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35个食品生产厂商,他用镜头展现食品工业真相

发布: 2019-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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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么在左右你对食品工业的看法?可能”工业”这两个字就不会让你有什么好感。

作者 |  朱一南

    2012年,荷兰动物保护组织“动物觉醒”发起了一场反对工业饲养肉鸡的运动,这种鸡可以在六周内,从一只小鸡迅速成长为一只二三公斤的大鸡,期间共消耗恰好3.7公斤饲料。应“动物觉醒”组织的要求,照片中的鸡正在接受兽医的健康检查。2012年3月。

    过去几十年来,农业产业的发展给食物生产模式带来巨大变化。化肥、农药、转基因、机械化、沙门氏菌……这些词的频繁出现,让消费者觉得自己在利益链上被反复倾轧。

    当代社会对食物的需求从丰富程度到需求量上,都史无前例。为了满足这种需求,食品生产必定不会是消费者想象中的“田园牧歌”。荷兰摄影师亨克·维尔德舒特(Henk Wildschut)走访荷兰境内35个具有代表性的食品生产厂商和养殖场,完成项目《食物》(Food)。

    他的镜头里,现代化的农业、畜牧业生产流水线高速、精确、冷静、整齐。每一项操作经由机械化的专业分工,工人只需简单操作,便可以毫无差池地完成工作;所有的动植物尽可能用有效且便宜的方式生产,无论是采摘还是屠宰,各种指标都被控制在合法的范围内。这些典型性的生产场景、略显无情的画面,似乎与这个追求效率的体系非常贴切。

    作为个体来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种强大生产能力的福泽,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愿意看到大规模的工业化屠宰,幻想着小而美的“精耕细作”。而在生活中,我们是否有合理审视自己的需求?若想回归本心,是否应该降低欲望,甚至于改变爱吃肉的习惯……这些是维尔德舒特在拍摄后的内心疑问。

    维尔德舒特并不是一个喜欢煽动情绪的摄影师,他在意自己的镜头是不是如实反映了食品工厂里正在发生的每时每刻。从每张照片下所撰写的大量说明来看,他仔细研究了每一个拍摄对象,历时两年的拍摄并非浮皮潦草。

    荷兰韦贝克孵化场隔离间,工作人员在工作期间不允许离开大楼,只能在规定的吸烟室吸烟。公司大楼内部有过压调节系统,以确保隔离污染的空气,最大限度降低传染风险。2012年7月。

    对食品工业的偏见

    谷雨:当博物馆找你拍摄这个项目时,是什么吸引了你接受它?

    亨克·维尔德舒特:每年,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博物馆都会邀请一位摄影师参与“记录荷兰”项目。这个项目在荷兰摄影师中很有名,因为被选中参与这个项目的摄影师,有机会接受为期两年的资助,去集中精力拍摄一个选题。当我收到邀请的时候,哪怕当时并不知道博物馆给我的命题作文是什么,我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而当知道题目是荷兰的食物和食品生产工业时,我还是吃惊的。

    谷雨:当时为什么感到吃惊?你对食品工业有怎样的印象?

    亨克·维尔德舒特:在开始这个项目之前,我对荷兰食品工业的印象并非正面。与这个国家的大多数居民一样,我觉得每日吃的食物不是健康的绿色食品,它们大部分使用工业化方式生产、施了大量化肥,肉类也很可能被注射了过多激素、抗生素。我认为那些食品业巨头只不过是为了赚钱,而我们这些消费者正是受害者。

    在接受这个拍摄任务时,我的第一想法,就是一定要把这些食品工业的阴暗面揭露出来。但在做了一些调查研究后,我发现自己当时的想法真是源于一无所知。

    托尔修斯有三个养殖场,总共有120,000只蛋鸡。它们每天可以生产大约100,000个蛋,这在养殖场中算是相当大的规模。在托尔修斯,蛋鸡不需要断喙。养殖场使用特殊的高频照明灯进行最低限度照明,且它们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所以鸡能保持平静状态。2012年3月。

    2011年,康美利特公司在威林格尔默建立了一个只种番茄的生产工厂。每年10月到第二年3月,温室的人工照明系统一共运作2250到2500小时,由旁边的一家能源公司通过热能发电系统输送电力。2012年2月。

    谷雨:拍摄前,你做了哪些调查?

    亨克·维尔德舒特:首先,我调查了关于荷兰食品生产的一些数据,比如各个行业的产量、生产方式等。我想做的是如何将这些数据可视化。因此,我着重寻找技术领先或是正在寻求创新的企业。这里面有荷兰最大规模之一的养鸡场、用清洁能源发电的温室大棚、研究养猪技术创新的研究所,等等。

    谷雨:在调查、拍摄之后,你之前的想法是否改变了?

    亨克·维尔德舒特:人们希望吃上没有抗生素的肉类,因此有些养殖场将生产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离,来避免细菌感染。一旦养殖的动物被感染,就意味着必须使用抗生素消炎,养殖者就不能按计划卖掉它们,营收会受到很大损失。因此农民和养殖者必须不断扩大规模,以满足消费者的需求和政府的各项规章制度。

    但在消费者看来,他们似乎更信赖那种看上去传统、规模更小的个人农场,但消费者又不愿意在食物上多花钱,这就形成了一个让人沮丧的悖论。

    食物生产背后,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世界,这个世界有着非常严格的生产规则和质量控制体系。我们作为消费者,仅仅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无菌隔离的现代养殖场

    谷雨:你一共拍摄了多少个食品工厂,选择这些工厂有什么标准吗?

    亨克·维尔德舒特:我一共调查、拍摄了35个养殖场、农场及食品工厂。选择它们的理由是,这些工厂正在努力革新生产技术,以求更好地解决问题。

    在这个项目中,我试图呈现一种“对峙”的情形:消费者的刻板印象和食品工业真正的样子。

    谷雨:这些工厂里有哪些细节给你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是否遇到一些困难?

    亨克·维尔德舒特:对我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摄影师,很多工人和管理者表现得非常开放和热情,他们非常自豪地向我展示他们如何生产食品,并乐于让我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这让我有点惊讶。我脑海里总有个偏见,猜测拍摄中肯定会遇到不少磕绊,觉得这些人肯定会藏起真相不想让我发现,但从头到尾,这种情况都没有出现。

    培育员布兰姆·凡尔登在恩加·扎登工作了15年。作为育种设施经理,他负责管理位于恩赫伊岑的育种温室,确保植物得到足够的营养。

    有的工厂非常不容易进去,他们害怕我把细菌带进来,导致动物感染。在项目拍摄期,我差不多会在一个工厂待上一整天,这个过程也是我对食品工厂逐渐建立印象、梳理观点的过程。在后续不断地深入观察中,同一个工厂,我可能会反复去拍摄好几次。

    荷兰五大养猪场之一的胡本斯特恩集团拥有50,000只动物,分布在八个养殖场中。保罗是其中一个农场经理,要管理1700头母猪和3300头小猪。保罗从早上七点半工作到下午四点十分。所有员工和访客在进入农场前必须淋浴,并穿上指定的服装。这些严格的卫生规定导致近年来抗生素的使用减少了70%。2012年2月。

    谷雨:在观察与拍摄中,你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亨克·维尔德舒特:我最关心的是养殖场如何对待动物。如果养殖者只将效率和低价作为唯一追求目标的话,必然难以保证动物的生存质量。

    作为消费者,我们并不是这个关系链上最“无辜”的那一环:每个人每日所吃的肉来自一个个活生生的动物,那么在你消费的同时是否愿意多花一点钱来让事情变得好一些?

    谷雨:你觉得公众对食品工厂最大的误会是什么?

    亨克·维尔德舒特:有一个误会我觉得需要解开,大规模的工厂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忽略动物的权益。如果一个公司有足够的资金投入到非常昂贵的空气净化系统、动物粪便处理系统,以及搭建安全材料的畜棚,这将让动物的生存环境上一个大台阶。

    在荷兰,只有大的食品工厂才能提供类似的养殖环境和生产环境,而小的养殖场无法负担这种设备。他们只能自己去探索一些有机循环的养殖方式。

    布兰斯玛奶牛有机牧场拥有55头牛和25只羊,奶牛可以自由进出周围的牧场。如今,30%的荷兰奶牛都在牧场上吃草。为了让出产的牛奶符合牧场牛奶的标准,奶牛每年需要在户外吃草120天,每天不低于6小时。2012年5月。

    布兰斯玛是众所周知的“耳标反对者”,里面的21名荷兰农民拒绝在动物耳朵上贴上塑料标签。对他们来说,耳标是对动物完整性的侵犯。经过20年的法律争辩,这些农民最终被允许使用传统的I & R方法登记他们的动物,即隐藏标签。

    猪通常会先找一个睡觉的地方,然后在相对较远处排便。而瓦尔肯思养猪技术创新中心(VIC)这项猪厕所研究的重点是,如何让猪在休息地附近进行排泄,这样就可以将粪便收集在一个统一的位置,并最短时间内清理干净。这将降低室内氨的排放水平,不再需要添置空气净化器。2012年8月。

    用冷静影像语言叙事

    谷雨:在拍摄中,你采用了一种比较冷静的影像语言,可以谈谈自己的想法吗?

    亨克·维尔德舒特:由于“食品”这个话题挺容易引起争论,所以我在拍摄时决心采取一个中立立场。围绕这个话题,我用开放的视角去探索呈现各种新的论据。

    尤其是在食品这个议题中,一张照片可能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照片已经被那些大的广告商、社会活动家绑架了。他们利用照片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然而真实情况是,为了让每个人享用到大量便宜健康的食物,背后有很多人在努力。

    在荷兰动物健康服务中心(简称GD),每年有四百万实验室成果产出,包括80万血液测试。在这些96孔细胞培养板里,有96个来自不同动物的样本。这些血清来自猪、牛、羊等。这些样本每两个月换一次,做过研究的样本会被立刻处理。2012年5月。

    Ekro屠宰场每年能生产35万只小牛,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生产商。这家公司还生产奶粉和粗饲料。在工作之前和之后,屠宰场的员工需要仔细洗手。2012年8月。

    就和它的名字一样,瘦鲱鱼没有什么脂肪。人们一般在冬天捕捞瘦鲱鱼。这种便宜的鱼种通常会被包装运送去东欧,在东欧的超市售卖,一公斤一袋。2012年9月。

    谷雨:你还提到有机种植不一定会有利于环境,可以详细说说吗?

    亨克·维尔德舒特:如果在生产过程中不使用化肥,那么生产同样重量的商品,有机作物会需要更多的土地来吸取营养。如果我们每个人只吃有机农作物,而不选择“工业化生产”的作物,那么耕种的田地可能就不够用了。再进一步,这就意味着我们要砍伐更多树木来开垦田地。

    谷雨:就你个人来说,你觉得理想的食品工业是怎样的?

    亨克·维尔德舒特: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在生产过程中加大科技的投入。这样我们才能在现有的土地上提高生产效率,进而尽可能在保护自然资源的同时,保证世界每个人的温饱,比如垂直农业和室内农业都是很好的技术范本。而对于肉类工厂来说,他们也已经在进行各种改进,但距制造出“人工肉”来取代真肉,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

    在整个食品生产大环境中,除了这种科技企业,我们还是应该保留一些有传统、有特别工艺的食品工厂,并给他们提供一些政策优惠和资金保障。无法简单地说“好”或者“坏”,因为食品问题是非常复杂的。

    谷雨:可以介绍下你个人目前的工作状态和生活状态吗?

    亨克·维尔德舒特:最近两年,我一直在法国加莱拍摄难民们的花园。在生活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一些难民还愿意种菜种花,他们说,花朵象征着安全和更好的生活。

    关于亨克·维尔德舒特

    亨克·维尔德舒特(Henk Wildschut),1967年在荷兰哈尔德韦克出生,毕业于海牙皇家艺术学院,目前在阿姆斯特丹生活和工作。他的作品《Shelter》获得2009/2010年度最佳荷兰写真集——Kees Scherer奖、2011年Dutch Doc最佳纪录片项目奖;《Food》曾在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展览;关于难民危机的摄影书《Ville de Calais》获得2017年Arles Prix du Livre奖和Aperture最佳年度书籍奖。

    • 摄影 | 亨克·维尔德舒特 撰文 | 朱一南 编辑 | 陈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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