就是我们的欲望。

    欲望越来越大之后,就造就了光怪陆离的世界,它包括了神像和废墟。二十多张照片全部是先把照片贴金箔然后再染色,包括恐龙在内,贴了三十多万,那时候我所有的钱全部押在这个上面了。

    《天堂变》里面有一个虫洞概念的银幕,连到眼耳鼻舌身等六根线上面去,中间有一个时光隧道。我现在展览这个,还会有泡泡飘下来,就是一切如梦幻泡影,然后一切都会归于死亡跟尘埃。

    《天堂变》,2001

    谷雨:所以关于废墟的政治地理学,是你通过很长时间的实践积累,逐渐形成的一整套理念和工作方法,而不是一种突然的发现?

    姚瑞中:对,所以后来我把废墟这一块弄成4个部分,一个是工业文明,一个是家园,一个是战争,一个是神偶。我把1990年代拍摄的照片都重新整理出来,开始在家里放大。我是拍了15年之后才把它集结成作品,然后办了一个个展——“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未来的废墟”。在我之前,台湾还没有人把废墟作为一个严肃的课题考察。

    谷雨:可以介绍一下《海市蜃楼》形成的前后和失落社会档案室运作的情况吗?

    姚瑞中:到2010年之前,我把废墟扩展成为一个艺术参与社会的案例,就是这个《海市蜃楼》。到现在为止,我花了近9年的时间,带了3个学校320多个学生完成了6本书。我们上课先教摄影的基本常识,后来组织了这个失落社会档案室(LSD)。SD是迷幻药的缩写,它是指政府喂给我们很多美丽的幻想,就是巨大建筑的概念。

    接下来,我们就做了很多调研,分派学生回各自的家乡做。是台南的就回台南,是台东的回台东。台北的话人比较多,就全部到外岛。到马祖啊,金门啊,到澎湖那边去。

    《海市蜃楼》,2010-2018

    谷雨:资料收集、调研这些工作都是由学生自己做吗?

    姚瑞中:我会让他们先去拍,然后在课堂上讨论。我们一直在密集地比对资料,学生全部都要参与。我们调研这些荒废蚊子馆的资料,它的建造费用,谁设计的,在谁任内修建的。后来不小心见报了,引起很多人关注。

    然后我们就接到“总统府”“副总统”的道谢电话,接着是“行政院院长”吴敦义的接见,承诺这些一年之内活化完毕,第二年不再增添,并追究相关人员责任。这个其实肯定也做不到,我建议交付给非营利机构使用。

    再后来就是每年都跟政府有谈话,但是没有什么动静,我们还是持续做我们的项目,曝光更多了,每年出的书和信件也都寄给政府和各界很多人,包括萧万长、马英九、吴敦义、蔡英文。

    谷雨:资料的信息来源从哪里来呢?

    姚瑞中:有几个来源,一个是“公共工程委员会”的官方网站;第二个是“监察院”,他们有一个纠正案,可以去里面查;第三个是“审计部”,他们有年报可以去查;第四个是招标网站,可以去查款项。

    后来我把这些照片、三百多个同学的访谈和一个完整的纪录片,都捐给了台中的美术馆。我把废墟称为“政治地理学”,因为它是政治斗争必然的产物,失败者留下的遗物。

    《海市蜃楼》在亚洲双年展,2015

    拍摄信徒的“欲力投射”

    谷雨:这个系列告一段落之后,你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关于宗教与信仰方面?

    姚瑞中:废墟其实是临终关怀,神佛讲的是死亡之后的世界是什么。

    其实很早前我就开始拍了一些相关内容,叫做“永劫轮回的欲力奇观”,还出了一本书叫《人外人》,现在是成批量地拍,做成了合集《巨神连线》,今年正在上海双年展展出。

    谷雨:在你的作品中,冲片产生的这些粗颗粒效果,带来了躁动不安的感觉。它们有没有什么预示性的含义?

    姚瑞中:我本人没什么信仰,拍摄也没有从民俗的角度去拍,而是用接近人类学家的方式或是景观学的方式进行拍摄。我避免拍摄“活动”“祭典”或是有人物的场景,我拍摄的是信徒们的“欲力投射”,也就是他们认为的神的“具体形象的投射”。

    画面构图需要交待一个全景,神像与四周环境的关系。台湾民间拍的这种题材都是色彩华丽的,我本人却喜欢这种阴暗的层次和黑色的美学,所以我也收到一些亵渎神灵之类的批评意见。

    谷雨:所以《巨神连线》这个系列不仅是关于人的信仰,更多的是关于人的欲望投射出来的世界?

    姚瑞中:台湾自创宗教很多,完全没有什么管制,所以衍生出了很多复杂的系统,被称为“万神之岛”。信徒捐献多少是他和神庙之间的事情,甚至很多神像的高度,都是神明托梦决定的。

    大部分宫庙都藏着世人对现世的各种需求,民众希望借由超验的力量去获取现实利益,庙宇也随之越来越大,越来越神。

    《巨神连线》,澎湖县马公市紫微宫,2016-2017

    谷雨:《巨神连线》系列的体量也非常庞大,你一共拍了多少?

    姚瑞中:这个系列从一开始到后来成书,越拍越多,成书印刷前有300多页,后来又发现了几处非常重要的地方,印刷就耽误下来了,我再去接着拍。最后成书是444页,很巧的数字。

    谷雨:这么大体量的作品也全部是用胶卷拍的吗?

    姚瑞中:是的,全部是用6*7的120底片,用的伊尔福Delta100和400、HP5等几种底片,400卷拍了2年。底片全部都是自己冲洗和放大的。

    阮义忠老师问我为什么放得那么黑,我解释说,有的人喜欢喝特浓咖啡,我喜欢色调浓烈一些,可以和现实拉开差距,有一种超现实感。他很尊重我的风格。

    谷雨:从《本土占领行动》开始,你的作品就有“土地测量”的性质,一寸一寸地丈量过去,其间探讨的就是本土文化问题,也充满政治批判。《巨神连线》也和《海市蜃楼》一样有批判性在里面吗?

    姚瑞中:这个与其说是一种身体测量,不如说是一种行动。尤其是《海市蜃楼》,那个有强烈的批判性在里面。《巨神连线》是一个比较客观的调查,但是会用我以前的观点和工作方法切入。

    我个人觉得没有什么批判性,但是对于宗教人士来说,批判性还是很强的。他们觉得第一,黑白就有问题,很阴森;第二,把旁边乱七八糟的建筑和线拍进来,是亵渎神灵;第三,很多阴庙被拍进去,镇神不高兴。

    《巨神连线》,高雄市旗山区五龙山凤山寺济公,2016-2017

    谷雨:近期你在酝酿什么新作品?

    姚瑞中:新拍的一个系列还没有发表,名字还没有想好,大概是叫《天堂来自地狱》吧。它拍了很多庙里面的警示地狱,都是用拍立得拍的,颜色很诡异,都用了闪光灯。

    关于姚瑞中

    图文描述

    姚瑞中,1969年生于台湾台北,1994年毕业于台湾艺术学院(台北艺术大学)美术系,专长为摄影、装置及绘画,曾代表台湾参加1997年威尼斯双年展、2005年横滨三年展、2009年亚太三年展、2012上海双年展、2013年北京摄影双年展等。其作品涉猎层面广泛,主要探讨人类的荒谬处境。

    (本文图片由姚瑞中本人提供。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 撰文 | 唐晶 编辑 | 郝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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